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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楚王还待要说什么,齐琛已经抢先一步笑道:“少将军既然身体不适,就早些回去歇息,将来老臣再款待少将军。”他暗暗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蒲辰被扶出了醉仙楼。

14、14.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接近子时。蒲辰和文韬在醉仙楼中的迷香已差不多失效,文韬本就中毒不深,除了觉得四肢乏力外已无大碍。蒲辰也已经清醒,一路上沉默寡言,回到房间时只吩咐了一句:“备洗澡水。”

唐宇刚要去准备,蒲辰加了一句:“要冷水。”

“少主,你不是身体不适……”唐宇感受了一波来自蒲辰的寒气,打了个哆嗦。

“别废话。”

一刻钟后,蒲辰再一次出现在唐宇和文韬面前时他浑身都充斥着一股冰冷的寒意,但是双眸的光亮又回来了。烛光下,他又是蒲氏那个年少成名,狠厉果断的少主。

他看了看二人,郑重道:“今日之事,多亏了你们提前准备。先是唐宇埋伏在周围,随时策应,再是文韬定了二更之约,让唐宇无论有没有动静都在二更破门前来接应,才没有铸成大错。你们二人今日救主有功,都有赏。”

唐宇一听有赏,喜笑颜开起来,谢过了蒲辰,不禁升起了一丝好奇之意。他刚才去醉仙楼接蒲辰的时候文韬明明说蒲辰身体不适,蒲辰当时的状态也不对劲,虽然此刻一切恢复正常,唐宇还是很想知道在醉仙楼发生了什么,他试探道:“少主,刚才楚王到底做了什么?”

蒲辰冷冰冰道:“不过是想要得到蒲氏的支持,以助他登基。父亲一向反对易储,我岂可变更父亲的意志?”

唐宇“哦”了一声,尤不满足,觑着蒲辰道:“那少主刚才在醉仙楼是不是……喝醉了?”唐宇话一出口就想打自己的脑袋,如果喝醉了哪有一个时辰后就能清醒的。

蒲辰面色略有些不自然道:“无事,不过是楚王使了些手段。”

“什么手段?”唐宇长在武昌,没见识过建康的尔虞我诈,两眼放光,充满期待。

“今日晚了,你回去歇着吧。”蒲辰完全没有告诉唐宇的意思。

唐宇拉了文韬就往外走,心道不知能不能从文韬那里套出什么详情,不料蒲辰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文韬留下。”

文韬叹了口气,唐宇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默默退出了房间。

“你胆子不小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蒲辰盯着文韬。

文韬道:“我都是为了少主着想。当时的境况,少主中了迷香,若是任由那几个女子服侍少主,恐怕少主难以自持,少主丧期夜宿欢场之事恐怕就要流传开了。”

“你怎知我难以自持?”蒲辰挑眉,“虽说中了迷香,我也并非那等荒唐不知轻重之人。”

文韬像是被噎了一下,想了片刻答道:“即使少主坐怀不乱,要真被那几个女子带去了别的房间,无论有没有真的发生什么,都于少主的声名有损。”

“所以,你的办法就是谎称我爱好南风?如此,我的声名就无损了?”蒲辰面色冰冷。

“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是想找一个理由拖住楚王,事急从权,还望少主恕罪。”文韬跪下道,顿了一会补充了一下,“那一带就南风馆距离较远,一来一回足够拖半个时辰。”

蒲辰轻哼了一下:“也亏你想得出。”他走近文韬,端详着他的脸,“若是当时唐宇还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亲自去拖住楚王?”

文韬瞳孔微微张大了一下,想起当时的情景,莫名有些心虚,轻声道:“我不敢。”

蒲辰道:“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不仅编排我爱好南风,还打算亲自以色相拖住楚王。之前是我小看了你,我看楚王对你也颇为有意。”

文韬低了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性格中带有某种危险和疯狂的成分,尤其在绝境之中。在他和楚王周旋的时候,他确实敏锐觉察到了楚王的迷恋,并对这种迷恋加以利用。而他当时的很多表现根本就是下意识的,此刻回想起来,他不得不承认,蒲辰所说并不是全无道理,他当时确实在以色相拖住楚王。

“望少主恕罪,我当时确实……言行失当。”

“失当算不上,若不是你这么一拖,说不定我们也等不来唐宇。”蒲辰冷冷道,“但你要清楚,你现在是我的亲卫。”

文韬抬了头,面带一丝不解之色。

“我知道你的意思。没错,我们之间有约定,你帮我抓住害死我父亲的幕后黑手,我就会放你走。但在此之前,你都是我的亲卫。我不许我的亲卫和旁人有什么瓜葛。”

“是……”

这一夜,文韬睡得格外不踏实,尽管他的地铺就铺在炭火盆旁边,但空气中的丝丝凉意让他难以入眠。在他最终跌入睡眠的一刻,他记起了在醉仙楼中迷香时无意落在自己腰间的蒲辰的手,即使隔着中衣,依旧可以感受到他手掌和手指的粗糙感,那是常年握兵器的手,带着细小的麻痒和刺痛,如同他在刑室的那一夜被蒲辰扼住脖子的时候,那种感觉瞬间涌上他的头皮,他最终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日唐宇早上进来的时候文韬的黑眼圈格外重,唐宇又一次投来同情的目光,心中非常庆幸自己用不着做蒲辰的贴身亲卫。

“何事?”蒲辰瞟了瞟盯着文韬的唐宇。

唐宇赶紧道:“少主,今早跟踪蔡伯的人有消息了!”

