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此言一出,便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出一会儿,一列禁军满身戎装,进殿将百官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回复楚王道:“齐大统领已将整个宫城围住,朝阳殿,万泉宫,九华宫也都由北军控制。”
楚王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太子道:“皇兄,如何?若是此刻束手就擒,本王还可以留皇兄一条性命。我们本是兄弟,何苦互相残杀?”他又转向殿内地百官道,“今日之事,本王既往不咎,只要此刻皈依本王,日后本王登基你们皆是肱骨之臣!”
刚才已经一度偏向太子的局势此刻又反转了过来。此刻四周均是戎装的禁军,在场的百官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就算有少数武将,此刻也没有兵刃在手。朝阳殿的殿门大敞着,外面的雪已下了厚厚一层,一片天光的雪白之中,仿佛可以听到宫城中禁军的脚步声,那些正是楚王所仰仗的北军。
包围着百官的禁军已经一步步接近太子,太子的佩剑还在滴着齐琛的血,他的朝服上更是晕染了一大团紫红色的血迹。他将佩剑挡在自己面前,仰天而笑道:“今日孤就是战死在这里也不会束手就擒,若是命丧你手,也是天命如此,哈哈哈哈。”
本来皇子之争,也未必要取人性命,可是今日,太子已将丞相当庭刺杀,此刻禁军上前都拔着剑,如果太子不肯束手就擒,显然就要血洒朝阳殿了。
千钧一发之际,蒲辰大喝一声:“慢着!”他今日前来确实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一直都是为了保全自己,并未打算涉足两位皇子的争斗。直到此时,眼看太子可能就要被斩杀于殿前,蒲辰终于决定挺身而出。
“楚王,你可不要欺人太甚了。”蒲辰冷冷道。
“哦?蒲少将军有何指教?”楚王做了个手势,殿下的禁军停止了前进的步伐。
“今日真相大白,齐相指使蔡伯杀我父亲,已是实情。我本应杀齐相以报父仇,结果太子已然出了手,杀奸臣,正朝纲,本已是众望所归。此刻,楚王你倒行逆施,妄想用禁军谋反,你谋反之罪已经坐实,此刻不过是强弩之末。你倒来问我有何指教?”蒲辰义正言辞,目光灼灼。
“果然是将门虎子,有骨气!”楚王道,“只可惜,你带来的几万人马只能守在建康城外,此刻远水救不了近火。本王早已让齐岩关了四方城门,此刻,别说宫城,就是整个建康城,都在本王的掌控之下,你能奈我何?还不如认清形势,早日追随本王,你说呢,蒲少将军?”
“谁说他们只能守在建康城外?”蒲辰度着步子走到大殿边门之处,旁边虽有禁军守着,却不敢轻举妄动。
“楚王,看剑!”蒲辰袖口一振,作势要用暗器攻击楚王,殿内的禁军一下子把注意力都放到楚王那里,蒲辰趁着这个空挡,将袖口中的烟火弹倏地发出,一道红色的烟雾在白茫茫的宫城内格外显眼。
楚王眉头一皱:“你做了什么?”
蒲辰微微一笑:“楚王也知道,我从武昌带过来五万人马就在西篱门外。王爷以为四方城门均已紧闭,是不是忘了一人?此人原本就在我蒲氏麾下,现在正巧是他看守西篱门。你说,他看到了我的信号,会作何举动?”
楚王飞快思索着,嘴上喃喃:“你是说……项虎!”
蒲辰笑而不答。
“原来他是假降,卑鄙!”楚王咬牙切齿,对着身边的一人道,“速去告知齐岩,就地斩杀项虎,死守宫门!”一旁的人得令去了。
楚王面露凶光,扫视了一眼殿中诸人,对着蒲辰道:“就算是你的兵马攻入宫城,也已经晚了。”他对着殿内的百官道:“若是此刻皈依本王者,待本王登基后一概有赏!其余诸人,就地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早有若干胆小的官员吓得浑身发抖,有不少已是伏地哀号道:“求楚王饶命,愿追随楚王。”
剩下的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谢昆此刻大叫道:“成败在此一举,此处有太子侍从数百,我等只要死守此处,待到蒲将军援兵到来,我们就得救了!楚王谋反,人人得而诛之!保护太子!”
此言一出,不少本来就支持太子的官员站到了太子一边。蒲辰和文韬更是身先士卒,走到太子跟前,将太子护在身后。他们外围则是太子的几百东宫侍从。
“没想到今日这么刺激。”文韬和蒲辰背对着背,摆好姿势,感叹了一句。
蒲辰舔了舔嘴唇:“也不枉费来了一次建康!”
楚王看着殿中隶属自己的禁军明显人数占优,眼中寒光一闪道:“杀!”
23、23.
