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笑道:“听说是凉州城的头牌娘子,虎贲王的亲卫特地来看一看。姑娘初来乍到,不必拘束,这院子里已有了十数个凉州城里送上来的女子,虎贲王见了都不甚满意,若是姑娘得了虎贲王的宠爱,今后跟着虎贲王可就不愁吃穿了。”
文韬微微点了点头。忽听那胡人说了些什么,语气粗鲁。
那中年的女子赶紧道:“请姑娘把帷帽揭下来,这位军爷想看看姑娘真容,好给虎贲王复命。”
文韬袖中的双手握了拳,尽管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心中还是有一些不安,不知道能不能骗过眼前的人。正在踌躇间,小翠道:“我家娘子这两日染了风寒,帷帽就不揭了,免得着凉,奴婢把帷帽掀开,让军爷过过目。”说罢还用羯语对着那个胡人说了一遍。
那胡人满意地说了些什么,小翠随即将文韬帷帽掀开了一角,那胡人顺着看过去,见帷帽下的人微微低头,肤色雪白,当真是国色天香的容貌,高兴得大赞了几声,满意而去。而一边的中年女子也是大喜过望,上来就要抓住文韬的手寒暄一番,文韬赶紧退后了一步。容貌虽然可以以假乱真,但他的手可是比女子大了不少,又常年使剑,一下子就会露馅。小翠赶紧道:“我家娘子正染着风寒,嗓子都是哑的,还请给她安排个住处好好休息。”
那管家娘子忙不迭地给他们安排了一处格外宽敞的屋子,嘱咐他们好生休息,随时等着虎贲王召见。
谁知一连过了三日,虎贲王那里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每日的茶饭倒是丰盛,只是丝毫不提召见的事。几个人都暗暗着急,到了第三日晚上,文韬换上了夜行衣,决定自己去找虎贲王。他这两日早已将太守府的地形摸得清清楚楚,对于虎贲王起居的院落也推测得七七八八。他没有惊动唐宇和小翠,而是在二人都睡着后自己一个人潜到了太守府的主院。他在前两日就摸清了守卫夜间轮岗的规律,特地选在交接的时辰从屋顶跃进主院,果然没有任何人发现。
进入主院后,文韬就要完全依赖自己当下的应变。这里平时都是守卫重重,回廊深深,文韬凭着对地形的推测迅速往最深处的房间移动。文韬听闻这个虎贲王夜夜笙歌,本以为此处必是歌舞升平,很容易找到虎贲王的所在,不想今日这里却一片黑暗,一点声音也无,连守卫的踪迹也不多,文韬只好凭感觉走到最深处的房间。这里本是凉州太守的府邸,一切陈设都是景朝的制式,此刻,月落中天,一片银白的月光流泻在竹制移门的门口,窗外的树影印在移门之上。
应该就是这里了。文韬深吸一口气,刚把手抚上移门,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往回廊转角拖动。文韬努力挣扎,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手尽力掰开抱住自己的手腕,皮肤相触的那一瞬间,文韬突然觉得一阵熟悉感。正在此时,来人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怕,是我。”
竟然是蒲辰!
文韬一时惊住了,懵懵懂懂地被蒲辰拉到了不知道哪个房间,蒲辰把移门关上,房间里一片漆黑。文韬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蒲辰像是轻笑了一声,反问:“那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写信让我来的吗?”文韬一脸无辜。
“哼,我写信让你去武昌,没让你来凉州。你倒好,不仅自己来了,还把唐宇也诓来了。”
“只许你跟着粮草混进来,不许我扮作楚馆的头牌混进来吗?”文韬不服气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跟着粮草进来的?”蒲辰大奇。
“之前这里是哈里勒坐镇,竖壁清野,别的可能不需要,但辎重粮草是不能缺的,不然怎么养得起城内两万多的驻军?”文韬分析道,“别人不知道凉州城的辎重粮草从哪里来,你作为四州的州牧自然一清二楚。到时候混进押运粮草的队伍,进来轻而易举。”
“呵呵。”蒲辰笑着摇摇头,“我还以为自己的计策奇诡无双,不想还是被你轻易猜了出来。”
“雷雄的投降,也是你授意的吧?”文韬道。
蒲辰点头:“他若再不投降,哈里勒恐怕就不能再容他了。雷雄是凉州军的主心骨,他主动投降,安抚了凉州军,城里才算没有内乱。哈里勒毕竟不能一直在这里耽搁,雷雄投降后,他把虎贲王从颍州调了过来整顿凉州军务。虽说雷雄降了,但哈里勒和虎贲王对他还是颇有忌惮,并未完全放权与他。”
“所以你的计划是,让雷雄假降,获取北燕的信任,再伺机夺回凉州?”文韬道。
“嗯,不错。不过现下的局势比我想象的艰难。哈里勒在这里留了五千北燕骑兵,都是精锐,不仅占领了军械库,还全部驻守在凉州城的要塞之处。我们的人虽然多,但一无武器,二又被困在城中。虎贲王虽说比哈里勒荒唐,强占民女,欺压百姓,但在治军上抓大放小,一点都不糊涂。”
文韬想起刚才一片漆黑的回廊,恍然道:“难道说虎贲王不在太守府内?”