“哦?可是查到了他背后之人?”蒲辰瞬间精神起来。

唐宇摇摇头:“背后之人还未查到。但是今日凌晨蔡伯出门了一趟,去的是西口巷。”

“这是何处?”蒲辰并不熟悉建康。

文韬想了想道:“我来建康之前仔细研究过建康各处的布局,西口巷是民宅,周围并没有世家大族居住。”

“这就怪了。”蒲辰道,“蔡伯跟了我父亲半辈子,一直忠心耿耿,能让蔡伯背叛蒲氏,对我们倒戈相向之人,必定是非富即贵,怎么会在西口巷中呢?”

“奇就奇在这里!”唐宇嘴快道,“蔡伯去西口巷见的,竟是一户普通人家。跟着的人一路追到巷口,当时天还不亮,蔡伯轻轻敲了几下门就进去了。因为天黑,跟着的兄弟看不真切。”

“还探查到了什么?”蒲辰追问。

唐宇迟疑了一下:“跟着的兄弟说,他听到屋里有女子的声音,因为距离远,所以听不真切。”

女子……文韬在心中快速思索着,问道:“蔡伯可有家室?”

蒲辰道:“蔡伯是我母亲陪嫁带来的管家。听说原本是有家室的,但在景朝末年的战乱中妻儿都病死了,后来跟着母亲一起来了蒲氏,再也没有娶过妻。”

“这就奇了。”文韬皱眉,“若无家室,那这女子和蔡伯是什么关系?”

蒲辰思索片刻:“无论如何,若是没有猫腻,蔡伯不会背着人偷偷在凌晨出去见她。唐宇,你今日派几个人再去细细查一查这户人家。”

“还是我去吧。”文韬抢先一步,“蔡伯此事做得如此隐秘,派一般的亲卫过去怕是查不到什么。”他直视着蒲辰,眉毛挑了一下。

蒲辰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件事和蔡伯背后之人很可能有着莫大的关系,如果能查出这家人的底细,蔡伯背后之人就能浮出水面。文韬一心惦记着把这个约定完成,所以不放心别人去。他武功高于蒲辰的其他亲卫,谋略也是一流,他能亲自去自然很好,但蒲辰莫名有些气闷,这个人就这么想早点把事情了结,早日回广陵学宫么?做他的亲卫不好么,那是武昌多少人争破了头都抢不到的。

蒲辰幽幽出了一口气,才道:“好,那就你去吧。”

走出蒲辰房间的时候,唐宇关切道:“你要不要带几个人一起过去?我手下的人,你随便用。”

文韬摇了摇头:“此事还是隐蔽些好,人一多,难免引起怀疑。”说罢大跨步就要往门口走去。

唐宇“哦”了一声,又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文韬,你精神怎么这么好?连着守了两天的夜,不用休息一下吗?”

“嗯……守夜?”文韬还在想着蔡伯的事,随口应付着。

“你不是少主的贴身亲卫吗?连着两夜都是你守的,昨晚还在醉仙楼耗到子时。真的不用休息一下再去吗?”唐宇道。

“不用。”文韬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也没有整夜守着。”

“没有守着?”唐宇瞪大了眼睛,“你是宿在了少主的房中吗?少主的房中也没有别的床榻呀?”

文韬心思本来就不在此处,但又不便说明他目前是在装蒲辰的贴身亲卫以试探蔡伯,只好敷衍道:“就半夜打个盹,也不太累,我换身衣服先走了。”说罢匆匆而别。

留下唐宇愈加迷惑地站在原地,半夜打盹?在哪里打盹?他蹑手蹑脚溜到蒲辰房间门口,拉开半截帘子往里面张望着,偌大的房间并没有适合打盹的地方,倒是少主的床塌宽阔的很,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干什么鬼鬼祟祟的!”蒲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打住了天马行空瞎想的唐宇的思绪,唐宇吐了个舌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15、15.

文韬换了一身粗布短衫,佩剑也换成了易隐藏的匕首,利索地出了门。

西口巷位于建康的东南角,是一片零次栉比的平房,街道狭窄,路面坑洼,往来其中的都是建康最普通的平民。文韬来到巷口,远远望见了唐宇所说的那一处平房,白墙灰瓦,隐藏在数以百计的房屋之中,丝毫不起眼。他走过去,只见那处屋舍大门紧闭,门口也没有标识。他不敢打草惊蛇,见不远处有个早餐铺子,就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时候还早,铺子上只有文韬一人,他见老板端来了馄饨,无聊地哼着小曲,便搭话道:“老板,附近的人家,老板都熟悉吗?”

“哦,客官是要打听什么人吗?”老板道,“别的地方不敢说,这附近十户有七八户是我这儿的常客,小兄弟包管问!”