朝阳殿,此刻已是殿门紧闭的修罗场。
意识到蒲辰的兵马很快就会攻进宫门后,楚王痛下决心孤注一掷。事到如今,是非曲直早已不重要,既然他煞费苦心掌握了宫城和建康的兵权,连自己的亲舅舅也已然横尸殿上,那么他现在早已无路可退,就算血洗整个朝阳殿,也必要将皇权紧紧抓在自己手中,不然,他的下场,他母妃的下场就会万劫不复。
大殿上已有几个大臣死在了乱战之中。在今日的场面中,五品以上的官员有些还来不及躲避,就已经在楚王的一声“杀”之中命丧黄泉,这其中就包括了蒲玄之。然而没有任何人为他们的死哀悼,他们的尸首很快就被禁军踩踏,禁军的攻势越来越猛。
太子的东宫侍从已战死了一批,他们的铠甲和兵刃都不及禁军,他们包围着太子和一些重臣的圈子也正在越缩越小。初时,蒲辰和文韬都没有动手,他们都没有兵器,何况他们心中也没有底,不知项虎的援军何时会攻进来。论准备,他们今日是万全的。虽然项虎一直没有被调到西篱门,但是文韬之前就模仿了齐岩字迹的伪造了信件,待楚王和齐氏在朝堂上对着蒲辰一发难,就打发唐宇将信件送去了西篱门齐岩的副将处。蒲辰探查得很清楚,今日齐岩一直都会在宫内,只要让唐宇做禁军打扮,将齐岩的伪造信送到西篱门,谎称宫中有急,需要副将支援,副将必然会带着手下的禁军赶往宫中,而西篱门就会转由项虎把守。而一旦情势危急,以蒲辰的烟火弹为号,项虎就会大开西篱门,将石头城的五万武昌军放进建康。而这五万武昌军在人数、战斗力方面都强于北军,不多时必可攻陷宫门,救出蒲辰。
此刻,烟火弹已发,项虎必然已经将武昌军放入了建康城。这些人训练有素,破入城门是早晚的事,只是,此刻楚王已现杀意,在他们入宫之前,朝阳殿上太子和蒲辰的性命能不能保住就是个未知数了。
眼看东宫的侍从已经渐渐不支,蒲辰对文韬使了一个眼色,二人瞅准时机从人群中跃了出来,各自从地上捡了佩剑,加入了战斗。蒲辰从小练武,骑射、刀剑都非常娴熟,而文韬则是使得一手精妙的左手剑。二人左右配合,竟是将禁军的气势压了下去。
楚王的脸色狰狞了起来,他恨恨道:“蒲辰,今日你是要至死护卫皇兄,欲致本王于死地了吗?”
蒲辰没有看他,一边格挡一边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楚王讥道:“你也未见得干净。谈笑间就把五万武昌军放进了建康,直接逼宫朝阳殿!你以为,就算你活过了今日,本王的皇兄真的会放过你吗?”
蒲辰的动作似是迟缓了一下,后面的太子赶紧道:“少将军乃将门之后,今日锄奸诛佞,何罪之有?若是今日能平定叛军,少将军就是第一等功臣!”
“哈哈哈哈哈!”楚王仰天大笑,“舅舅说的不错,什么谋反,逼宫都是借口。上一刻逼宫,下一刻就是清君侧。上一刻弑君,下一刻就是替天|行道!哈哈哈哈哈,给我杀!”楚王此刻杀红了眼,蓦然想起不久前齐琛告诫他的话,果然,在权力的漩涡,一切都是借口,杀了其他人,自己方能登上那万人之上的位子。
“小心!”文韬大喊一声。他注意到蒲辰因为楚王的话微微失神,竟没有注意一个禁军正刺向他的右肩。文韬提着剑就要跃过去策应。
蒲辰下意识道:“别过来,你够不到!”他目测了一下文韬的距离,心中竟是本能地不愿文韬过来冒险。他抬起了自己的右臂作为格挡,他在里面穿了皮甲,所以就算被刺,受伤也不会重。
“砰!”耳边并没有传来刀剑刺入皮甲的声音,反而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叫你别……”蒲辰刚开口,就发现文韬完美地一剑挑飞了试图刺伤蒲辰的禁军。文韬舒眉笑道:“我用的左手剑,距离不一样。”说罢又跃了出去。
蒲辰愣了一下,印象中他很少见到文韬笑过。唯一的一次是在齐岱送别他的时候,他笑起来很好看,像三月春花,又像九月清泉。
这愣神也只有一瞬,蒲辰很快也回到了战斗之中。
半个时辰过去了。即使二人武功超群,面对的毕竟也是人数数倍于他们的禁军,蒲辰渐渐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酸麻,他用眼角看到文韬的脸颊和丧服都布满了血迹。他想到了文韬的伤,先是在刑室中受的十鞭,然后是在西口巷受的伤。蒲辰的烦躁之感一点点涌了上来,他明明有五万人马,为什么还没有到!若是今日他和文韬死在了这里,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
蒲辰咬着牙,血迹溅到了他的睫毛,他的所见变成了一片血红,在这一片血红中,楚王的表情像一只兽,一只穷途末路的兽。
吱……
蒲辰听到了朝阳殿大门打开的声音。这殿门被关得太久了,久到里面的血腥气浓重得散都散不开。
为什么殿门是打开的?如果是项虎攻进来的话,殿门应该是撞开的。蒲辰疑惑。
殿外的天光更亮了。雪似乎是停了,殿外那一片反射的白光让殿中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个小黑点出现在白光中,一点一点靠近他们,慢慢变成了一个人形。
不是项虎……蒲辰看着那人的身形,非常肯定。待那人一步步走近后,众人才惊觉,那人手中竟是抓着一个人头,那头颅的血还在往下滴,那人从茫茫的大雪中走来,血滴落成了一条殷红的路。
这人是谁?蒲辰一时认不出来。文韬却一时有些恍惚,觉得似乎见过此人。
“叶驰,你来了!”太子的声音。
叶驰?这是……南军的统帅。不是说他这几日称病不出的吗?蒲辰满腹疑惑,忽听楚王一声哀嚎:“表兄!”