蒲辰目光一凛:“虎贲王这几日在城外布置北燕骑兵的城防,刚才你要潜进去的房间是他的不错,只是他不在里面,你若进去,惊动了周围的守卫,便是送死。”
文韬一阵后怕,继而疑惑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黑暗中,蒲辰似乎是嘴角一咧,笑而不语。
“难道……你这两日一直在跟踪我?”文韬惊道。
蒲辰刚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传来一声羯语:“什么人!”
蒲辰对文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用羯语回道:“自家兄弟。”他长在武昌,一直以来抗燕就是他们蒲氏的第一要务,因此蒲辰从小就熟习羯语。文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意识到情况的紧急,默默地缩在角落的阴影中。
外面的人显然是北燕的守卫,似乎有点迟疑,这边蒲辰却已经主动推开了移门,晃了晃腰牌,显示自己的身份。目前太守府的守卫主要都是北燕的人,但也有部分投降的的凉州驻军,蒲辰通过雷雄的关系,冒用了雷雄手下兵士的身份。
外面的人听他说了羯语,心下已经信了五六分,又看见他的腰牌,更加放心,然而目光往房中一扫,看见角落中有一个人影,忽然厉声道:“这是谁?”
蒲辰一把揽过文韬,手指在他发尖轻轻一拨,文韬原本束起的发髻披散了下来,蒲辰将文韬的脸埋在自己胸口,用调笑的语气道:“是凉州城的姑娘,虎贲王看不上的,兄弟我享用享用。”
那几个北燕的兵士一听此话气氛轻松了起来,月光中看见蒲辰怀里的人一头长发披在胸前,自然认为是个姑娘无疑。那几个人似是又说了一些调侃的话,蒲辰看上去镇定自若地应着,文韬却感到他语气中微微的颤抖。那几个人足足闹了一刻钟,才哄笑着离去。
移门终于又关上了,蒲辰重重出了一口气。文韬此刻被蒲辰抱在怀里已经过了一刻钟,莫名觉得一阵尴尬,想挣脱出来又不好开口,只好迟疑地试探道:“刚才他们说了什么?”
本以为开启一个话题蒲辰会放开他,不料蒲辰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抱得更紧了,恨不得把他的骨头都捏碎了。
“妈的!”蒲辰恨恨道,“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把这些北燕人全部杀光。”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文韬被抱得有点喘不上气,从蒲辰的语气推测,刚才那些人大概说了不少不堪入耳的话。
“你不用知道。”蒲辰道,“你永远都不用知道。”
文韬“哦”了一声,等了片刻,蒲辰似乎还是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他不得已只好再找一个话题:“你是不是这两天一直在跟踪我。”
“嗯。”蒲辰的声音闷闷的,抱着他的力道也终于松了一点。
“啊,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的?”文韬疑惑。
蒲辰顿了一会儿,似是有点不情愿地承认:“从你走进太守府的时候。”
“啊,可我那时候穿着女装,还带着帷帽。”文韬更疑惑了。
蒲辰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告诉他,那一日当他看见一个绝美的身影走进太守府的时候他的震惊。那个人太像文韬了,即使穿着女装,带着帷帽,蒲辰的理智告诉自己大概只是个身形相像的女子。可是,偏巧有一阵风吹了过来,那人的帷帽被掀开了一角,文韬的侧脸就这样精准地落在了蒲辰的眼里。
他真的来了,不仅来了武昌,甚至冒险来了凉州。那一刻蒲辰的心底简直要开出一朵花来。
32、32.
“你能不能……放开我了?”文韬终于道。
蒲辰松开了手,有点抱歉道:“不好意思,刚才的情况……”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黑暗中,文韬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大概能猜出他们说了什么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蒲辰闷闷地“嗯”了一声。二人一下子都没了声音,相对坐在漆黑的房间中,过了一会儿,文韬轻笑道:“好像每一次碰到你都要跟你一起演戏。”
蒲辰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从前在建康,现在在凉州,好像每一次碰到文韬自己都在一个险象环生的境遇,不得不演戏。蒲辰自己也笑了起来。这一刻,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建康的将军府,那种轻松调笑的气氛一瞬间又回来了。
“这么说,你假扮青楼头牌混进来,是要刺杀虎贲王?”蒲辰问。
文韬点点头。
蒲辰看着黑暗中的文韬,第一次在将军府的刑室遇见他也是在这样的黑暗中,他一边摇头一边笑道:“你还真是,每次出来就要杀人。”
“你不想杀他吗?”文韬问,“杀不了哈里勒,先把虎贲王杀了,主帅一死凉州的北燕军队乱了阵脚,后面要夺回凉州就好办了。”
蒲辰笑着摇了摇头:“我自然也想杀虎贲王。但他身边的亲卫寸步不离,他自己在北燕也是数一数二的勇士,我找不到机会。别说是我,就是雷雄也没有真正得到北燕的信任,连他都没机会近身,何况是我?”