“实不相瞒,小弟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来投靠嫁到建康的表姐。”说罢他面露悲色道,“小弟原先是豫州人士,家中也有几亩薄田,只是这几年流民盗匪丛生,日子每况愈下,一个月前家中的老母也病逝了,小弟无依无靠,只得来建康寻亲。”文韬出门前特地在脸上扑上了一些尘土,看起来确实是风尘仆仆的样子。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北方逃难来的流民络绎不绝,若不是有亲属关系,万难进入建康。那老板心生恻隐,同情道:“小兄弟的亲眷住在何处?”

“就在西口巷中,之前收到表姐的信,说是最近搬来这一带了。”

“哦,斜对门那一家是几个月前搬过来的,那家服侍的丫鬟常来买早点的。”那老板皱眉道,“就是那家的当家人从没见过。”

“那就没错了。”文韬赶紧道,“我表姐夫是贩茶的,平日都不在家中。”

“哈哈,我说呢。这一家搬过来也就不久,平日里都深居简出,又不见她家的男人,我们街坊邻居还纳闷呢。”

“多谢老板告知。”文韬客气道。

“小兄弟,你们家以前是大户人家吧。”那老板又道。

“啊?”文韬疑惑了一下。

那老板继续道:“我们这里的人家哪里请得起服侍的人,就是那家丫鬟的做派,啧啧,也不像是小门小户家的闺女。”

“哦,我大伯原本给大户人家做过管家。”文韬临时扯了个谎。

“怪不得,那家丫鬟身上穿的戴的都不像市井的行货。街坊邻居都在猜这一家子可别是落难的大户人家呢。”

文韬笑了笑算是感激,多给了一些零钱给老板。

他心中现已有了个大概,蔡伯深夜独自来探访这女子,这女子的身份必然见不得光,否则蔡伯不会缄口不言。既然如此,他此行最好能暗中探寻到女子的身份。他思索了片刻,绕到巷子后面的无人偏僻之处,见四下无人,飞身跃上了后墙。他趴在屋顶,仔细向院内望去,只见这是一间两进的小院落,房门皆是紧闭,灶台下方的火还没有熄灭,说明房间里还有人。

文韬在屋顶趴了好一会儿,仍旧没有动静,正思索着要不要跳到院中,忽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喵、喵”的叫声,文韬循声一看,原来在屋顶的角落趴着一只狸花猫,因为天冷的关系,瑟缩成一团,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文韬,楚楚可怜。文韬顿生恻隐之心,挪过身体靠近那只狸猫,轻轻抚了抚它毛茸茸的脑袋。

忽然,一道剑锋从文韬背后劈来,原本文韬是绝无可能避开的,但是那道剑锋刺来的一瞬间,文韬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往旁边打了个滚,直接翻下屋顶去。那道剑锋来不及收手,划到了那只小狸猫的前爪,那狸猫受了伤动弹不得,“呜呜”地叫着。

文韬在后墙外荒芜的空地中站起来,眼前是一个遮住面孔的黑衣人,一双三角眼中透着凶狠。那人见一击不中,剑锋便如雨点般密集地袭来。文韬为了出行不引起怀疑,并未带佩剑,此刻只得从长靴中抽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因匕首短小,在距离上吃了大亏,文韬完全行使不出他的左手剑,只得勉强防身。那黑衣人剑法凌厉,文韬只能左突有闪,以求伺机逃跑。

谁知那黑衣人虽没有下死手,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尤其封住了他的逃跑方向。文韬心中焦虑,完全不知来人是何意,刚才那人偷袭自己,显然是早就盯上了自己。为何竟有人在此处盯着自己?难道是昨夜蒲辰的亲卫跟踪蔡伯一事已被识破?这么快就有绝顶高手在此布防?那这院中女子的身份……文韬倒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一定要马上通知蒲辰。现在这院中还有人,只要把人抓住了,一定能查明蔡伯背后之人的消息!文韬思罢催动内力,竭尽全力发动了一波猛烈的反击。那黑衣人显然是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少年的身手竟比他预料的高得多,他虽有利器在手,却难以压制。眼见文韬逐渐占了上风,就要撕开黑衣人的防御口子逃跑,那黑衣人却突然放慢了攻势。文韬心中疑惑,用匕首狠刺了几下,那黑衣人没有反击,只是躲闪。文韬看准一个空隙划破了黑衣人的手臂,黑衣人吃痛地用手捂住伤口。见黑衣人瞬间处在了下风,文韬便将匕首直直指向黑衣人的脖颈。黑衣人连连后退,被逼到墙角。文韬以匕首指着黑衣人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在此处?”