众人定睛一看,叶驰手中抓着的头颅正是齐岩!
“末将救驾来迟!末将已将叛军首领齐岩斩杀!”那叶驰声音洪亮,又对着殿中的禁军道:“你们大统领已被诛,念你们迫于齐氏淫威才助纣为虐,现命你们就地投降,可保一条性命!”
说话间,殿中又进来了一批禁军,却都是叶驰的手下。原本殿中的禁军多为北军,眼见大统领齐岩已死,纷纷弃甲投降。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局已定,刚刚还占优势的楚王此刻成了孤家寡人,他盯着齐岩的头颅,还沉浸在伤痛之中。
“楚王,束手就擒吧。”叶驰道。
楚王将目光转移到叶驰脸上,表情像是哀痛至极,又像是疯癫欲狂:“你不是称病在家吗?你不是主动把宫内南军的军权交给了齐岩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齐氏狼子野心,欲取南军的兵权已是昭然若揭。我若不主动称病交权,以你们北军的军力,我区区一万人毫无胜算,不如卧薪尝胆,以待时机,等你们露出谋反之心,我再伺机出动,斩杀齐岩,扳回局势!”叶驰声音朗朗,响彻殿内。
“哈哈哈哈哈哈!”楚王跪地大笑:“你们一个两个他妈的全在演!什么卧薪尝胆,根本就是给本王做局!本王根本不想谋反!父皇,你听到了吗父皇!本王根本不想谋反……”楚王说到最后竟有悲怆之声。
“来人,将楚王拿下,押送昭狱候审!”太子下令。
“哼!”楚王跪在地上,举着剑道:“太子哥哥,都到这时候了,别再给我演了!还他妈候审!你心里恨不得在此刻就一刀把我杀了,以绝后患!我只恨父皇长病不醒,看不到这骨肉相残的一幕!”楚王激愤非常,喘了几口气道,“我便顺了你的意,免得你夜长梦多。”说罢便将佩剑放在颈边,冷笑道,“你演得好,演得真好啊……”
一道血花,楚王已吻颈自尽。
一刻钟之后,项虎带着武昌军攻进了宫城。城内还有不少北军负隅顽抗,在南军和武昌军的合力围剿下,反叛的北军已全部清剿,宫内仍由南军防卫,而建康城则暂由武昌军防卫。齐贵妃在得知朝阳殿的剧变后已上吊自尽。自此,楚王和齐氏一党被一网打尽。
这一日,直到深夜,没有丧命的百官才陆续得以放回。
已经快到子时了,配合着叶驰将后续都处理完之后回到殿中的蒲辰发现文韬还在等他。诺大的殿中只有几盏昏黄的烛火。他觉得非常疲惫,见到文韬的时候只轻轻说了句:“都结束了。”
文韬跟着蒲辰一步一步走出了朝阳殿。蒲辰回头望着朝阳殿,他们今早来时这里还是一片缟素,如今却是一片血海。在那血海的中央,蒲阳的灵柩还放在那里,蒲辰的目光似是久久不愿从灵柩上挪开。
“国丧还会有的。”文韬道了一句,“如今大司马之死真相已白,相信大司马在天之灵也能得到告慰。”
蒲辰点了点头,和文韬走进了雪后的黑夜之中。
24、24.
