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峻纬兄拜访寒舍,必是有要事前来。”齐岱将茶奉给周御。
“无事便不能来吗?”周御接了茶,微笑着看着齐岱。
“峻纬兄常年在庐州接纳流民,日理万机。按照峻纬兄的心性,是不会擅离庐州的。”
周御低头笑了一下:“明明我们只有一面之缘,思钧兄已像是我的老友了。”
齐岱没有接话,而是静静给周御满上了茶。
良久,周御开口道:“此次前来,是想要思钧兄为我解卦的。上次得了元化公的卦象,一直未得好好解,我想思钧兄得元化公赏识,必能给我解惑。”
齐岱细细看了看周御的神情,道:“峻纬兄倒不像是为了卦象专门来一趟广陵的人,可是有什么事让峻纬兄困扰了?”
“困扰也谈不上,只是最近建康的局势让我颇为挂心……”周御有些迟疑。
“了解了。”齐岱道,“把卦象给我吧。”
齐岱接过了周御的锦囊,拿出了里面元化公给的卦象,只见上面写着:中孚卦,风泽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吉。
齐岱思索片刻道:“这卦象是大吉,峻纬兄不必忧虑。”
周御皱眉道:“中孚卦,贵就贵在一个‘信’字,诚信待人便可无忧。原本我拿到这个卦时,鉴于自己的身份,想着忠于父皇便无忧虑之事。谁知那次月旦评去了一趟建康,见父皇身体大不如前,大多数的政令直接出自楚王。然楚王理政,名不正而言不顺,若是长此以往,恐有忧患。所以这次特来请教思钧兄,元化公给我‘中孚卦’,这个‘信’字该对谁而言呢?”
齐岱没想到周御问得如此直接,周御此言相当于直接问他周绍驾崩后,谁会登基,周御又该对谁行忠信之道。齐岱只好淡淡道:“峻纬兄知道的,我从不介入建康的朝政。”
“我知道。”周御盯着齐岱,“所以我特地来问思钧兄,我想思钧兄是知道的,我该对谁忠,对谁信呢?”
齐岱沉默了片刻,拨了拨香炉中的香灰:“最近就不要去建康了,等尘埃落定之时,峻纬兄自然知道这个‘信’字该对谁了。”
周御闻言握紧了手指,轻叹道:“这么说来,齐氏已经准备好了。”
齐岱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着窗外,白马湖水色氤氲,像是一幅水墨画。他幽幽叹道:“此事我也无法左右。”他是齐氏次子,父亲是朝中宰相,姑姑是位同皇后的贵妃,兄长是禁军北军的统帅,表兄是楚王。他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立场,尽管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写信劝他入仕,他都一一拒绝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一小方院落中,坚持自己的坚持。
“可是,蒲辰已经在建康了,他的五万兵马也到了石头城。”周御道,“若是蒲辰不愿支持齐氏,建康恐有大纷争。”
齐岱叹气道:“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我曾写信劝过父亲,但他不为所动,他断言蒲辰难成大器,最近还说……”齐岱忽然闭了口。
周御看出他的顾虑,宽慰道:“思钧兄请放心,我不会介入建康的局势的。只是身为皇子,心中惦念父皇和皇兄皇弟们的安危。”
齐岱道:“此事在建康倒不是秘密了,只是牵涉到了广陵学宫中的人,我心中也正在忧虑。”
“哦?可是蒲辰爱好南风一事?我听说他和身边的一个亲卫走得颇近。”周御饶有兴致。
“竟是连峻纬兄都听说了吗?”齐岱颇为惊讶,“蒲辰亲近的亲卫不是别人,正是我广陵学宫的学子文季。那次我去月旦评正是为了救文季而去。”不知为何,齐岱觉得周御光明磊落,便没有隐瞒他的意思,将去将军府求蒲辰救文季一事和盘托出。
周御笑道:“原来那次思钧兄是专门去大将军府上救人的。”
齐岱道:“文季虽非出身大世家,但不仅武功了得,谋略也在我之上。我若不是出自广陵齐氏,万不会受人推崇,有这些虚名。”
周御呷了口茶道:“思钧兄过谦了。如果传言属实,这位文季兄弟这么快便为了权势依附了蒲辰,倒不值得思钧兄为他挂心,不过是汲汲营营之辈罢了。”
齐岱摇了摇头:“文季不是那样的人,他的志向从来都很远大。在认识他以前,我并不认为世家有什么弊端,即便是西景末年世家倾轧,导致国破家亡,我也不过认为是时运不济。但文季却说服我,西景之乱源于世家之弊,世家一日不除,土地一日就不会回到百姓手中,出身寒门之人就没有机会位列朝堂。”
周御忽然想到月旦评那此齐岱欲言又止的表情,便追问道:“那日在月旦评,我问思钧兄,若无世家,人才从何而来。当时思钧兄欲言又止,可是有所忌讳?”
齐岱点了点头:“我心中有一个答案,但当时在场全是世家子弟,我不便明说。”
“是什么?”周御身子前倾,目光灼灼。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很久了,在庐州接纳了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征地无果,征兵万难之后,周御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若无世家,人才从何而来?