“我……”那黑衣人显然是放低了声调,文韬不得不屏息凝神去听。

就在那一瞬间,黑衣人从袖中射出一枚飞镖,直刺文韬胸口。文韬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直直地倒了下去,倒下去的一瞬间,文韬忽然想明白了,最后的那一波反击,并不是黑衣人武功不如他,而是看到他有逃走的可能,故意示弱,在他放松警惕的一瞬用暗器伤他。

建康的水,果然深……

文韬不知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文韬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感觉自己四肢发麻,头痛欲裂。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在被飞镖刺中的那一瞬间,文韬本以为自己肯定会没命了。他此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用手一摸,血迹已干得差不多了,他咬牙拔了飞镖,流血虽不多但伤口还是疼痛难忍。他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下应该已经是戌时了,他昏迷了整整五个时辰。

不好,那女子……

文韬突然意识到如果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那个女子很可能被转移了!他不顾胸口的疼痛爬起来,一个飞身跃到房顶,果然,院中一片狼藉,房门都大开,显然人早就走了,而且为了避人耳目,前门的门闩还锁着,后门却虚掩着。看来人是从后门走的,街坊邻居也不会看到是谁带走了他们。

文韬心中懊恼,这条线索算是断了,而且他们怀疑蔡伯之事一定已经被察觉,后面再要行动就难了。文韬叹了一口气,刚想下屋顶,忽又听见一阵“喵,喵”的声音,原来那只被黑衣人刺伤前爪的狸花猫因为不能行动还蜷缩在屋顶,此时看到文韬像是见到救命恩人一般叫了起来。文韬挪过去,赶紧将狸猫放在自己怀中,那猫儿受了伤,在屋顶蜷缩了一整天,此刻在文韬怀中直发抖。

文韬抚摸着那只狸猫,轻声道:“说起来还是你救了我一命。”文韬回想起白天的经历还是感到一阵后怕。那黑衣人显然是早就埋伏在这屋子周围,大约就是护送屋内那女子转移的。不想自己自投罗网,前来探寻女子的身份。从那黑衣人后来对他的处置看,他并不想下杀手,但当时文韬在屋顶时若是冒险进了院子,估计那黑衣人就不会留他的活口了。而当时黑衣人从背后刺来的第一剑文韬能够躲开,多亏了这只狸花猫,他当时正抚着狸花猫的脑袋,这猫儿的眼睛又大又圆,水灵灵的,如一面镜子一般,文韬当时正是从这狸猫的眼中看到了背后刺过来的剑锋,才躲过一劫。

想到此处,文韬坚定了把狸猫带回去的决心。他自己也正负伤,怀里揣着狸猫,好不容易从屋顶下来,每走几步都感到胸口一阵疼痛。他走到将军府时过了亥时,他怕别人看出他受伤,把胸口捂得严严实实的,胸口的伤口不可抑制地被扯动着,他咬着牙,径直走向蒲辰的房间。

唐宇正守在蒲辰的房门口等他,见他终于回来了,跑过去拍着他道:“你可回来了,少主等了好久。”

文韬轻哼了一声。唐宇马上意识到不对,文韬脸色苍白,还在微微发抖。因为怕惊动将军府中蔡伯的眼线,唐宇假装漫不经心道:“你又去哪里闲逛了?”一面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文韬披上,在他耳边悄悄道:“你别说话,我扶你进去。”

蔡伯此刻靠上前道:“少主可要老仆来服侍?”

唐宇摆摆手,故作轻松地笑道:“少主说啦,只要文韬服侍就好了,文韬既然回来了,蔡伯您就回去休息吧。”

蔡伯唯唯诺诺地退下了,眼光却一直死死地盯着走进蒲辰房中的文韬。

16、16.

文韬刚一进门,就支撑不住倒了下来。唐宇赶紧扶了他坐下,他手捂着胸口,里面竟有一只斑纹狸猫!唐宇见那猫儿小小一只,睁着一双大眼睛,楚楚可怜,不禁把它抱过来,刚抚了两下惊叫道:“哟,它爪子受伤了!”

蒲辰的眼睛却一直落在文韬那里,看也没看狸猫,冷冷道:“人受伤了你倒没看见。”

唐宇赶紧放下了狸猫跑到文韬面前,大惊失色:“怎么受了伤?”只见文韬的胸口有一个利器伤口,留了不少血,还好文韬出门前换上了粗布衣服,所以看不太出来。文韬摇头道:“无事,中了暗器,没有毒,只有麻药,已经过了。”

蒲辰一听已知晓了大概,文韬不仅中了暗器,还昏迷了几个时辰,这会儿是麻药过了才自己回来了。

“唐宇。”蒲辰气压很低。

唐宇一看蒲辰的脸色就知道自家少主生气了,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让文韬一个人去了,你手下的人呢?”蒲辰声音不大,但目光冰冷。

“我……”唐宇一阵结巴。

“是我不要带人的,怕打草惊蛇,大意了。”文韬道。

“受了伤就别说话!”蒲辰提高了嗓音,又转过脸对着唐宇道,“他刚做亲卫没几天,你脑子去哪里了?跟踪蔡伯这么重要的事,就算他说不要带人,你怎么不叫几个人暗中策应着?那日我去醉仙楼还以为你长进了,看来还是我高估你了。”

唐宇赶紧跪下道:“少主,我知错了。”

蒲辰哼了一声:“把我从武昌带过来的金创药拿过来。”

唐宇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里间把蒲辰带在身边的金疮药翻出来,走到文韬面前给他上药。因为刚才被蒲辰发了一通火,再加上年岁小,唐宇做事还不甚稳重。文韬的伤口血迹已经干了,黏着粗布衣服,每上几下药文韬都不自觉倒吸了凉气。蒲辰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不耐烦道:“我来。你去打一盆清水。”