将军府中,豆大的一盏灯还在燃着。
蒲辰回来后洗了把冷水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就在灯下看着蔡伯临死前给他的证据,都是齐琛和他的书信往来。从信中看,齐琛在数年前就示好于他,试图用重金收买他。蔡伯开始的回信尚算是言辞激烈,到后来态度就渐渐软和起来,尤其是得到了几笔重金之后,就开始和齐氏勾结,受到齐琛的指使暗中加害蒲阳,以助楚王登基。整个过程绵延数年之久,看上去很自然。
蒲辰抚了抚额头,今日朝阳殿凶险非常,波澜起伏,这一切都是从蔡伯当堂翻案开始的。在信中,蔡伯已经答应齐琛会指认文韬为杀害蒲阳的刺客,那么按照齐氏的计划,文韬会被扣上凶手之名判以重罪,而蒲辰则会因为包庇重犯,孝期行为浪荡而失去袭爵的资格,乃至被关押。武昌军的军权很可能就落到了蒲氏旁支蒲玄之的手中。而齐氏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因为他们自信齐岩掌有宫城和建康禁军的统领权,而蒲氏的兵马则都在城外,他们以为蒲辰不敢冒险攻城,却没想到蒲辰早就安排了项虎假降,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就可以把武昌军放进建康,到时候蒲辰全身而退应该不成问题。
然而今日,武昌军虽被放进了建康,却不是为了蒲辰,而是为了太子。蒲辰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是身在棋局之中,却分不清自己是棋手还是棋子。
“你还没睡?”文韬素喜洁,洗了个澡,湿漉漉的发丝披在肩上,随口问着,凑过来看蒲辰手里的信件。
文韬发尖的水滴在蒲辰手背上,蒲辰刚才的思绪就被打断了,只觉得那滴水落在自己的皮肤上,还留着一丝温热。
见蒲辰没反应,文韬就自己把信件拿过来,凑着烛光看,一边看一边若有所思。蒲辰看着文韬的表情,大概是刚洗了澡,文韬的一双眼睛闪着光华,像是夏天阵雨后草尖上的水珠。蒲辰竟不自觉看了好一会儿。
“哎,这里没有提到那个女子。”文韬快速翻了一遍,疑惑道,“我在西口巷追踪的那位女子应该才是蔡伯最终背叛蒲氏的最大筹码,为何在这些信件中都没有提到?”
蒲辰随即也把信翻看了一遍,里面只提到了钱财,确实没有提到这个女子。他回忆了一下今日殿上蔡伯的供词:“今日在朝阳殿,蔡伯也没有提过那个女子。或许是此事过于隐秘,所以就没在信上说明?”
文韬又将信翻来覆去看了看。刚才信件在他和蒲辰手上几次传递,所以顺序都乱了,文韬只好按照写信日期尝试把信件的顺序重新理好。理了一半,文韬的瞳孔突然放大了,他望着蒲辰道:“你没发现这些信有问题吗?”
蒲辰一听,把目光重新聚焦在信件之上,注视着每一封信的日期。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明白了,脱口道:“这是伪造的!”
“不错!”文韬道,“如果按照信中所言,齐氏和蔡伯几年前就开始互通款曲,那最早的信件应该是几年前的,信纸应该很旧了,笔迹也应该黯淡了才是。可是这一叠信纸纸张和笔迹几乎一致,应该都是最近作的。若是如此,那就必然是伪造的。”
蒲辰显然也是看出了这一点,可是瞬间又陷入了沉思:“可是,蔡伯和齐琛勾结是被我们的人亲眼目睹的,并非作伪。”
“或许,他们确实勾结了,但不是以前勾结的,而是最近才勾结的。”文韬道。
“又或许,他是为了让我认为他们勾结了。”烛光中,蒲辰的眼中闪现了一丝寒光。
二人倒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却都在盘算着这样的可能性。如果蔡伯留下这些信件就是让蒲辰认为他早就勾结了齐氏,那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二人思索了片刻后又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蔡伯,齐琛,楚王都死了,即使他们心中还有疑惑,也万难找到答案。
“至少,齐氏纠集禁军谋反,是确凿之事。其他的,以后再慢慢查吧。”蒲辰将信件收好道。
文韬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在里间拿了地铺,铺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脱口道,“哎,蔡伯不在了,我们不用演了。”
蒲辰也突然被这一句话惊醒了。这么多天,他们都习惯了同居一室,每到就寝的时候,文韬就在地上铺好地铺,蒲辰每次睡着前和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文韬,他躺在那里,就像那只他从西口巷带回来的狸猫。他知道文韬喜洁,文韬睡觉浅,文韬饿了就会吃很多东西,文韬睡觉的样子很乖,总是把四肢缩在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
这一个多月来,遇到外人,尤其是蒲玄之和蔡伯的时候,蒲辰总是刻意表现出和文韬很亲密的样子,搂过他的肩,揽过他的腰,言行轻佻,一副不谙庶务,任性浪荡的荒唐少主的样子。可是现在,蒲玄之和蔡伯都死了,他们再也不用演了。
蒲辰“嗯”了一声,并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相反,他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
“那,我明日就住到唐宇隔壁去吧。”文韬像是自言自语。
“不用了。”蒲辰脱口而出。
“啊?”文韬疑惑地看了看蒲辰。
蒲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对,只好胡乱编了一个理由:“还要重新收拾一间屋子,麻烦。”
“不麻烦……”文韬小声哼了一句。
蒲辰一口气吹灭了蜡烛道:“睡吧,明天再说。”
文韬眼睛一下子没适应黑暗,嘟囔了一声:“看不见了,地铺还没铺好。”
“别铺了,睡床。”蒲辰在黑暗中揽了文韬的腰,一把将他拉到自己的床榻之上,把他推到床榻深处,像那次在项虎面前演的那样,轻柔地帮文韬把外袍脱了,又把自己的锦被拿了过来,盖在他身上。自己则又拿了床被子盖好,朝外躺下了。在无边的黑暗中,蒲辰轻声道:“他们都以为我们夜夜同床共枕,你把我迷得色令智昏。”
床榻很大,即使是两个人睡在上面,中间也隔了不少距离。
“早知道这床两个人睡绰绰有余,我以前就不用天天铺地铺了。”文韬瞥了瞥背对着自己的蒲辰道。
“哦?”蒲辰的声音充满了调笑的语气,“打算跟我夜夜同床共枕,落实这建康的流言吗?”