“科举。”齐岱道。
“何谓科举?”
“科举就是按科取士,前朝时便提出过,只是未得施行。人才之所以为人才,并不在于其出身如何,而在于是否有真才实学。按科取士,就是让天下的有才有学之士公平考试。科举可分为文科和武科,文科考治国之道,武科考兵法、武艺,才优者入选,便可入朝为官。中文科者为文官,中武科者为武将。如此,不用世家,也自有人才源源不断而来。而除去了世家的束缚,朝廷便有用人的权力,再也不会受制于大世家了。”
“科举!”周御刚才听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激动起来,听完整个科举取士之道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如此一来,再也用不到世家了!他们的土地可以分给百姓,百姓有田可种,朝廷便有赋税可收。朝廷有了赋税,便可征兵。科举取士,便可保证人才的选拔,朝廷征来的兵便自有考中武科的武将来带。再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仰仗着世家的鼻息,文臣武将都出自世家,他们又怎会将朝廷的利益置于家族利益之前?”周御激动地来回踱步,“科举,科举!这才是东景的出路!”
他激动地抓着齐岱的肩膀,都没意识到齐岱微微变红的脸色。
“思钧兄,若是我朝一日能铲除世家,推行科举,你可愿走出这广陵学宫来助我?”
周御掌心的温度渗透过齐岱的肩膀,一向稳重的齐岱竟在这一刻热血沸腾起来,但是想到他家族的一刻,他的脸色忽然暗淡下来,铲除世家,齐氏肯定是首当其冲,他又如何能背叛自己的家族?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周御也在刹那间明白了齐岱拒绝的原因,他放下自己因激动而无意识抓住齐岱肩膀的手,赶忙道:“是我太冲动了,思钧兄勿怪。”
齐岱微笑着摇摇头,表示不介意。窗外的冷风吹进来,像是带回了二人惯有的清明理智。
良久,周御道:“若是有朝一日有这样的机会摆在我们面前,若是那一天我不再是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思钧兄也不再为家族所限,若真有那一日,思钧兄可愿为之一试?”
长久以来,一直隐藏在齐岱心中的某处火焰像是被点燃了,那是他一而再再而三不愿出仕的一点点坚持的来源。他将清茶一饮而尽,坚定道:“自然。”
19、19.
已是隆冬时节,将军府中蒲辰的亲卫们都换上了棉袍,聚在柴房中烤着火。为首的几个喝着热酒,搓着手扯着段子。
“哎,我听说项将军带着城外家主留下的千余兄弟投了禁军,已在齐岩麾下了,今儿在城门口见着他,好不威风!”一个亲卫道。
“呸!”另一个年长一些的亲卫啐了一口,“还项将军呢,亏家主一手提拔他,不过是被少主教训了一通,就叛了蒲氏,我们蒲氏男儿没有这样没种的人!”
这番言论引来了大家的一阵喝彩。原本项虎在蒲氏地位极高,是蒲阳的得力干将,武功又是顶尖的,大家对他都是心悦诚服。谁知他竟然轻易背叛蒲氏,带着蒲氏的千余人投到齐岩那里,不少人胸中都憋着一股恶气。尤其是投诚的蒲氏兵马这两日都换上了禁军的装束,锃亮的铠甲让这些蒲氏亲卫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阵喝彩声中,角落里传来一个不太和谐的阴阳怪气的声音:“要说这事也不能全怪项虎,少主自己行为不端,他收的那个贴身亲卫哪里像我们当年在武昌的时候,家世、武功,哪一样不得查得明明白白?我看那小子就是脸蛋长得好看,入了少主的眼!项虎那日鞭刑的时候不是说了吗,那小子搞不好就是刺杀家主的刺客,少主年轻气盛,是被美色蒙了眼!”
“嘿嘿,那也不能怪少主,那小子长得确实出色,比娘儿们还好看,哈哈哈!”几个亲卫附和着,已经开起了荤段子。
唐宇正好从外面回来,经过柴房的时候听了几耳朵。他轻咳了一声,表情严肃地走进柴房。众人一见是唐宇,都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刚才扯着嗓子开玩笑的几个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几个,活得不耐烦了?”唐宇道,“少主短了你们吃还是短了你们穿,在这里嚼舌根子!要是少主不小心走过这院子,听到你们说的话,你们说少主会怎么想?”唐宇指了指刑室,“那间屋子好几日都没人进去了,你们是皮痒了,想进去了?”
在场的亲卫一股脑儿跪下道:“我们知错了,知错了……”
唐宇狠狠瞪了瞪他们:“少主之事,他自有分寸。你们认清自己的身份!”
“是!”