唐宇赶紧把金疮药交给蒲辰,自己拿了干净的毛巾和清水过来,默默递给蒲辰。蒲辰在军营长大,刀剑伤一类的没少受过,他看了看文韬的伤口,没有肿胀发暗,应该是没有中毒。他叹了口气道;“血凝固的时间长了,黏在衣服上,一会儿你忍一忍。”

文韬苦笑道:“蒲氏的鞭刑都忍过了,这点伤算什么。”

蒲辰被噎了一下,冷冷道:“上衣脱了,上面有血迹和尘土,碰到伤口容易感染。”

语气不容争辩,文韬只好乖乖把上衣脱到肩头,前襟的一部分还黏在伤口上,文韬轻轻嘶了一口气。

蒲辰用毛巾沾了水清洗了伤口,衣料沾湿后便不再覆在伤口上,蒲辰小心地把文韬的粗布短衣脱下来,指使唐宇道,“去拿一件我的中衣来,要丝的。”

“哎,不用了。”文韬肩膀露在外面,有些尴尬。

“不是为了你。”蒲辰道,“我晋阳蒲氏的人在外面受了委屈,我做少主的岂有不管不顾之理?”

文韬没有再反对,蒲辰一点一点给文韬上好了金创药。浓重的草药气息弥漫在两人之间,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过了一会儿,唐宇递来了丝质的中衣,蒲辰一把接过披在文韬肩上。文韬小心地系好了袢带,顺滑的丝衣掠过自己的皮肤和伤口,传来一阵凉丝丝的感觉,如若无物。

“给那只狸猫包扎一下前腿吧。”文韬出声,“说起来还是它救了我一命。”

唐宇在一边早就想去抱狸猫了,一听文韬的的话,忙不迭地给猫儿包扎伤口。那猫儿乖顺非常,“呜呜”地叫着,蜷缩在唐宇怀里。文韬顺势仔细说了今日的遭遇,刚才蒲辰给他涂金疮药的时候料到他今日遭遇凶险,但没想到竟凶险至此。蒲辰双拳紧握,恨不得此刻就把蔡伯绑起来施鞭刑,看他开不开口。

文韬看他面色不善,像是猜中了他的心思,低声道:“还不到时候。”

“那依你看,那个黑衣人武功如何?”蒲辰问。

“绝不在我之下。”文韬很肯定。

若是如此,虽没有追踪到那一家女子的下落,但也不算毫无收获。文韬的武功胜过唐宇,曾在项虎手下逃过几日。项虎是蒲阳的亲卫首领,整个南景武功高过他的人并不多。若是手下之人武功能和文韬打成平手,又有让蔡伯背叛蒲氏的资本,那这背后之人必然是非富即贵。在这建康城中,要论富贵权势的话……

“楚王?”文韬和蒲辰又一次异口同声,又同时陷入了思考。如果是楚王的话,暗杀蒲阳动机可以说非常充分,蒲阳在世时几乎是楚王被封太子的唯一障碍。楚王背靠齐氏,金钱权势都不在话下。蒲阳常年不在建康,楚王若是要经年累月地将势力渗透进将军府,也不是不可能。比如现在,蒲阳一死,就把旁支的蒲玄之安排了进来,可见楚王对蒲氏一直充满戒备。

“可是醉仙楼……”文韬说了一半,若是蒲阳根本就是楚王授意蔡伯杀害的,那他们在下手的时候就几乎等于和蒲氏决裂了,若是如此,为何还会想在醉仙楼和蒲辰合作,得到蒲辰的支持呢?

“哼,那一次,他们也没安好心。”蒲辰一想起那此楚王的手段,就一阵嫌恶。

“毕竟没有下杀手,如果那次他们有心下杀手,我们根本躲不过。”文韬道。

“他们那时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对蔡伯产生了怀疑,如果成功隐瞒了杀我父亲的事,又能得到我的支持,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是最省事的办法。”

“那从今日我去西口巷开始,我们也就明确暴露了对蔡伯的怀疑……”

如果楚王还有下一步的动作,那就必然是要图穷匕见了!两人相视一眼,目光中都充满了大战前的紧张感,但又带着一丝兴奋。

“哎哎,你们能不能说人话啊?”唐宇在一边不满道,“我在这里听了半天怎么什么都听不懂啊?是楚王吗?为什么是楚王啊?还有那一次在醉仙楼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蒲辰和文韬望了望唐宇,都没有详说的意思。唐宇嘟了嘴,摸了摸怀中的狸猫道:“你看,他们是不是欺负人?”

蒲辰道:“现在你少知道一些是好事,你心思单纯,难免被人看出破绽。到需要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都会知道。”

唐宇从小跟着蒲辰,蒲辰以前从不瞒他,他指着文韬道:“他是亲卫,我也是亲卫,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却要蒙在鼓里?”