“所以我去刺杀他正好。”文韬弯了弯嘴角,“我听说虎贲王嗜爱女色,他亲近女子的时候总不能再让亲卫跟着了吧。”
“不行,太危险了。”蒲辰反对,“虎贲王生性残暴,即使对于女子也毫无怜香惜玉之情,醉酒后更是任意打骂凌|辱。何况,即便是女子,进入他房间之前也要被亲卫搜身,赤手空拳,你打不过他。”
文韬闻言也皱了皱眉,他沉默了下来,像是被说服了。
一旁的蒲辰看见他没有坚持,倒是松了口气。此事太过冒险,九死一生,他自然不愿文韬去送命。而且,从他心底而言,即便此事有五成以上的把握,让文韬假扮女子去刺杀虎贲王这件事,还是让他很不舒服,蒲辰说不清是哪里让他不舒服,总之,他觉得不舒服。
“有了!”文韬思索了片刻,眼睛一亮。
“嗯?”
“我是假扮楚馆头牌瑶娘混进来的,见了虎贲王一定会献舞。之前我已准备了一支剑舞,那剑自然是舞伎用的木剑,但若能找到特制的木剑,在木剑的剑刃之中藏一把真正的剑,到时候就可以伺机杀死他了!”
“不行。”蒲辰斩钉截铁。
文韬疑惑:“怎么,你没法弄到这样一把木剑?”
“这倒是不难,找到雷雄应该可以办到。”蒲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敲着地面。
“那你是不信我的剑法?”文韬疑惑。
“那倒也不是,你若带着利剑近他的身,以你的剑法,六七成的把握应该是有的。”蒲辰还是看着地面。
“哼,算你没有小看我。”文韬道,“那你有什么反对的?”
“就……”蒲辰一时词穷,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不妥。”
“有何不妥?”
“……堂堂男儿,要假扮女子去刺杀虎贲王,不妥。”
文韬奇道:“明明是你说的,普通人近不了虎贲王的身,连雷雄都没有得到他们的信任,何况你我?”
“那也不用扮成女子。”蒲辰莫名有些烦躁。
文韬更奇了:“扮成女子有什么不好?一来虎贲王对女子没有戒心,二来虎贲王亲近女子时旁边没有亲卫,下手更方便。”
蒲辰没好气道:“扮成女子,虎贲王难免……轻薄与你。”
“我堂堂男子,他如何轻薄我?”文韬觉得蒲辰今日非常奇怪。
“哼,在建康的时候又不是没演过我轻薄你?”蒲辰斜眼瞟着文韬,“再说那时在楚王的螃蟹宴,你对南风馆什么的一清二楚,难道不知道何为轻薄男子?”
提到建康的事,文韬瞬间有点不自在,一会儿才道:“楚王那次都是演的。”
蒲辰没有答话。那次在楚王的螃蟹宴,文韬亲自用色相拖住了楚王,才让蒲辰及时脱身。作为亲卫,当时的文韬居功至伟,但蒲辰却没有很高兴,他明令文韬不得与其他人有瓜葛,因为他是他的亲卫。如今,蒲辰再没有立场强迫文韬做任何事,所以尽管心里不舒服,蒲辰还是没有再开口。
“哎?”过了许久,文韬叫了一声,确认蒲辰还在听。
“嗯。”
“你不是说凉州城的军械库在北燕人手中,我们的人动不了手吗?”
“不错。”
“虎贲王召见我的时候应该会在夜里,不如这样,当夜我扮成女子刺杀他,你和雷雄则伺机拿下军械库。若是事情办得顺利,我们可以一夜间杀掉虎贲王,拿下凉州军械库。北燕人群龙无首,我们的人又有了军械,凉州收复在即!”文韬越说越激动,眼中的光亮挡都挡不住。
蒲辰一听果然是条妙计,他们里应外合,杀掉虎贲王的同时拿下军械库,又是在夜间,一定杀得北燕人措手不及。到时候以两万凉州军对抗五千北燕骑兵,他们胜算很大。仿佛是野狼闻到了猎物的味道,为了收复凉州殚精竭虑了好久的蒲辰此刻终于有种大战在即的激动感。
可是,文韬要扮成女子去接近虎贲王……蒲辰一想到当日身着女装的文韬走进太守府,那种惊艳之感又瞬间攫取了他,抓得他有点烦躁。文韬的计谋很好,非常好。可是这个计谋中的这一环蒲辰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你还有什么顾虑?”文韬观察着蒲辰的神色,他看的出他还没有下决心。
“要是你没有得手呢?”蒲辰终于说了出来。要是文韬没有得手,要是文韬被识破,反而被虎贲王杀了呢?
“那你们动作快一些,你们越快拿下军械库,我的生机就多一分。”文韬盯着蒲辰,嘴角上扬,像是挑衅道,“难不成你办不到,大司马?”