唐宇愤愤地离开柴房,走进蒲辰的房间。房中,蒲辰正在和文韬下棋,上次文韬带回的狸猫正安逸地趴在他怀里,眯缝着眼睛。说实话,随着认识文韬的时间越来越长,唐宇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刺客转亲卫的少年越来越有好感。呃,也不能说是好感,大概是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以十二分的崇敬对待他。最初文韬做蒲辰贴身亲卫的时候,唐宇还不太服气他的武功,不过很快文韬就用左手剑证明了蒲辰之言,文韬的武功不仅在唐宇之上,还非常配得上蒲辰贴身亲卫的身份。不仅如此,唐宇很快发现自家少主原本还会跟自己商量一下谋略之事,文韬来了之后自己渐渐变成了一个摆设,尤其是他们三人都在场的时候,蒲辰和文韬像打哑谜一样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透了,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在旁边问东问西。好几次,蒲辰都不无可惜地敲敲唐宇的脑袋,以确认里面是不是空的。
比如现在,唐宇深知自家少主在武昌的时候下棋可是难逢敌手,就连家主在世时也常常输给尚是少年的少主,结果文韬一来,唐宇明显感到少主棋坛圣手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唐宇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少主的局势果然不占优,他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指节,正是他苦思冥想之时才会有的表现。
倒是文韬善解人意,看见唐宇进来了,就把棋盘一推,把怀里的猫儿一放道:“唐宇,何事?”
蒲辰像是有些不满文韬终止了棋局,轻哼了一声:“耍赖。”
文韬丝毫不为所动,对唐宇道:“今日你出城,探得情况如何?项将军真的投了禁军了吗?”
唐宇点点头,忧心忡忡道:“那齐岩对项虎颇为重用……”他又向着蒲辰道,“少主,您别往心里去。”
蒲辰冷哼一声:“他自己选的路,我有什么好说的。”他起身振了振衣袖,“从此我们晋阳蒲氏就没有项虎这个人了!”
“唐宇,你可看见项虎的人被安排在了建康城的哪一片?齐岩是禁军中北军的首领,管辖整个建康的防卫,项虎投了他,必然是加入了北军。”文韬问道。
“在东篱门。”唐宇肯定道,都没注意到蒲辰和文韬换了一个眼色。
蒲辰又道:“那现在西篱门是谁在看守?”
“是齐岩麾下的副将。”
“哦?他自己没有守在西篱门吗?”西篱门紧临长江,一向是建康四个门中最紧要的一个,蒲辰疑惑道。
“没有哎。”唐宇道,“我听说最近几日齐岩一直在宣阳门一带巡视。”
“宣阳门?”蒲辰面色一变,“不就是南宫门吗?按理宫内的安防不都是南军来统辖的吗?”
“我也不知。只是听说南军的叶统领这两日称病在家。”
蒲辰倒吸了一口气,吩咐道:“唐宇,父亲在建康一直留有一些眼线,我近日也在重新启用他们。你让他们务必查一查目前宫中的禁军是谁在统辖?三日之后就是父亲的国丧,国丧就在宫里的朝阳殿,那一日南军和北军的动向一定要查清楚了!”
“是!”唐宇感受到蒲辰话中的严重性,领命出去了。
唐宇走后,蒲辰一直在无意识地敲着棋子,反复思虑。文韬开口道:“项虎将军假降一事,还要瞒着唐宇吗?”
蒲辰道:“他毕竟年轻,又一直在蔡伯和蒲玄之眼皮子底下,我怕他露出马脚。到时机成熟,自会告诉他。”
文韬轻笑:“你倒不怕我露出马脚。”
蒲辰哼了一声瞟了瞟他:“现在整个建康谁不知道你是我蒲辰眼前最热的红人?为了你,我打了项虎十鞭,他才会一气之下投了齐岩的禁军。”
“也不知道你后来是如何劝动项将军的。他那日两眼充血,简直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又被唐宇打了十鞭,不知这口气是怎么顺下来的?”文韬眨了眨眼睛。
蒲辰扶了扶额:“他什么都好,就是个性太犟。我那夜潜行去城外安抚他,差点给他跪下了他才信,还再三确认了你真的不是刺客。”
文韬脑补了一下蒲辰在项虎面前信誓旦旦的样子,不觉微笑:“也多亏了他这个性子,这事才闹开了。不然,齐岩也不会这么快就收了他和你父亲留下的千余人。”
“不过毕竟时间太短,齐岩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项虎放在西篱门。”蒲辰皱紧眉头。他最终的目的就是让项虎能够渗透进西篱门的防卫,因为蒲城从武昌带来的五万人马正是驻扎在距西篱门一水之隔的石头城。若是西篱门不攻破,这五万人也不过是声势上威慑罢了,蒲辰真出了什么事,这些人是难以迅速前来支援的。
文韬见他紧锁的眉头道:“这个我来想办法。”
蒲辰挑挑眉:“你有什么办法?”
文韬笑而不答。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哨声,蒲辰赶紧支起了耳朵。这是他在建康的眼线们给他传消息用的哨声,乍听之下就如同寻常的鸟叫,一般人完全不会注意。蒲辰轻轻开了窗,果然窗外扎着一支小小的箭。蒲辰警觉地看了一眼四周,将箭拿进来,箭尾挂着一个小小的纸卷,蒲辰抽出纸卷,只看了一眼就双眼圆睁,瞳孔聚焦起来,迅速将纸卷在烛火上烧了。
“什么消息?”文韬问。
“昨夜,蔡伯去齐相府上了。”蒲辰道。
“所以,齐氏就是蔡伯的背后之人。”文韬缓缓说出这几个字。说实话,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从他上次去西口巷险些丧命的时候这个答案就渐渐明晰了。只是,毕竟没有证据。现在,蔡伯夜探相府,除了勾结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齐氏也是煞费苦心……”蒲辰道,“为了拉拢蔡伯,竟不惜找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蔡伯劳苦一生,妻子俱丧,到了这样的年纪见了年轻女子,哪有不动心的?是我们对蔡伯不够亲厚,才会被齐氏钻了这样的空子!”