蒲辰轻笑道:“我现在就给你安排一件差事,责任重大。”

唐宇一听,好胜心骤起,高兴道:“少主尽管吩咐。”

蒲辰做了个手势,让唐宇附耳过来,唐宇凑上前,蒲辰吩咐了几句,唐宇一脸惊异,瞪圆了眼睛看看蒲辰,又看看文韬,迟疑道:“少主,没开玩笑吧?”

蒲辰微笑:“去吧,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唐宇知道自家少主脾气,虽然有满肚子的问号,还是应承了下来,抱着狸猫正打算去办差,只见那猫儿一见要离开房间,不满地叫起来,还时不时扭头看着文韬。

“哎……”文韬开口想把狸猫留下,转念一想这里是蒲辰的房间,恐怕蒲辰会不高兴。

谁知蒲辰直接道:“猫就留下吧,这里有火盆。”唐宇依依不舍地揉了揉猫,走出了蒲辰的房间。那猫儿像是听懂了蒲辰的话一般,缓缓爬到火盆旁边,蜷成了一个圈,直接睡了起来。蒲辰也不禁微微一笑。

“你刚才和唐宇说了什么?”文韬左想右想刚才唐宇的表情不自然,却猜不透蒲辰会给他什么差事。

“竟还有你猜不透的东西。”蒲辰拨了拨火盆,像是很享受文韬猜不出来的样子。他蹲下来,揉了揉已经睡着的狸猫,他从未养过这种柔软的小东西,触到温暖它皮毛的一瞬间竟有种很愉悦的感觉,不觉心情大好,像是逗弄文韬道,“承蒙你在醉仙楼一顿编排我,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用这个法子。”

醉仙楼?编排?莫非是之前为了拖住楚王编排的蒲氏少主爱好南风一事?文韬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于是不再追问,默默站起来,要去里间拿床铺。

“今日不用拿了,你睡床吧。”蒲辰道。

这下轮到文韬惊异了,心道莫非并不是自己编排蒲辰爱好南风,而是蒲氏少主本来就真的爱好南风?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传来,文韬转头一看,蒲辰已经穿上了轻甲和外袍。

“这么晚了,你要出门?”文韬道。

“不然呢?”蒲辰难得看到文韬窘迫,逗他道,“跟你一起睡床吗?”

文韬瞬间闭了嘴。原来是自己想歪了,蒲辰夜间要出门,所以才把床让给他。

“武昌带过来的五万驻军已经到石头城了。”蒲辰解释道,“我去安排一下。”

文韬这下自然明了了,这五万驻军是蒲辰的倚仗,自然要避开蔡伯和蒲玄之的眼线去做安排。

“你一个人去会不会太危险?”文韬有些担心。

“蔡伯亲眼看着你回来到了我的房间,我又点名要你服侍。他不会疑心的。”说罢蒲辰打开朝着后院的窗,翻窗离去。

文韬轻轻关上了窗,第一次睡到了蒲辰宽阔的大床上,身上的丝衣滑腻异常,文韬没来由得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17、17.

大概是从来没有睡在如此宽阔而柔软的床榻上,文韬在最初的一阵心烦意乱之后跌入了沉酣,身体的疲乏和伤势让他睡得格外久,以至于第二日一阵暴躁的敲门声传来的时候他才刚刚醒。

“少主!少主!”粗重的手掌拍在门上,来人声音洪亮,文韬从睡梦中惊醒,瞬间认出起这个声音,正是最初把他抓到将军府的项虎。项虎不是被调到城外领着蒲阳留下的千余人吗,怎么此刻竟出现在这里?文韬心中纳闷。

旁边传来蔡伯的声音:“少主还未起,项将军在外面等等吧。”

“不行,我要亲眼看一看。”项虎扯着嗓子道,“少主!”他力气大,眼见这门就要被他撞开了。文韬心叫一声不好,这屋子中现在只有自己一人,在蒲辰的床榻之上,任谁看见都会误会他和蒲辰的关系。文韬刚拿了一件外袍打算披上,门“砰”的一声被撞开,项虎闯进来,看到文韬后呆立在原地。

原来传言是真的!少主真的爱好南风!唐宇告诉他的是真的!他瞬间觉得五雷轰顶。

文韬有点尴尬地偏过了头,他的样子确实很糟糕:穿着素色丝衣,一看是蒲辰的衣物,一般的亲卫根本不可能有。他本就清瘦,丝衣又格外滑腻,露出了文韬的半截锁骨,他刚刚披上的外袍更像是欲盖弥彰。

项虎觉得浑身的气血上涌,这少年是他不眠不休好几夜抓回来的,在他眼中就是板上钉钉的杀害蒲阳的刺客。本以为交付给了少主,蒲阳被杀之仇就可得报。没想到自家少主不仅没有处置这个杀父仇人,反而把他收在身边,还在居丧期间做出这等苟且之事。项虎的眼光像刀子一样射过去,见这个少年眼带春色,目光流动,竟比女子更绝色些。他拔出佩剑直指文韬:“少主瞎了眼,竟把杀父仇人收在身边!项某跟着家主打天下,眼中容不下沙子。少主年轻气盛,被你蒙蔽了双眼,今日就让项某来给少主清理身边的狐媚之人!”