蒲辰被激得热血沸腾道:“好,你给我等着。”
三日后,在城外布置城防的虎贲王回城了。自从凉州投降后,北燕一直在密切注视着武昌方向的动作,他们本以为蒲氏一定会派兵攻打凉州,结果蒲氏迟迟没有动作,北燕的戒备也就渐渐松弛下来。
果然,虎贲王一回来听闻凉州城的楚馆头牌瑶娘自愿上献,又听身边的亲卫说此女长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心下大喜,当晚就要召见这个瑶娘。虎贲王嗜爱景朝美人,尤爱风尘女子。他早年也娶过北燕大族的女儿,但后来在颍州驻守时不断地纳娶景朝的歌舞伎,有一个特别得他的宠爱,竟在她的怂恿下杀死了原配。此事在北燕一度招致争议,但念在虎贲王军功卓著,又是大单于的胞弟,最终不了了之。
虎贲王要召见的消息很快传到文韬这里,文韬早已为此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和蒲辰见面后没多久,蒲辰就把文韬需要的木剑制好交给了他。这木剑做的很精巧,乍看之下就是一把舞伎们常用的木剑,缀着长长的流苏,实则在剑柄之处做了一个小小的机关,扣下后原本的木制剑刃脱落,露出里面真正的精铁所制的剑刃。蒲辰担心铁剑太重会露出破绽,特地将剑刃削得很薄,但是磨得特别锋利,是真正的吹毛利刃。
“姑娘快些准备吧,虎贲王已经在等着了。”酉时刚过,那管家娘子已经来催了。
房间中,小翠已经给文韬梳了一个云鬓,遮住了他略显棱角分明的额头,一眼望过去,鬓发如蝉翼般轻盈飘逸,和他的雪色纱裙相得益彰。那管家见了也暗自吃了一惊,心想这娘子如此貌美,得宠还不是易如反掌?于是换上谄媚的语气道:“姑娘这么雪白的皮面,可别忘了胭脂。”
文韬从没用过胭脂,小翠听言已把胭脂盒子拿了出来,轻手轻脚地为文韬点上。这一点,文韬可就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美人,目如烟露,唇似樱桃,连一旁的唐宇也轻声道了一句“好好看啊。”
这略显低沉的声音瞬间引来了管家娘子的怀疑。
小翠赶紧咳了两声,唐宇赶紧闭嘴。小翠指着唐宇解释道:“我家娘子嗓子还有些哑,病气过给了她。”唐宇赶紧拼命点头。
那管家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那这位姑娘就不用跟着去了。”
唐宇一时间僵住,他原想着可以跟着文韬,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还可以有个策应。他看了一眼文韬,文韬只是犹豫了一下后就对着唐宇点了点头,做了个“蒲”的嘴型。唐宇明白,这是文韬让他去找蒲辰。
“既然你家娘子嗓子不好,又不懂羯语,那你就跟着去吧。”那管家娘子对着小翠道。
小翠正中下怀,跟着文韬,一步一步走向虎贲王的房间。
33、33.
管家娘子带着文韬和小翠走到虎贲王的院内,这院子文韬几天前还来过,当时空无一人,而此刻亲卫的数量已经多了好几倍,大厅中也传来了丝竹乐舞之声。文韬心中一阵后怕,幸好那晚虎贲王不在城内,否则这重重的守卫文韬根本就是送死,难道就是因为这样之前蒲辰才一直暗中跟踪他吗?
文韬还沉浸思考中,转眼已到了门口,几个北燕亲卫搜查了一下文韬和小翠,确认他们没有带武器,就把目光落在了文韬带着的木剑上,小翠赶紧用羯语解释,这是一会儿跳舞要用到的木剑。那两个亲卫一把夺过木剑,拔出剑鞘,见里面确实是木制的剑锋,剑刃很钝,因为是舞剑用的,还挂上了流苏,精美异常,于是点了点头,放两人进去。
门一打开,一阵浓重的酒味夹杂着脂粉气迎面袭来,几个女子正在跳舞,一个莽汉箕坐在地上,正敲着一个手鼓,旁边还坐着一排乐师,略带疲惫地随意吹奏着一些小曲。那莽汉站起身,满脸横肉,胡子拉碴,足有九尺高,前额的头发剃光,后面的头发编了一个辫子垂在脑后,他穿着羯人的皮袄,敞着胸,一双毛茸茸的大手,果然如瑶娘所言,像个熊一般,显然就是虎贲王了。
那虎贲王一见进来的人,眼睛都直了,用羯语嚷了几声。小翠在旁轻声道:“他在说你长得好看。”
文韬垂着眼,镇定自若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虎贲王果然兴趣大起,挥挥手把屋子里的几个舞女都轰了出去,有一个走得慢的竟被虎贲王踢了一脚,看得小翠胆战心惊,心道果然胡人粗横野蛮,不懂理法,若是得罪了他们定是死无葬身之地,不知今日能否活着出去。她偷偷觑了一眼文韬,却见他丝毫不为所动,看上去清冷异常。