“如此说来,若是齐氏先以那个女子引诱蔡伯,待蔡伯上钩后再以那个女子为质要挟蔡伯,蔡伯就等于被他们控制了。”文韬道。
“不错,以女子的性命要挟蔡伯杀我父亲,蔡伯即使心有不忍但到了那一步恐怕也由不得他了。”
“不好!”文韬思索片刻突然警觉道,“之前我们跟踪蔡伯多日,蔡伯除了去见过那女子外并未去过齐府。而挑在这个时候蔡伯铤而走险去见齐琛,恐怕是有大事要筹谋。”
“没错。”蒲辰道,“你没听刚才唐宇说吗?齐岩的手已经伸到宫里了。原本宫里的防卫一向由南军负责,南军统领叶驰是太子的人,如今他称病不出,宫里的防卫就指不上了。”
文韬感到一阵阵的寒气袭来:“那三日后你父亲的国丧你还去吗?”
蒲辰舔了舔后槽牙,狠狠道:“去!我老子的丧仪我自然要去!”
20、20.
三日后,天还未亮,蒲辰早已穿戴好丧服。他肤色本就是冷白色,披着孝服,一双星目闪着寒光,不可逼视。一旁的文韬和唐宇也都按照蒲辰随从的规格披上丧服。今日宫中为蒲阳行国丧礼,按例蒲辰只能带两名随从入宫,他深知今日去途凶险,前一夜,三人已经就今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都商讨过一遍,自信应是万无一失了。
“走了。”蒲辰开了门。屋外的寒冷一下子扑面而来。文韬抬头望了望仍是一片漆黑的天,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他轻声道:“今日恐怕要下雪。”
蒲辰没有回答,带着二人走向了马厩,三人一路策马到了宣阳门。
宣阳门外,已排满了前来参加国丧的百官的车马。卯时一到,宣阳门缓缓拉开,齐岩的身影出现在宫门之后。蒲辰轻哼了一声:“果然如此。”他前两日就探得原本掌控宫城防卫的南军统领叶驰这几日一直称病不出,现在整个宫城都在齐岩的统辖之下。
齐岩带着人严格检查着进宫的每一位官员,今日国丧,建康城内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到场,检查因而更加严密,刀剑武器一律不得带入宫。轮到蒲辰时,齐岩面色冷淡,手下的人却查得格外细致。
“少将军节哀。”齐岩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自从那日在醉仙楼和楚王不欢而散后,蒲辰和齐氏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起初齐相和楚王还有过一二示好的举动,但后来蒲辰探得蔡伯的隐秘之后便再也没有和齐氏虚与委蛇。
“少将军没和尚书令一起来吗?”齐岩又往后瞟了瞟蒲辰一起带过来的随从,讥讽道,“怕不是少将军忙着收亲卫,连自家叔父也顾不上了?”
“齐大统领也没闲着。”蒲辰反唇相讥,“连这宫内的防卫都要劳烦齐大统领,看来齐大统领是要高升了,蒲某先在这里提前恭喜了。”
齐岩面色一寒道:“少将军慎言,叶统领这两日身体不适,齐某才代劳一二。少将军这话要是让旁人听到,可就诛心了。”
蒲辰扯了扯嘴角,大步跨进了宫门。
朝阳殿内,一片缟素。蒲阳的棺木停在大殿之上,将在国丧之后葬于皇陵之中。按例,只有三公以上的重臣才有资格葬入皇陵。景朝南迁,南景在建康的皇陵刚刚开辟,蒲阳是第一位入葬皇陵重臣,殊荣自不必说。
蒲辰一进朝阳殿,殿中的百官都自觉地给他让了道。作为蒲阳唯一的亲子,蒲辰须在丧仪中扶灵,位子自然就被安排在大殿的最前方。蒲辰一路向前走着,耳边传来一阵阵“节哀”之声。
时辰已到,大殿之后走出两位皇子,正是太子周衍和楚王周衙。二人俱穿着隆重的朝服,原本太子和楚王的朝服只在盘龙的数量上有微弱的区分,如今,披上丧服,竟难以辨别二人的身份何者为尊。只见楚王昂首阔步,气宇轩昂,太子却是弓背低头,目光呆滞。这对比过于明显,殿下的百官都不免暗自摇头。
太子清了清嗓子道:“父皇病重,特命……特命楚王代……代孤主持丧仪。”一共只有一句话,还被太子说得磕磕绊绊。太子双手将诏书递给楚王,自己则走到殿下,似是松了一口气一般。
楚王当仁不让,接过诏书,郑重道:“父皇诏曰,大司马蒲阳功勋卓著,盛年薨逝,朕痛心疾首。特封蒲阳为嘉国公,享国丧之礼,入葬皇陵。”
殿下的百官拜倒一片,齐声道:“陛下圣明。”在这声浪之中,蒲辰自然也跪了下来。
“蒲辰接旨。”
蒲辰还在跪着,冷不丁听到这样一句,抬起头,正对上楚王的眼神,楚王此刻就像是抓住了猎物的鹰隼一般,蒲辰下意识握了握拳。
“蒲阳之子蒲辰,出生将门,孝成天性,子道无亏,继承父志,躬行不怠。朕悯晋阳蒲氏之忠烈,蒲辰承袭父爵,封骠骑大将军,领大都督。国丧后驻守武昌,钦此。”楚王读完圣旨,望着蒲辰,嘴角却勾了起来。
竟然这么顺利地授官封爵?蒲辰心下一片狐疑。论官职,他被封为大都督,虽然不及大司马的三公之位,却也是手握重兵的权臣,这份诏书,无论怎么看都对他非常优厚,蒲辰难以想象齐氏是如何能够容忍这份诏书的。他之前和文韬商量过许多可能性,在天子周绍病重的情况下,齐氏不可能顺顺当当让蒲辰领官袭爵,不然,他们之前的所有安排就没有意义了。
来不及思考,蒲辰只能下意识地答道:“臣接旨!”