他这一指剑,后面跟着的蔡伯和唐宇都吓了一跳。蔡伯之前确实疑心蒲辰和这个刚收的亲卫举止亲密,但未想到已到了同寝一榻的地步,在一旁小声劝道:“项将军息怒,息怒啊……”项虎则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唐宇更是吓得瞪圆了眼睛,他料想到项虎肯定会大怒,但没想到直接就要提剑杀人,以及,最让唐宇不解的是,蒲辰去哪儿了?文韬为什么会在蒲辰床上?说心里话,他此刻一点都不想去正面劝阻项虎,但如果文韬真的被项虎一剑刺死,估计蒲辰绝对不会放过他。昨天不过就是没有派人跟着文韬,导致文韬受了点小伤,蒲辰就发了一通火,现在如果文韬在唐宇眼皮子地下被刺死了,唐宇觉得自己这个亲卫算是做到头了。

唐宇一咬牙,决定铤而走险,他高声道:“项将军,这是少主心尖儿上的人,不能杀,还是等少主回来处置吧!”

文韬瞪圆了眼睛盯着唐宇,什么叫少主心尖上的人?唐宇这小子今天是吃错药了吧。谁知唐宇根本不在怕的,大剌剌地回看过去,就差没把“不关我的事”几个字写在脸上。文韬略一思索,忽然就想起了昨天晚间蒲辰在唐宇耳边不怀好意嘱咐的样子,自己问起的时候蒲辰还大言不惭地说承蒙自己在醉仙楼一顿编排。莫非就是蒲辰授意唐宇谎称少主爱好南风,甚至文韬就是因为蒲辰“爱好南风”才收在身边的?如果是这样,那项虎的反应就毫不奇怪了。

唐宇不说话还好,一提“少主心尖上的人”直接把项虎激怒了,一个愣神,项虎的剑锋已经刺过来,好在文韬已经想通了前因后果,轻轻巧巧避了过去。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所保留,不知该以何种反应面对项虎,那么此刻,他对自己的定位已经非常清晰,他眼下就是少主蒲辰“爱好南风”所钟情的对象。文韬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外袍松松地搭在他肩上。他在蒲辰房内不能带佩剑,只能靠走位避开剑锋,只见他步态轻盈,像是炫技般上下翻飞,面上甚至挂着一抹愉悦的笑意。唐宇原本已经打算去就救人了,忽然见文韬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眼波流转,莹白的皮肤在丝衣的裹挟之下充满了某种禁忌的美感。他不禁像第一次在刑室中见到这个少年一样,脱口道:“好好看啊。”

“看什么看!”蒲辰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这句话是说给唐宇一个人听的,音量很低,唐宇觉得蒲辰从背后射过来的视线像刀子一样。

“住手!”蒲辰喝道。

项虎一听是蒲辰的声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跪下道:“望少主明察!此人乃杀害家主的刺客,留不得啊!”项虎是蒲阳的亲卫,已年过不惑,胡子拉碴的脸上饱经风霜,此刻一双浑浊的眼睛却是充满至诚。

蒲辰不动声色道:“项将军连我的房间都敢擅闯了。看来,是将军认不下我这个少主啊。”

“项某不敢!”项虎扯着嗓子道,“项某一心为蒲氏卖命,实在看不得蒲氏亡于这等宵小之徒!此人杀害家主,又魅惑少主,项某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他!”

蒲辰走到文韬身边,把他的外袍扯正了,温柔道:“以后有外人在一定把领子穿好了。”说罢又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披在文韬身上道,“入冬了,可别着凉。”

项虎看自己少主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刺客少年,温柔得恨不得挤出水来,哪还有蒲阳当年一丝一毫的影子!他心中悲痛万分,对着蒲辰重重磕了一头:“少主,家主打下的蒲氏家业,绝不能断送在这个狐媚手中啊!”

蒲辰轻咳一声,对着项虎冷淡道:“项将军,看在父亲的份上,今日我给足了你面子。文韬不是杀害父亲的刺客,至于我和他之间,是我们的私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属下来置喙。将军还是回到城外去吧,以后无事就不要进到建康城中了。”

项虎闻言如坠冰窟,他怎么也想不到从武昌风尘仆仆赶过来的少主,那个从齐岩手下救下自己的少主,那个英明神武誓为父亲报仇的少主,短短几日竟已变了一个人。他此刻连看都不愿看项虎一眼,目光又落到了那个少年身上。项虎骨子中属于军人的那一份蛮劲上来了,他吼道:“少主今日若是不处置这个刺客,项某绝不会离开将军府!”

蒲辰冷笑一声:“项将军,我敬重你是父亲的亲卫,叫你一声项将军。你是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了,是吗?”他一挥手,“来人!项虎前有护卫大司马不周之罪,今又擅闯将军府,伤我贴身亲卫,不可不罚!上蒲氏鞭刑十鞭,就在院中行刑!”

“少主三思!”以唐宇为首的蒲辰亲卫跪下一片,求情道:“项将军已年过不惑,少主开恩啊。”

“哼,他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搞不清楚。闲话莫提,唐宇,上鞭刑!”