确实如蒲辰所说,整个建康的人都以为他们夜夜同床共枕,亲密无间。事实上,今夜他们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睡在一个床榻,而且即便如此,他们此刻也绝非外人所认为的那种同床共枕。文韬辩解:“我那是说的以前,以前都是演的,演得越像,他们对你防范越少,我们就越容易找到你父亲被刺的真相。”
“可我从来没有说过需要你演。”蒲辰语气中的调笑突然没有了。
文韬顿了一下,缓缓道:“那次你夜半出门,让我睡在你的床上,第二日被项虎将军撞见,我就知道自己该扮演的角色了。你是没说过需要我演,可是不演的话,我如何帮你找到真相,又如何助你拿回蒲氏的军权呢?”
“然后你就能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回广陵学宫去了。”
文韬想了一会儿,还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个“嗯。”
“你还真是,演技了得又聪明绝顶。”蒲辰的声音突然有些冰冷。
“彼此彼此。”
长久的沉默。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合作无间,今日朝阳殿上与禁军缠斗之时蒲辰甚至有种错觉,文韬真的是他的贴身亲卫,他们能在绝境中相互依靠,永不背弃彼此。然而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又变得陌生起来。尽管蒲辰身居高位,但他很清楚,文韬并不是他的亲卫,甚至连他的下属都不是,他愿意配合他演,愿意和他合作,完成同一个目标,其实都是为了离开他,获得自由。
黑暗之中,文韬似乎听到了一句话,但是他太困了,甚至怀疑这根本就是在做梦。
他似乎听到蒲辰叹道:“如果我不是演的呢?”
第二日文韬醒来的时候蒲辰已经不在了。他利索地穿好了衣服,刚出了院子就见到了唐宇。
“少主呢?”文韬问。
唐宇看了看他,语带抱怨道:“你怎么睡得这么沉啊?今早的丧钟你都没听见?要不是少主拦着,我早就把你叫醒了。”
“丧钟?”文韬一下自清醒了,“是谁?难道是……”他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是天子……”唐宇道,“说是昨天夜里突发急病驾崩,少主已经进宫了。”
昨日朝阳殿巨变,到了晚上天子周绍就突发急病而亡,这也太凑巧了吧?文韬满腹疑问。虽然这几个月天子周绍一直称病,朝政也早就无法打理了,但在这个节点驾崩,实在不能不让人深思。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么说来,太子已经继位了。”文韬道。
唐宇点了点头:“即位诏书和丧钟一起发的。”
文韬望着宫城的方向,心中的一小片阴霾瞬间笼罩了上来。
25、25.
十日后,登基大典完成,太子周衍登基,年号承平。
一个月后,天子周衍为先帝周绍和大司马蒲阳举行了规格最高的国丧。周绍作为南景第一位葬在皇陵的天子,谥号元帝,蒲阳则被封为嘉国公,同时也是南景第一位葬入皇陵的臣子。
蒲辰在朝阳殿宫变中救驾有功,除了原定的骠骑大将军、大都督外,还被额外擢升为大司马,位列三公,国丧后将继续驻守在武昌。至此,蒲辰二十出头已完全继承了蒲阳戎马半生打下的基业。南军大统领叶驰同样因为救驾有功被擢升为禁军大统领,合并了南军和北军,统领宫城和建康的防御之职。
至于齐氏一族,楚王周衙,齐琛,齐岩以谋反罪论处,齐贵妃失后妃之德被褫夺封号,不得葬入皇陵。一时间,权势滔天的广陵齐氏被一网打尽,朝廷之上齐氏的党羽或牵连,或贬谪,而原本一些不被重用的北方大士族的臣子则一一被擢升,尤以出身陈郡谢氏的谢昆为著。谢昆因在朝阳殿上的一番慷慨言辞,以及之后叛军攻入时护卫天子之举被立为丞相,位列三公。
南景朝堂经历了一次洗牌之后,重新步上了正轨。
蒲辰在国丧之后忙于和叶驰交接建康的防务,他将自己带来的五万武昌军重新退守到了石头城。最后一天忙完,蒲辰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非常忙,几乎日日出入宫城,随身带的亲卫多是唐宇。之前传言和蒲氏少主打得火热的文韬反而不怎么出现在他身边了。建康的士子们又纷纷传言蒲氏少主毕竟不是池中之物,擢升大司马之后又岂会沉溺于此等琐事。
而事实上,文韬并没有像建康传言的那样失去了蒲辰的宠信,相反,自从宫变那一夜后,他倒是心安理得地夜夜与蒲辰同床共枕。蒲辰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深夜,文韬已经在缩在床榻的里侧睡熟了,有好几次,那只文韬从西口巷带回来的狸猫也跳上了他的床榻,非常不把自己当外猫一样地堂而皇之地蜷在蒲辰的床位上。蒲辰叹了口气,想把猫儿抓起来放在地上,但是虎口刚碰上猫儿的脖颈,它就吃痛地哼一声,仿佛受了天大的虐待。蒲辰怕它叫醒了文韬就只好作罢,只好把它整只往床榻里面推推,自己就躺在了床榻的最外面。有时不免自嘲,明明是自己的床,明明是非常宽阔的床榻,怎么沦落到了睡床边边的待遇?