“慢着!”响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蒲辰一听就了然了,是蒲玄之的声音。原来,局做在了这里!
蒲辰微微侧过头,和文韬相视一眼。文韬点了点头,轻轻扯了一下唐宇的袖子。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暗号,唐宇得令,往旁边挪了挪。他的站位本就在边上,并不引人注目,此刻大殿中的人注意力皆在蒲玄之的身上,唐宇瞅准了空隙,悄悄从边门闪了出去。蒲辰看到唐宇的身影消失在了殿外的白光之中,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了。文韬的眼神顺着唐宇到了殿外,轻轻道了声:“下雪了啊。”
蒲辰轻应了一声,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楚王身上。
“哦?尚书令有何要奏?”楚王做了个惊异的表情,手上却已把诏书收了起来。
“臣有本要奏。”蒲玄之走到大殿之前,字正腔圆道,“蒲辰不得领官袭爵。”
“尚书令何出此言?”大殿上一下子议论纷纷,立于前排的齐琛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开口问道。
“齐相,蒲辰纵容包庇杀害大司马的凶手,为人不孝,为臣不忠,不可领官袭爵!”蒲玄之义正言辞。
“尚书令,此话可不能乱说。”殿上的楚王双眉紧蹙,一副思虑忧重之态,“蒲辰是大司马唯一的嫡子,怎么会包庇杀害大司马的凶手,你可有证据?”
“臣受陛下之命以蒲氏长辈的身份入骠骑大将军府,本意是帮衬着蒲辰处理大司马的丧仪。臣在大将军府中待了这一月有余,已将大司马遇害之事探查清楚,容臣回禀。”蒲玄之道。
“大司马究竟为何人所杀?”齐琛问道。
蒲玄之刚要开口,蒲辰抢先一步道:“堂叔,这里是朝堂,堂叔说话可要仔细了。堂叔也是我晋阳蒲氏之人,说话做事前也要掂量一下晋阳蒲氏。”蒲辰直视着蒲玄之,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若是蒲玄之为了晋阳蒲氏此刻悬崖勒马,之后还有回旋的余地。
蒲玄之似是被蒲辰射过来的目光震慑了一下,但也就是迟疑了片刻,他就继续道:“杀害大司马的刺客,此刻就在大殿之上!”
“是谁?”楚王道。
“蒲辰的贴身亲卫文韬。”蒲玄之一指文韬,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蒲辰身后这个俊美的随从身上。
从刚才蒲玄之说已探得杀害蒲阳的凶手之时,蒲辰已料到蒲玄之的目的,此刻,他将文韬护在身后道:“尚书令没有证据,便是胡言乱语。”
“哼,是不是我胡言乱语,你自己心里清楚。”蒲玄之转向百官和殿上的楚王,言之凿凿道:“这就是杀害大司马的刺客。大司马被刺那一夜这个少年就在大将军府中,蒲辰,你认是不认?”
蒲辰轻笑:“那一夜,文韬确实在府中。但这也无法证明他就是杀害大司马的凶手。”
蒲玄之针锋相对:“项虎就可以证明!”
“可是大司马的亲卫首领项虎项将军?”楚王道。
“正是!”蒲玄之道,“臣亲眼所见,这个刺客正是被项虎将军抓获,而蒲辰明知这个刺客是杀害大司马的凶手,却依旧收他为贴身亲卫,每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岂非目无君父?项虎将军正是因为仗义执言,恳请蒲辰将文韬绳之以法,却反被蒲辰打了十鞭,逐出蒲氏,转而在禁军供职,这些都是有目共睹之事!”