“是……”唐宇道。

几个亲卫驾着项虎走到院中,将项虎的上衣尽数剥尽。寒风之中,只见项虎的身上满是这些年征战的伤疤,一旁看着的亲卫都不觉伤感,连前院住着的蒲玄之也闻声赶来,围观着这一幕。

“动手吧。”蒲辰道。

“少主!”项虎一声长啸,竟是老泪纵横。

唐宇拿了鞭子,紧紧握在手中,看着项虎涕泗横流的脸,心中也不禁冒出一丝不忍,但一转头看着蒲辰坚毅的表情,对着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唐宇很清楚,自家少主是打定了主意。他抬起手,按照蒲氏鞭刑的要求,一鞭子下去,项虎裸露的胸膛瞬间绽开了一道血痕。

“少主!”项虎的喊声凄厉非常,让人不忍卒闻。每一鞭下去,他身上都多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而他的一声声“少主”也越来越低,几近哀嚎。

十鞭打完,项虎已几乎晕了过去。蒲辰道:“项虎几次三番失职犯上,这便是下场。从今日起,项虎不得入建康城,在城外营地思过一个月。”言毕,几个亲卫将项虎架了下去。

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着的蒲玄之此刻一阵心惊,虽然和这个堂侄已共处了一段时间,他从未看到蒲辰如此狠厉的一面。如今,他竟然为了自己的一个贴身亲卫对项虎下这样的狠手,那这两日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蒲氏少主好南风一事就是实情无疑了!蒲玄之目送着蒲辰揽着他那个好看的贴身亲卫走进了房间,对于自己的推测异常笃定。

门一关上,文韬就皱眉低声道:“这样对项将军太狠了吧,你们家的鞭子,十鞭下去恐怕项将军受不住。”

“你都受过了,他怎么就受不住了?”蒲辰反问,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然知道在演戏,但下手太重未免伤人心。”文韬一脸忧心忡忡。

蒲辰微笑了一下,他从没跟文韬说过演戏的事,但他从没怀疑过文韬能够迅速知道他真正的意图。不过他没想到文韬还能体恤蒲氏的老将,尽管项虎对他出言不敬,他竟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蒲辰心中一热,对文韬和盘托出:“我在演戏,项虎却被蒙在鼓里。若非如此,也骗不过院里的人。不过,我让唐宇偷偷换过鞭子了,他的伤不会有你的重。”

文韬了然,对上蒲辰的目光:“所以,要开始了是吗?”

烛光中,二人的目光皆是熠熠生辉。

18、18.

广陵学宫,坐落在广陵的白马湖畔,学宫依湖而建,蜿蜒的栈桥通向湖心零落的小岛,岛上皆是学宫内有声望的先生讲学之处。学宫中的士子皆是白衣青带,素色儒巾,往来其间。

清晨,湖上雾气氤氲,一个骑马的男子在湖边下了马,他身材挺拔,穿着深色的软甲,腰上配着长剑,正是代王周御。

周御叫住了一个经过的学宫弟子,深深作了一个揖,说明来意,那弟子指了指着湖心最远的一处小岛。周御极目远眺,见那小岛上隐约建了一个小院,隐没在一片深绿色之中。周御将马系在岸边,信步沿着长长的栈道走向湖心。行至一半的时候,从那岛上的院落中传来一阵琴声,弹的正是百余年前名士嵇康所留的《广陵散》,琴声铮铮有骨,与这肃杀的初冬相得益彰。

周御听着这曲中暗藏的肃穆杀伐之气,驻足欣赏了片刻,直到琴声停止才继续向前。他走到一间古朴的小院门口,院中已经焦黄的芭蕉叶伸出了白墙,他轻轻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个双髻垂鬟的童子开了门,周御递上了自己的名帖,那童子拿着名帖端端正正地走进院中,周御的目光随之向前,见这小院中矗立着一座竹楼,楼高两层,院中植着几株芭蕉,已长得颇为茂盛,只是时近隆冬,树叶枯黄。

周御正在院中随意察看,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来人一袭白衣,正是不久前在建康有过一面之缘的齐岱。

“代王。”齐岱施礼。

“思钧兄生分了,我既来了广陵学宫,就不要再束缚于这些虚礼了。叫我峻纬便好。”

齐岱微微愣了一下,士子间虽然称字很常见,但周御毕竟出生王室。他迟疑了一下,但看到周御坦诚的目光,依言道:“峻纬兄。”

周御哈哈一笑,眼中充满了愉悦:“思钧兄的小院颇有意趣。”他指了指院里的芭蕉道,“若是暮春初夏,多雨之时,雨落芭蕉,配上思钧兄的琴声,定是人间天籁。”

齐岱抚掌道:“峻纬兄得其精华。再看我这竹楼,夏日急雨,如瀑布在旁,冬日密雪,如碎玉铮铮,配上这芭蕉,才是真正的琴调和畅。”

周御笑道:“怪不得思钧兄长居于这广陵学宫之内,这神仙般的日子哪里是建康能比得上的。”

齐岱微微一笑算是应和,引周御进了竹楼。二人坐下,齐岱点上了一炉香,又仔细地泡了一壶清茶,周御在茶香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此生从未像此刻一样宁静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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