这一夜,是蒲辰留在建康的最后一夜了,他心中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脱了靴子,把外袍脱了,刚盖上被子,文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明天你要回武昌了吧?”
蒲辰转了脸,看见文韬的脑袋在被子外面,一双眼睛正盯着他。那只狸猫也被惊醒了,哼了一声,往文韬那里蹭了蹭,文韬便把手伸出被子,抚着猫儿。
蒲辰笑着抱怨:“你这狸猫不知天高地厚,天天鸠占鹊巢,不让我安睡。”
文韬赶紧把狸猫抱在自己胸前道:“你不好好待它我便把它带回广陵。”
提到了广陵,蒲辰又感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气闷,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文韬道:“你要回广陵了?”
“嗯,我给齐岱写过信了,这次齐氏一族的事,他深受打击,我想早日回去看看他。”文韬答得很认真。
嗯,他说的倒不错,齐岱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兄长和父亲。他因为没有出仕,又在吴郡士子中才名远播,所以才没有受到牵连,但是他所仰仗和倚赖的广陵齐氏从此就不复存在了。
蒲辰轻轻“嗯”了一声,良久又道:“狸猫你不用带走了,我把它带回武昌,免得它跟着你在广陵学宫吃苦。”
文韬便把狸猫往蒲辰那里一推,蒲辰听到文韬对狸猫道:“你便跟着大司马去武昌吧,跟着他在武昌吃香的喝辣的。”蒲辰感到背后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挠得他有点痒,他从背后一捞,就把狸猫捞到了自己面前。那狸猫的眼睛又大又圆,以往看到时总觉得很可爱,但此刻他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你几时回广陵?”蒲辰揉了猫儿良久,终于开口。
“你既然明日回武昌,那我便也明日回广陵吧。”
蒲辰又是“嗯”了一声,文韬看不到他的表情。蒲辰又道:“你以后,什么打算?”
文韬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先回学宫吧,这次出来,跟做梦一样。蒲阳死了,齐琛也死了,南景最大的两个权臣都死了。可是朝廷,还是那个朝廷。”
“你是为了杀我父亲才出来的,下一次你再出来,是不是该杀我了?”蒲辰又带上了调笑的语气。
文韬却用极其认真的语气道:“我不会杀你的。”
“哦?”蒲辰闻言翻了个身,对上了文韬的眼睛,“真的?”
文韬点了点头,无辜的大眼睛跟蒲辰怀里的狸猫一模一样。他最会演了,连演他心尖上的贴身亲卫这种角色都演得活灵活现,以假乱真,真到蒲辰都要怀疑自己了,何况现在?若他对自己真有一星半点的上心,又怎会毫无留恋地回广陵?他自嘲地笑笑,闭上了眼睛。
文韬看见蒲辰闭了眼,心中涌起一阵失望。按照他和蒲辰的约定,他助蒲辰找到了刺杀蒲阳的凶手,又助他顺利承袭了蒲氏的军权,他已经可以自由地回广陵了。可是,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尝试找机会和蒲辰聊一聊南景的朝政,就好像他们之前的许多次讨论一样,关于蒲阳被刺,关于蔡伯,他还有很多疑惑。可是蒲辰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还是夜夜回来,却再也不和他聊朝政之事了。
他果然,只是一个外人。文韬苦涩地想,即便蒲辰称赞过他的才华,他也从未真正把他当作可以施以重任的人才。也是,他出生寒门,又有什么资格去希冀呢?文韬也缓缓闭上了眼。
第二日一大早,建康的城门口,文韬和蒲辰各自骑了一匹马,但这一次,他们不像往常一样去往同一个方向,广陵往南,武昌往西。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待到此刻需要分别的时候都没有看彼此。
倒是唐宇一路叽叽喳喳,不断邀请着文韬以后来武昌游玩,文韬只是笑笑,并未接口。待到路口的时候,文韬郑重道:“那就,在此别过了。”
蒲辰感受到文韬投过来的目光,只敢用眼角带了一眼文韬,应了声“后会有期”便转身奔向了前往武昌的官道。
“少主,你慢一点,等等我……”唐宇在后面追着……
而此刻的城楼上,天子周衍正目睹着这一切,直到看见蒲辰带着他的五万大军离开,才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
一旁的叶驰道:“多亏了陛下经年的筹谋,大事方定。”叶驰此时并未穿戎装,他的一双三角眼透着平时难得一现的凶狠。