此言一出,殿下一片讨论之声,不少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蒲辰爱好南风一事,此事最近在建康传得沸沸扬扬。
楚王故作恍然之态道:“怪不得,那一次本王宴请蒲少将军,蒲少将军还推辞道不近女色,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此言等于是证实了蒲玄之的说法,坐实了蒲辰和文韬的关系。
“臣请旨,文韬刺杀朝廷重臣,罪当诛。蒲辰包庇重犯,目无君父,行为乖张放荡,不得领官袭爵。”蒲玄之朗声道。
“臣附议。”“尚书令说得是。”百官一片附和之声,即便有异议的,也只得在心中腹诽,难以在这样的场合公开反对。
“说来说去,就是咬死了文韬杀了我父亲。这件事没有人证物证,就是项虎这个背叛蒲氏之人,也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蒲辰对着楚王和太子道,“家父位列三公,命丧建康,怎么能仅凭一面之词来定凶手?南景难道没有法度,没有公理了吗?”
“谁说没有证据。”蒲玄之道,“来人,传人证!”
21、21.
朝阳殿的正门开了,外面已天光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定睛一看才发现,雪已经下了一寸厚了。建康地处江南,即使是隆冬的天气也向来冷得绵软,不想今日却下起了鹅毛大雪,那刺眼的天光中,雪下得又急又密,像是一道帘幕,从那帘幕里,缓缓走近一个人。
是蔡伯。
文韬听到蒲辰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个结果是他们早就预料到的,从他们决定联手的那一天,他们就清楚地知道,蔡伯已经背叛了蒲氏。可是这一天最终到来的时候,尤其是在这一片缟素的立满了百官的朝堂之上,蒲辰还是觉得一阵深深的难过。先是蒲玄之,再是蔡伯,在这乱世之中,他们蒲氏本是开国功臣,朝廷柱石,却要像案上的肉一般一遍遍剖开了给别人看,横着看,竖着看,似乎非要到大家看满意了,才能继续做回朝廷柱石。
蔡伯穿着素服,微微弓着背,身上头上落满了雪。他从蒲辰身边走过,蒲辰一直盯着他,他像是感受到了蒲辰的目光,回望了他一眼。然而这眼神中丝毫没有害怕或是躲闪,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水。
“这是何人?”楚王问道。
“回殿下,此乃骠骑大将军府的管家蔡伯。大司马遇刺那一日,蔡伯就在府中,亲眼见到刺客正是蒲辰的贴身亲卫文韬。”蒲玄之道。
“你在蒲氏侍奉大司马多久了?”楚王问道。
“二十年有余。”蔡伯的声音很平静。
楚王朗声道:“既然是侍奉蒲氏的老人了,想必心系大司马的被害,必不会有所偏袒。”
蔡伯微微颔首。
“你是否可以作证,亲眼看到了当日刺杀大司马之人?”楚王道。
“草民可以作证。”
“刺客是谁?”楚王追问。
“正是草民。”
蔡伯一字一顿说完,惊翻了所有在场的百官,他抬起了头,望向了楚王。
楚王、蒲玄之、齐琛显然吃了一惊。蒲玄之赶紧道:“蔡伯,你可想清楚了,昨日,你明明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草民所说都是事实。刺杀大司马的正是草民。”蔡伯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不仅是齐氏的人,连蒲辰自己也吃了一惊,他和文韬本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们也想过蔡伯既然已经和齐氏联手,公开和他们对立是早晚的事。可是蒲辰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对峙的这一刻,蔡伯竟然直接认罪了。
“蔡伯,你在蒲氏兢兢业业数十年,为了大司马想保全少主之心,殿下能够体谅。可是朝堂之上,岂能信口雌黄?”蒲玄之神色已经大变,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最后一刻,蔡伯竟然反悔了。
蔡伯道:“草民并未信口雌黄。大司马到建康的那一夜,是草民在大司马就寝之前前给他下了迷药,又是草民在夜间谎称有刺客,趁乱刺死了大司马。大家想一想,大司马戎马一生,夜半有刺客岂会无知无觉?正是因为草民给大司马下了药,又贼喊捉贼,才能在有着重重防御的将军府趁乱杀死大司马。项虎将军抓住的所谓刺客,如何能逃过大司马亲卫的眼线,潜伏进将军府?又如何能在大司马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刺杀大司马?大家莫不是忘了,大司马一生遇到刺客十数次,有两次都是刺客在大司马睡梦中企图下手,却反被大司马斩杀!”
本来在场的百官还多有不信,觉得这蔡伯大概是有心包庇少主蒲辰,才会在大殿之上称自己才是刺杀蒲阳的凶手。但是听他所言,当日的细节说的丝毫不差,又想到蒲阳身经百战,岂会随意被外来的刺客所害?若不是将军府内部有内鬼,如何才能这么顺利地刺杀武功一流又极为警觉的蒲阳呢?
“竟有如此的恶奴!”
“蒲氏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
“此人当诛!”