虎贲王上来就想抓住文韬的手,文韬轻轻一避,以目示意了一下小翠,他们来之前商量好的,他不开口,由小翠代他说话。小翠赶紧用羯语道:“我家娘子准备了一支舞献给虎贲王。”
虎贲王眼睛一亮,对着那几个乐师吼了几句。那乐师显然是景朝人,并不太熟悉羯语,露出一丝迷茫的神情。小翠赶紧道:“请奏一曲《秦王破阵曲》。”那几个乐师闻言都是神情一振,他们本是北方的汉人,被北燕人俘获后每日就是给虎贲王吹词奏曲,弹奏的无一不是南地甜腻的小曲,如今,这舞伎竟要舞《秦王破阵曲》,这几个乐师都坐直了身子,摆好了姿势,屋内霎时间一片安静。
一点鼓声响起,然后是一阵渐渐大起来的鼓声。踩着鼓点,文韬将木剑倏地抽出。他没有一丁点乐舞经验,但是《秦王破阵曲》以鼓点为基础,文韬只需踩着鼓点将一套剑法舞完即可。他本来舞得比较敷衍,因为乔二娘嘱咐过他,他的动作过于刚猛,不似女子,要尽量轻柔一些。谁知这舞曲勾起了乐师们的伤心事,这《秦王破阵曲》本是纪念前朝的武宗做秦王时大破匈奴所作,因乐曲雄壮宏伟,在崇尚文治的景朝就渐渐式微了。此时骤然听到,想到曾经的景朝一统中原,何其的风光无限,如今却被匈奴的一个旁支北燕攫取了半壁江山,其中的伤感悲痛自不必说。
乐师们全情投入,这首《秦王破阵曲》被演奏得荡气回肠。文韬虽不精通乐理,但顺着鼓点的节奏,竟也舞出了当年秦王大破匈奴的气势。他虽穿着女子的裙装,却是一身雪白的箭袖劲装,此刻他的动作越发遒劲有力,隐隐竟有几分将军的气势。那几个乐师本来只是感慨于这首乐曲,不想这个舞伎不仅姿容出尘绝艳,这剑舞也舞得气势非凡,决非一般女子可比,这一下他们的伴奏更加投入,那震天的鼓点恨不得要把太守府的屋顶给震翻了。
“砰!”原本一直坐着的虎贲王一跃而起,直接掀翻了面前的桌案,他拔出腰间的弯刀,竟是一刀直接刺穿了首席乐师的胸口!那乐师胸口中刀,即刻毙命,血洒当场,剩下的几个乐师一下子面如土色,停下了演奏,战战兢兢缩成一团。
小翠从未见过如此场景,“哇”的一声尖叫,虎贲王用刀指向了她,厉声说了几句羯语。小翠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回了几句,虎贲王的面色才稍霁。虎贲王又用弯刀指了指剩下几个乐师,小翠赶紧轻声道:“虎贲王让我们都出去,只要瑶娘一个人在这里。”
剩下的乐师连滚带爬地迅速退了出去,只有文韬还站在屋内,雪白的衣裙上沾了点点血花,刚才虽然也吃了一惊,但毕竟没有失态。他看了一眼小翠,面露疑惑,小翠轻声道:“虎贲王说,娘子长得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好看,可舞剑是男人的事,这几个乐师该死,让本该像月亮一样跳舞的女人跳了太阳的舞。他让我们都出去,他说他来给娘子伴奏敲鼓。”
虎贲王又对着小翠喝了一声,小翠也赶紧退了出去,关上移门的时候望着文韬的双眼满是忧虑。
文韬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屋中只剩下他和虎贲王两人,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也是他最危险的时刻。
虎贲王重新坐下来,把手鼓放在胸前。那鼓面上已有一滩血花,虎贲王丝毫不以为意,用手拂了拂,他的一双大毛手上便多了一层血污。他抬眼望了一眼文韬,那眼中皆是欲望,像是草原上的狼群盯着猎物的表情。他的手指落下,鼓面发出一声轻响。这是羯人用的手鼓,声音和景朝的鼓略有不用,更加粗旷沉闷,却更有力。
文韬硬着头皮踩着鼓点又开始舞剑,这一次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是乐师们伴奏的《秦王破阵曲》,乐曲恢弘,鼓点密集,只要跟着鼓点加快动作,几乎就看不出这是剑舞还是舞剑。而这一次,不知虎贲王是不是有意为之,他敲的节奏既缓慢又充满变化,仿佛草原上的羊群,时而聚拢,时而分散,无拘无束,仿若流云。配合着他的鼓点,文韬也只能将动作慢下来,一慢,他的一招一式就格外清楚,虎贲王眯缝着眼睛,笑容变得深不可测。
忽然,鼓声戛然而止,文韬的动作停了下来,正好是一个举剑的动作,虎贲王下一个鼓点迟迟没有敲出来,文韬便也没有动,维持着这个动作。几秒钟过去了,虎贲王用手重重一拍,哼着鼻音道:“你,不会跳舞。”
他竟然会说汉话!