“那女子处理了吗?”周衍道。
叶驰道:“回陛下,处理干净了。”
“还好你能干,竟能找到蒲阳爱妻姜姬的血脉,派了我们的人软禁了她,这才能撬动蔡伯。”
叶驰道:“她嫁给蒲阳前嫁过人,留下血脉不足为奇。那个蔡伯是姜姬的老仆,只有用姜姬的血脉要挟,才能让他背叛蒲氏,为我们所用。”
周衍赞许地点点头,望着头顶一片湛蓝的晴空,叹道:“多亏了你当日机灵,探得先帝召蒲阳托孤,决意要立周衙为太子,朕便只有孤注一掷了。”
“陛下经天纬地之才,借蔡伯之手挑起蒲氏和齐氏的纷争,又借蒲辰的五万武昌军平定朝阳宫之乱,实乃旷古未有之明君。”
周衍盯着晴空中的一只白鹭道:“朕的母后出自景朝名门,岂是他区区广陵齐氏可比?先帝辜负朕的母后,偏宠齐贵妃和周衙,朕不得不装痴装傻,瞒过齐氏,只待时机成熟,一击必杀!”他的双眼透出了狠厉。良久,他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锦囊,正是当日月旦评上元化公给他的卦象,上面写着:坎为水卦,二坎相重,阳陷阴中,险上加险,重重险难,天险,地险。险阳失道,渊深不测。大凶。
他指给叶驰道:“当日元化公给朕卜了一个坎卦,意为险阻重重,天险,地险,实乃大凶。可朕不信命,命算什么?朕是嫡出,却被父皇,被齐氏踩在脚下,所以朕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属于朕,属于母后的东西拿回来!”说罢,将手中的卦象撕得粉碎,抛下了城楼。那些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仿佛无数在权力之争中死去的冤魂,无声无息。
“先帝昏聩,陛下卧薪尝胆,力挽狂澜,挽南景朝政于将倾,实乃古今未有之奇功,必能肃清朝纲,再创盛世。”叶驰道。
“哼。”周衍轻哼一声,“如今朝纲是清了,但蒲辰这十几万武昌军,一日不能为朕所用,朕一日便不得安睡……”他望着渐行渐远的军队,阴郁又浮上了他的双眼。
——第一卷完——
第二卷 北燕之战
26、26.
武昌,无疑是南景最重要的军事要塞,西临长江,北托益州,凉州,荆州,豫州四州,而这四个州都紧临北燕,每次北燕南侵,无不是从这四个州开始。因此,蒲氏虽有十五万雄兵,却需要分出大部分兵马驻守四州,以防北燕来袭。当日蒲阳在建康突然被刺,蒲辰带走的五万武昌军几乎已将武昌城的驻军搬空,留守的魏先生无一日不是悬着一颗心,密切注视着北燕的动向。如今,蒲辰领官袭爵,得胜归来,五万武昌军几乎毫发无损。魏先生得了信,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待到蒲辰归期临近,便日日在宽阔的武昌城楼等着大军归来。
此处地形开阔,不像建康周围多山。早春的天气,春水荡漾,襄江和长江如两条玉带一般横在武昌城外,平原上却仍是一片灰黄的萧瑟。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扬起的黄沙,那黄沙越扬越高,伴随着大军的马蹄之声。魏先生极目远眺,终于在那片黄沙中见到了“蒲”字旌旗,迎风飘展。从前,这旌旗代表了蒲阳的军队,而现在,旌旗还是一样的旌旗,执掌军队的大帅却变成了蒲辰。
远处的大军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直到蒲辰的那匹乌青烈马神气活现地出现在城门口,魏先生看着马上的青年,感慨万分。不过是数月不见,蒲辰竟像是换了一个人般有了从前所没有的气度,那是只有建康如蛛网般层层密密的阴谋和局势才能萃炼出来的成熟。
当晚,魏先生准备了一场洗尘宴,因为还在蒲阳的丧期,没有上酒,也没有乐舞。帐下的军士都是兴致高涨。几个月前,他们骤失主帅蒲阳,正担忧蒲氏的飘摇前途,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少主如此争气,不仅亲手揪出了害死蒲阳的奸人,还顺利袭得了蒲阳的官爵,成为景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司马。果然天佑蒲氏,他们深信,将来少主和蒲氏必然会有更大的一番作为。
从前蒲辰最喜欢和军士们厮混,若是碰上这样的宴饮,必要和军士们比试武艺、骑射一类,若是拔得头筹还要去蒲阳那里求赏。但这一次,军士们发现他们的少主像是转了性了,举手投足间带着沉稳和距离感,像是一夕间脱去了之前的少年气。
魏先生见蒲辰虽说礼数周到,颇有三军大帅的风范,但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心不在焉,于是悄悄问了身边的唐宇:“少主在建康,可有遇到什么忧心之事?”