殿上的百官已经议论起来,楚王的眉头却是紧锁。他原本想通过蔡伯定下蒲辰不忠不孝之罪,如今蔡伯当堂翻供,他的计划全都打乱了。他赶紧使了一个颜色给齐琛,齐琛会意,清了清嗓子道:“此事事关重大,人证蔡伯当堂翻供,不可不查。不若将嫌犯文韬和蔡伯都押送大理寺,由廷尉细细审问,方才对得起大司马的在天之灵。”他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蒲辰身上,继续道,“少将军,为了避嫌疑,少将军还是不要插手此事,安心留在建康,等国丧之后廷尉查出真相,自有定论。”
蒲辰冷哼一声道:“齐相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人带走了?蔡伯在蒲氏侍奉了二十余年,若真是他刺杀了家父,身后必有人指使,何不让他在这大殿之上说清楚?家父灵柩就在此处,蔡伯说出背后之人,也算给百官,给家父一个交代!”
蒲辰走到蔡伯面前,直视着他。他曾以为他已经把这个人看清楚了,不过是个为了美色卖主求荣的奴才,可是刚才蔡伯当庭承认自己才是凶手的时候蒲辰觉得自己又看不懂他了。他盯着蔡伯,一字一顿道:“既是你杀了父亲,你就在这里向我父亲认罪,说出背后之人!”
蔡伯望着蒲辰,心中百感交集。他跟着蒲阳的夫人姜姬几十年,从姜姬还是未出阁的小姐时就跟着她,姜姬先是嫁了袁氏之子,寡居后又嫁给了蒲阳。在他心中,姜姬的孩子就像是他自己的孩子,尤其是他自己的妻儿在战乱中病死后,侍奉姜姬,侍奉蒲氏就成了他生活的唯一目的。可是,当他见到西口巷中那个女子的时候,当他认出那个女子身份的时候,他就别无选择了。他深深地看着蒲辰,他很想把一切告诉他,可是他不能。
“你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蒲辰又问了一遍。
“我的背后之人,正是齐相。”蔡伯用手指一指齐琛,“家主一向反对立楚王为太子。是你,用重金贿赂我,指使我杀死家主,许给我荣华富贵。我被猪油蒙了心,杀死了家主,谁想你不仅要杀家主,还要陷害少主!”蔡伯说到此处,扑通跪下,对着蒲阳的灵柩号道,“我杀了家主后,寝食难安,没有一夜睡得安稳,今日,我就要在家主灵前忏悔,我蔡伯做了此等猪狗不如之事,如今只能以死谢罪!”
“胡说八道!”齐相脸色巨变,他吼道,“来人!嫌犯胡言乱语,构陷朝堂重臣,构陷楚王,快拖下去,拖下去!”
“慢着!”蒲辰喝叱一声。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蔡伯会在大殿之上当堂翻供,但是他非常清楚,此刻若是不保护蔡伯,此事以后恐怕再也查不清楚了。
蒲辰和文韬将蔡伯护在身后,蒲辰对着楚王道:“齐相何必如此着急。就算蔡伯是胡言乱语,齐相也大可等蔡伯把话说完。清者自清,若真是他构陷,日后一查便知。不是蒲某不信任齐相,只是家父已经在建康为奸人所害,怪不得蒲某万事格外小心一分,相信楚王也不会怪罪吧。”
这殿上的百官,虽有一些是齐氏门下,但也有不少心中本就偏向太子,不满齐氏这几年的跋扈。如今蒲阳的死因被翻了出来,听这蔡伯之言,竟是齐氏为了楚王夺权杀死了当朝大司马,大家心中暗藏着的不满被点燃了。此刻,已有几个老臣仗义执言道:“让他说,看看能说出什么!”
楚王看着朝堂上完全失控的局势,已经悄悄命人去通知齐岩,让他增加调过来的禁军数量。
蔡伯从怀中拿出一叠信件,双手奉给蒲辰道:“少主,这些就是齐相贿赂我,指使我杀死家主的证据。我在这大殿之上亲手交给少主,便也就放心了。”说罢,蔡伯竟是倏地起身。他不等众人缓过神,就已经直接撞向了蒲阳的灵柩!
事出突然,蒲辰注意力还在信件之上,待到他意识到时,蔡伯已经血溅朝阳殿,当场断气了!
背主求荣的老奴临死前不敌良心的折磨,指出了背后的真凶。这一幕起承转合,荡气回肠,实在是太有说服力了!
“你……你胡说!”本来齐琛还想着可以把人押送到大理寺慢慢处置,谁知蔡伯竟然当场自尽,一向善于筹谋的他也在此刻失去了进退有据的气度,失声道,“我从来,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东西!”
齐琛冲向蒲辰,下意识就要把信件拿过来看,蒲辰一个侧身,将证据妥帖地收好,不给齐琛接触的机会。他后退了几步,盯着齐琛道:“齐相,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齐琛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站在朝堂之上,面对百官的窃窃私语,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蔡伯自己承认是蒲辰的贴身亲卫杀死了蒲阳,怎么会这样?
“若是有心构陷,怎么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想不到竟然是齐相下的手。”
“若是齐相下的手,那楚王……”
百官看着齐琛和楚王的眼光已有很多复杂的意味。忽然,殿下走出一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步伐沉稳,一双深窝眼炯炯有神,他大声道:“齐琛嚣张跋扈,紊乱朝纲;齐贵妃狐媚惑主,失后妃之德;楚王欲取太子之位而自取代之,这些早已是昭然若揭。如今齐氏又谋害大司马,构陷蒲氏少主,其狼子野心不可姑息!陛下病重,本应由太子监国,楚王越俎代庖,勾结齐琛杀重臣,害忠良,实为谋反之罪!”