文韬瞪圆了眼睛,虎贲王毛茸茸的手上都是血污。他用不太标准但仍然分辨得清的汉话道:“你不会跳舞,但你会舞剑。”
文韬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但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颤。他不能开口,一开口就更加死无葬身之地。他努力绽出一抹笑,迎向虎贲王审视的目光,那笑中带着一丝勾人的诱惑。
虎贲王盯着文韬盯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道:“我不喜欢舞剑的女人,但我喜欢你。你过来。”
文韬一步一步走过去,他很清楚,离虎贲王近一步,他的危险就多一分。他本来以为虎贲王野蛮好色,很容易得手,但是很显然,文韬想错了。虎贲王即使在谋略方面不及他的哥哥哈里勒,但他是北燕无可争议的第一勇士,他有狼一样的敏锐嗅觉和战斗力。
文韬微微低了头,他怕虎贲王看出他的喉结,认出他是男人,然而低头之后文韬就无法拥有清晰的视角。虎贲王本就高大,文韬低了头,只能看见他皮袄上的酒渍和手上的血污。
近了,更近了,近到可以动手了……文韬握着木剑的左手全是汗,屋外都是虎贲王的亲卫,他必须一击得手。突然间,他感觉到一只手攫住了他的腰,那只手足有虎掌大小,狠狠抓着他,扑面而来的酒气夹杂着血腥味让文韬从胃中泛起一阵恶心。
就是现在!文韬迅速按下了机关,木剑脱落,露出里面精铁的剑锋,文韬对着虎贲王的脖颈将剑锋一甩,近在咫尺的距离,万无一失的机遇,然而虎贲王在剑锋劈来的一瞬间以惊人的本能往后偏了一偏,他的脖颈虽然被剑锋划到,但不足以致命,只留下一道血痕。虎贲王的整张脸立刻凶恶了起来,青筋暴起,抓住文韬的手也突然加重了力道,似乎要把他的腰折断。
不能让他开口!文韬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意识。如果只是他和虎贲王厮杀,他还有机会,但如果此刻虎贲王叫来亲卫,那他绝对没有任何胜算。电光火石间,文韬用右手扼住了虎贲王刚刚被划伤的脖颈。虎贲王努力发出声音,却只有模糊的咕噜咕噜声。
他此刻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所谓美若天仙的女子有突起的喉结,扼住自己脖子的手也异常有力,暴着青筋,而那双他刚才差点看得着迷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杀气。
这是一个男人,是一个想要取他性命的男人�
34、34.
虎贲王在一瞬间恢复了北燕勇士的那一面,露出了最凶的目光和最尖的獠牙。他虽然被扼住脖颈,但他比文韬高了不少。他在抓住文韬腰间的手上加了力道,咬牙一发力,竟是直接将文韬举了起来。文韬感到腰间一阵撕裂的痛感,但是他的双手都没有放松,他的右手继续掐住虎贲王的脖子,左手则试图将剑提起来向虎贲王劈刺。然而他此刻被悬在半空,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纯靠意志来完成动作。
眼前的虎贲王虽然发不出声音,但见他如此,露出了轻蔑一笑,他举起更为有力的右手,轻轻巧巧就挡住了文韬劈过来的一剑,下一步,竟是生生抓住了文韬的剑锋。那剑锋为了不加重木剑的重量,被削得很薄,但锋利无比,是蒲辰特地找雷雄锻造的,然而此刻在虎贲王手中犹如一个玩物,文韬眼睁睁地看着剑刃在虎贲王手中被折为两段!那剑刃被摔在地上,文韬手里的剑刹那间从一把杀人利器变成了毫无用处的废铁。
一阵绝望之感袭来。文韬知道他无法用最擅长的剑杀死虎贲王了,他只能孤注一掷用手掐死他。于是他迅速丢了左手的剑,改用双手掐住虎贲王的脖颈。刚才一只手的力道已经让虎贲王无法说话,此时文韬两只手的力道瞬间让虎贲王难以呼吸。他的脸此刻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双目通红,他发起一阵蛮力直接将文韬整个摔在地上。文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是虎贲王如泰山压顶一般的力道几乎要将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压碎了。
文韬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差点晕厥过去,全身都痛,连呼吸都疼,但是他告诫自己,绝对,绝对不能松手。
文韬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从刚才倒下的一瞬起,他的耳边就嗡嗡地鸣响着,此刻,这嗡嗡声越发响亮,响得文韬的头颅一阵阵刺痛,响得文韬似乎产生了幻觉,似乎在这嗡嗡声中有兵器的碰撞声和兵士的厮杀声。虎贲王已经完全压制住了文韬,他能感受到文韬卡住自己脖子的力道在一点点减弱。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是荒原上面对走投无路的羔羊所露出的獠牙。
哼,是男人又怎么样,要杀他又怎么样,想杀他人还少吗,又有谁能杀死他呢?只有他才是北燕真正的勇士,是他哥哥哈里勒都要敬畏三分的存在!虎贲王正想着,突然感到眼前一片血红,刚才被扼住的脖颈此刻是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明明刚才还能发出一点咕噜咕噜的声音,现在怎么觉得这么凉,明明想发出声音,但每一次吸气都只有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凉意钻进自己的气管。他揉了揉眼睛,想重新睁开,但是他的眼睛更痛了,他感到一股股温热的液体像羊奶一样洒在自己的手背上,钻进自己的眼中,他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砰!一声巨响,破窗而入的蒲辰在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时差点停住了呼吸。像熊一样高大壮硕的虎贲王将文韬整个压制在地上,但是他的脖子被利刃划开,血像瀑布一样奔涌而出。在这汹涌的血泊中躺着文韬,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蒲辰唯一能辨认出的是文韬刚刚垂下的左手,那只手抓着一截断掉的剑锋,蒲辰意识到,这正是划开虎贲王脖子的利器。他到底是如何办到的?蒲辰觉得大脑轰的一下,一片空白。剑锋断了,说明文韬根本无法用剑刺杀虎贲王,他被虎贲王狠狠摔在地上,他究竟是如何在这样的劣势下拿到断掉的剑锋划开虎贲王的咽喉的?