唐宇心无城府,正在大快朵颐,抹了抹嘴上的油光道:“哪儿能呢?少主在建康,那是深谋远虑,大杀四方,别提有多风光了。”说罢,还将蒲辰最后在朝阳殿救驾之事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魏先生放下心来,心道,蒲辰到底是大了,能够独当一面了。当夜,蒲辰安置的时候突然把唐宇叫过来,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假装不经意道:“把那只狸猫拿到我房里来。”
“少主,你不是最讨厌睡觉的时候有声响吗?在建康的时候也就算了,怎么回到武昌也……”唐宇絮絮叨叨,他自然也有些小心思,那只狸猫他也喜欢的紧,在建康的时候没机会亲近,想着回了武昌少主也没时间照拂,正想把狸猫养在自己房里,不想蒲辰倒是惦记得清楚。
“少废话。”蒲辰懒得和唐宇掰扯。
唐宇吐了吐舌头,少主摆出这个态度他就没有一丝办法了,只好认命地回屋去抱狸猫。那狸猫一路车马劳顿,此刻睡得正香,被唐宇这么一抱,自然非常不满意,张牙舞爪地哼哼,唐宇只好抓着狸猫的两只前爪,一路跑得飞快,唯恐被猫儿抓伤。这么一跑,摸黑就差点撞上一人,一看竟然是魏先生。唐宇赶紧说了数声“先生恕罪”。魏先生看了看唐宇手里的狸猫,想着唐宇少年人心性,随口训诫道:“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还养起猫来了!”
唐宇辩解道:“这是少主的猫儿,要养在少主屋里的。”
这下轮到魏先生目瞪口呆了,蒲辰他是看着长大的,每日练文习武,从不倦怠,何时沾染过这种逗猫遛狗的习气?他面色沉了下来,厉声道:“他这次回来军务繁重,你怎可撺掇他干此等不务正业之事?”
唐宇深知魏先生的地位,赶紧跪下道:“不是我,是少主自己要养的,本来这只猫是……”
“唐宇。”蒲辰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怎么去了那么久?”
唐宇看了一眼自家少主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吹胡子瞪眼的魏先生,识相地闭了嘴。
蒲辰恭敬地对魏先生行了礼,走到唐宇面前,温柔地接过狸猫。那只猫儿刚才在唐宇那里还张牙舞爪,这会儿到了蒲辰怀里就乖顺异常,头靠在蒲辰的臂弯之中,尾巴还轻轻地扫着蒲辰的胸口。
魏先生道:“你现在是蒲氏的家主了,骤然袭了四州十几万的军权,眼下军务千头万绪,还是不要养这等玩物分心。”
“魏先生说的是。明日起我就会开始着手处理四州的军务,一定不会懈怠。多谢先生提醒。”蒲辰顿了顿,抚着手中的猫,“只是这狸猫对我来说并非玩物,它和我……”蒲辰停了一下,像是在搜索合适的语汇,憋了半晌道,“颇为有缘。”说罢,竟是对着魏先生行了一礼直接转身回了房间。
留在原地的魏先生大为惊异,问跪在地上的唐宇道:“这狸猫什么来头?”
唐宇想起少主走之前对着他使的眼色,只好守口如瓶道:“就……随便捡的。”
魏先生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
自此,蒲辰果然如他所说,每日勤勉,卯时起,亥时睡,除了一如既往的习文练武外每日还拨出大半日处理军务。他虽然长在武昌,但之前只是少将军,对父亲手下的兵将,以及益州,凉州,荆州,豫州四州的军务都不甚熟稔。他这次回来后日日用功,还定期去下辖的州郡巡防,了解各地的地形和军队部署,倒是丝毫没有出现魏先生所担心的玩物丧志的情况,让他颇感欣慰。
这一日,正是午后。蒲辰按照习惯小憩了半个时辰,唐宇按时去叫他,正巧在门口遇上魏先生。
唐宇赶忙道:“先生也来找少主?”
魏先生瞪了他一眼,教导道:“说了多少次了,现在不能叫‘少主了’,该叫‘家主’了,在外就该叫“大司马”“大将军”了。”
唐宇吐了吐舌头赶紧道:“是,先生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这几个月来,蒲辰每一日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长为能够接替他父亲的三军大帅。他和唐宇开的玩笑越来越少,从前那种和军士们厮混的时日也不复存在了。大家见到的,就是那个日日三更才睡,天未亮就起,举手投足都越来越像蒲阳的家主,大司马,大将军。说实话,有时候唐宇还挺怀念从前蒲辰还是少主的时候,至少那个时候他们还能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就像那时在建康的将军府,蒲辰似乎格外喜欢说笑,尤其是文韬在的时候,蒲辰的心情总是莫名地格外欢畅。
唐宇的思绪刚刚飘到文韬那里,就听蒲辰的房间中一声极其温柔的“韬韬”。
因为平时看惯了蒲辰的威严,这一声“韬韬”飘出来,温柔中带着甜腻,唐宇下巴都要惊掉了,转头和一脸迷惑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的魏先生面面相觑。
“家主房中有人吗?”魏先生盯着唐宇。
唐宇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岂敢岂敢。”
魏先生犹自不信,敲了敲门,蒲辰神采奕奕地开了门,魏先生在房中扫了一圈,确实没有人影,只有那只狸猫耀武扬威踩在蒲辰的榻上,见有人进来,浑身炸了毛,“喵喵”地叫着,似乎在控诉它的领地受到了侵犯。
魏先生回想了一下蒲辰的语气,觉得实在非比寻常,还是试探道:“家主方才可在叫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