此言振聋发聩,众人看过去,说话之人乃是谢昆,出自陈郡谢氏,正是太子的母家,因家族在七王之乱中失势,如今在南景的朝廷只领着一个五品的小官。
然而这一番言论却彻底改变了今日朝阳殿的走向。
22、22.
“齐氏和楚王勾结,祸乱朝纲,杀害重臣,实乃谋反!臣请太子一正朝纲,捉拿反贼!”谢昆说罢,已经对着太子跪了下来。他的话一说完,殿中几十个朝臣也一起跪了下去。这些朝臣官职不算高,多出自北方的世家大族,景朝末年跟着周绍南渡,虽在南景朝廷领着一官半职,权势却无法和齐氏以及吴郡当地的世家相衡。
蒲辰心中暗暗心惊,原来太子和楚王之争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从前南景朝堂上看似都偏向楚王,其实有不少是迫于齐氏的权势。俗话说百足之虫,虽死不僵,这些出自北方士族的官员有不少和陈郡谢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谢昆,本身就是出自太子的母家,这些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坐视楚王登基。
此刻的太子在众人的注视下立在朝堂一侧,他的头微微低着,看不到他的表情。
蒲辰摇了摇头,即使朝堂之上太子不乏支持者,可是以太子的能力,恐怕也很难以王者之姿扭转当前的局势,若不是他自己暗弱无能,南景的朝廷也不会是现在的局势。他正思索着,朝堂之忽然上响起一个如洪钟一般的低沉男音。
“楚王周衙,并非嫡出,觊觎太子之位日久。齐琛,身为丞相,不思辅政治国,勾结后宫齐氏贵妃,助纣为虐,祸乱朝纲,欲行废长立幼之举,已有数年矣。父皇一再明言,景朝亡于内乱,亡于长幼嫡庶不分,大司马更是从南景甫一建国就力主立孤为太子,以正朝纲。孤乃先皇后陈氏所生嫡长子,孤为太子,名正言顺,上应天意,下顺百官。父皇病重,朝政为奸人所把持,孤独立无援,日夜忧心。如今,连大司马都命丧奸人之手。今日,孤拼着一死的危险,也必要在这朝堂之上将奸人揪出,辨明是非。若是寡不敌众,邪不压正,死于这朝阳殿之上,孤也对得起这太子之名;若是天佑我南景,列祖列宗、大司马英灵在上,必能助孤匡扶朝纲,诛杀奸佞!
这竟是……太子的声音!
只见一直以来畏畏缩缩的太子周衍此时已站得笔直,虽还是不及楚王高大,却自有一股王者之气。他目光如炬,手持佩剑,口齿清晰,言辞激越,竟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蒲辰差点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和文韬相视了好几眼,终于确定眼前之人确实是太子,之前他的痴傻之态竟然都是伪装!
楚王惊讶地看着太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道:“好啊,我的太子皇兄,原来是本王低估了你,这么多年,你心思深沉,倒是演了一出好戏啊!”楚王轻笑了几声,指着太子道,“我当你真的痴傻,不想是我自己傻,你筹谋数年,等的就是今日吧!”
太子却不正面回答楚王,正声道;“奸人在侧,孤不得不学勾践卧薪尝胆之举。今日,你们诛杀重臣的罪行已大白于天下,孤此刻就来替天行道!”说罢,太子剑锋一转,竟一个箭步直接刺向了齐琛!
“慢……”蒲辰的“慢着”两字还未出口,太子竟然已经将佩剑刺穿了齐琛的胸口!齐琛从刚才蔡伯认罪开始就心乱如麻,正不知如何应对,怎么也想不到太子竟然当着朝廷百官直接刺死了他!他意识到之时,胸口已传来一阵剧痛,冰冷的金属刺进他的身躯,他最后对上的是太子的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倒了下来,望着朝阳殿顶部精美的木雕,他有太多东西想不明白了,蔡伯怎么了,太子怎么了?他们齐氏不是已经在南景朝廷一呼百应了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永远也无法想清楚这些问题了,他已经堕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在场的百官一下子鸦雀无声。他们到此刻才意识到,今天的太子和楚王,已经是两虎相争,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来人,齐氏奸佞已除,将齐贵妃和楚王押入昭狱。”太子一声令下,已有几百太子侍从全副武装进入大殿。
楚王哈哈一笑道:“皇兄,你不会以为就你东宫的几百人就可以处置本王吧!今日你杀了当朝宰相,已是罪无可赦,只可惜,你虽筹谋良久,却终是一场空。本王虽非父皇嫡子,但继位却是众望所归。父皇几次想要立本王为太子,在朝堂之上也论过几次,皇兄不会是忘了吧?”虽然今日骤逢大变,但楚王从小深受周绍的宠爱,此刻倒也不减气势,他继续道,“今日既然已经和皇兄撕破了脸,也就别怪本王无情了。来人!将太子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