蒲辰根本不敢细想,他一步跃到文韬身边,将他整个拽了出来,他感到文韬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白衣已经几乎成了血衣,但至少,他还活着。
他还来不及和文韬说任何话,大门已经被虎贲王的亲卫推开。他们听到巨响后破门而入,发现他们的主帅已被人杀死在地上,一瞬间他们面露凶光向蒲辰袭来。
“唐宇!”蒲辰大喝一声,刚才他破窗而出的地方又跃进来一个人,正是唐宇。唐宇和蒲辰瞬间开始了和虎贲王亲卫的缠斗。
军械库一拿下,蒲辰一刻钟都没有耽搁,带着唐宇就直奔虎贲王这里而来。他让项虎关闭了凉州城的城门,城外驻守的几千北燕骑兵攻不进来,他们唯一要对付的就是整个太守府的虎贲王亲卫。他和雷雄兵分两路,雷雄从军械库往太守府里清敌,他则带着唐宇还有一队精锐直接潜行到虎贲王的房间,从里向外和雷雄会合。
此时,虎贲王的房间已经有十数个北燕亲卫,蒲辰和唐宇都在拼命厮杀。这些亲卫是虎贲王身边的人,身手皆是以一敌十。
文韬此刻已从刺杀虎贲王的惊险情绪中缓了过来,他全身像散了架一样,头痛欲裂,左手因为握住了剑锋被深深划伤,有一道伤口几乎深可见骨。他原本想缓一口气,但看到蒲辰和唐宇处境危险,尤其是蒲辰,一个人对抗着四五个亲卫,肩部已经受了伤。
文韬一咬牙,歪歪斜斜地站起来,腰部一阵锥心的痛袭来,他倒吸了几口气,用还能使得上力气的右手拾起地上的一把剑,刚想加入缠斗,忽听蒲辰一声大喝:“你他妈给我放下!”
文韬没想到蒲辰和四五个人缠斗竟然还注意到他的动作,此刻蒲辰正咬着牙瞪着文韬,眼中的火似乎要把他烧死。文韬本来是无所畏惧的性子,但是看到蒲辰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下。他看到刚才已经刚猛异常的蒲辰此刻像是发了疯一般一连砍死了两人,将唐宇那边的两个亲卫也吸引了过来。
这倒是个好时机。文韬思忖,若是他也加入的话,蒲辰和唐宇应该就不会有失了。
当下做了决定,文韬举剑的右手刚刚抬起来,蒲辰又一声喝道:“唐宇,把他的剑扔了!要是再让我看到他拿剑你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忽然被命令的唐宇此刻一头雾水。他一直非常卖力地和北燕的亲卫们缠斗着,蒲辰一喝,他才注意到刚才还靠在角落的文韬此刻已拿着剑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似乎随时就要加入战斗。
虽然唐宇一时想不明白家主的用意,但蒲辰说得很明白,他,文韬,要是再拿剑,自己,唐宇,就小命不保,要提着头去见家主了。唐宇赶紧跃到文韬身边把他的剑夺了,苦着脸道:“你可别再拿剑了,求求了。”
文韬看到唐宇的苦瓜脸也不由一阵好笑,好在蒲辰和唐宇带来的人也渐渐赶到,加入了与北燕亲卫的厮杀,局势的天平越来越向蒲辰那里倾斜,文韬便不再坚持。半个时辰后,整个太守府的北燕亲卫,包括投降了北燕的太守高尤全部被诛杀。城外的五千北燕骑兵得到了城内的消息,连夜逃回北燕去了。
一夜的厮杀,凌晨的朝阳渐渐升起的时候,凉州已经重新被南景收复了。
得到北燕骑兵撤退的确切消息后,蒲辰才算彻底放下悬着的心。他本来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北燕骑兵孤注一掷,以五千骑兵攻城,那他必须马上准备好守城的计划。好在,虎贲王的死给了北燕一记重创,群龙无首的他们最终选择了撤退。
蒲辰转身走向了卧榻,榻上的文韬刚刚睡着,他的血衣已经换下,左手缠着绷带,是刚才蒲辰亲自帮他缠的。文韬嘴上说着不要紧,没关系,但蒲辰眼尖,文韬左手的一道伤口很深,若不仔细养伤,可能会影响他今后握剑。
这个人怎么就一点都不顾惜一下自己!见文韬睡着了,蒲辰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火。虽说当时他们确实分了工,文韬刺杀虎贲王,他和雷雄拿下军械库,但他明明答应过如果刺杀不顺利就尽量拖延时间,等着蒲辰过来接应,怎么能如此硬来?蒲辰看着文韬的伤口根本不敢去想当时的情景,一想就觉得浑身的邪火往上窜,不知道该向如此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文韬发火还是对着自己发火。毕竟计划前是自己说的,你给我等着,结果等到了什么?自己非但没能及时策应文韬干掉虎贲王,还差点要文韬在和亲卫的缠斗中再次动手,自己真是,太他妈没用了!
蒲辰从未感到如此的挫败感,他甚至想抽一抽自己,结果一偏头瞥见文韬敞着的领口还留着在建康时的鞭痕,那汹涌的挫败感又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愧疚感。他自小便骄傲,天分又高,从来都是落子无悔,但他从未像今天一样如此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到愿意自己承受蒲氏的十鞭去换一个重新结识文韬的机会,如果能重新认识他一次,他绝对,绝对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35、35.
建康,万泉宫。
天子周衍接到大司马蒲辰的军报,正在仔细浏览,刚开始他尚无什么表示,但是读到后半段的时候眉头越来越紧,眼中的戾气也越发明显。在一旁的禁军统帅叶驰关注着周衍的表情,试探道:“怎么,蒲辰没有拿下凉州?”
“哼,不止拿下了,还拿得很漂亮,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周衍嘶着冷气。
“哦?”叶驰道,“凉州城易守难攻,蒲辰竟然没有损失什么人马?”
“据说是他的一个亲卫混进凉州城刺杀了虎贲王,他在外策应拿下了军械库。凉州城不战而取。”
“他手下竟有如此身手?”叶驰大惊,“那虎贲王可是哈里勒手下的第一悍将,蒲辰的区区一个亲卫竟能把他杀死?”
周衍眼中的阴影更深了:“这还在其次。蒲辰这次的上疏,是要朕削去凉州、荆州、益州、豫州四州的太守,由州牧一统军政之权。他明言这次凉州投降北燕,就是太守高尤之咎。四州是南景抗击北燕的屏障,军政不可分权。”
“什么?当年就是因为蒲阳领着四州的州牧,权势滔天,先帝才会亲自任命四州的太守以求分权。若是削去四州的太守,四州岂不就是他蒲辰的囊中之物了吗?”
周衍咬牙冷笑:“若没有这次凉州的事,朕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蒲辰的要求。可是这一次,那个高尤竟做出暗通北燕,将凉州拱手送于北燕之事,要不是蒲辰力挽狂澜,此刻凉州已是北燕的疆土。他得了这等奇功,不要别的封赏,只求削去四州的太守之位,以求四州戮力同心,共抗北燕。这让朕如何拒绝!”周衍说到最后,已是气急,抄起案上的一个茶盏砸到地上,摔得粉碎。
“陛下,蒲辰手中有十几万兵马,是建康禁军的数倍之多,他若谋反,我们几无招架之力。”叶驰道。
叶驰所说周衍何尝不知?蒲氏的十几万兵马和统领四州的滔天权势,从南景甫一建国就成为横亘在先帝喉中的一根刺。现在,这根刺又到了周衍这里,他如何能够心安?周衍思索了片刻,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几分道:“哼,他不是要抗击北燕吗?哈里勒死了亲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朕这次就批了他的奏疏,朕要来看看,削了太守,遂了他的意,他能否将北燕击退。若是击退了也就算了,若是出了差池,朕便以抗燕不力之罪治他,直接罢黜他四州州牧之职。朕倒想知道,他传得了他亲爹几分本事!”
凉州的官道上,蒲氏的一列兵马正向武昌行进。
凉州已定,雷雄以都尉之职重整了凉州的军防,两万凉州驻军守在凉州的各处要塞,以凉州的地险,短期内北燕应该不敢再进犯。蒲辰不便在凉州耽搁太久,数日后就带着当日从武昌带出来的一小队人回了武昌,当然,这一队人里多了两个,一个唐宇正骑着马得瑟地走在队伍最前面,还有一个自然是文韬,被蒲辰勒令坐车,此刻正在马车中被颠得翻江倒海。
“哎,我就说了还不如骑马。”蜷缩在马车内的文韬抚着自己的胃,一脸菜色。
同时在车内坐着的蒲辰毫无不适,只是第三次驳回了文韬的要求:“你手上的伤还没好,没法握缰绳。”
“我可以用右手。”文韬申辩。
“右手你不习惯。”蒲辰又一句话驳了。其实自从文韬刺杀虎贲王受伤后,蒲辰每次看到他都会感到满腔的歉意,可是文韬醒来后蒲辰又不知如何去对待他,他自小骄傲惯了,从来只有别人迁就他的,他哪里知道如何去迁就别人。何况文韬休息了几天就又生龙活虎地帮着唐宇、项虎几个安顿凉州的军务,好像在虎贲王房中差点送命的事没发生过一样,蒲辰除了时不时的烦躁和无名火外拿文韬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如同此时,被蒲辰驳了几次的文韬终于显出他倔强的一面,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你亲卫。”
这句话简直是蒲辰的逆鳞!当日在建康平定了朝阳门之变后,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约定,文韬不再是他的亲卫,文韬走得毫无留恋,蒲辰纵然满心闷气竟也说不出一个反对的理由。后来凉州反了,蒲辰第一个想到文韬,他想以他的性子,这种家国大义他绝对不会推辞,谁知等了十几日没有回信,却在凉州城意外见到了他。他们携手解了凉州之危,这会儿回武昌了,蒲辰又莫名烦躁起来。说到底,他对唐宇,对项虎从来没有这种患得患失之感,毕竟他们都是蒲氏的人,他对他们或赏或罚从来都是从心而行,因为他很清楚,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离开蒲氏。可是文韬不同,他虽出自寒门,但不是蒲氏的人,他们是因为机缘合作了两次,可是两次以后呢?他要是再提出要回到广陵自己又该如何处置呢?舔着脸让他做自己的亲卫?在武昌的军营,做蒲辰的亲卫或许是无上的荣耀,可是以文韬之才和他广陵学宫弟子的身份,又何必一定要做他的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