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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文韬此话一出果然把蒲辰噎得不轻,蒲辰冷冷道:“是啊,你不是我蒲氏的亲卫,此事了了,你是不是又要回广陵去了?”

现在轮到文韬噎住了,刚才还时不时提出要骑马的他一下子安静下来,下垂的眼睑看上去竟有一丝委屈。他离开广陵之前已经和齐岱分道扬镳了,广陵他是回不去了,武昌……他不知道蒲辰会不会收他,他早就听闻蒲氏门下人才济济,尤其是武将从来不缺。他在凉州杀虎贲王,伤一好立马就协助整顿军务,虽然是为了家国大义,但也想让蒲辰看到自己的能力,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和蒲氏世代的渊源,他有的,只有自己的血肉之躯,来证明他值得成为蒲氏麾下的一员。

回广陵,这算什么?蒲辰的逐客令吗?文韬原本翻江倒海的胃此刻更是如同被巨石压住。他从小天分奇高,文学武艺皆是一点就通,唯一的软肋就是他的出生。要不是齐岱爱惜他的才,以他的寒门身份他恐怕永远也进不了广陵学宫,如今遇到蒲辰,明明内心已经决定跟随他,可若是蒲辰并无收他之心,自己在这里也只是多余,不如去别处觅一个前程。

他想到此左手无意识地握了握拳,握得紧了才发现碰到了伤口,自己都没注意地轻哼了一声,蒲辰却立刻紧张道:“怎么了?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文韬摇摇头。蒲辰不信,正要来看,忽听见唐宇在马车外道:“家主,陛下的旨意到了,请家主出来接旨。”

“停车!”蒲辰神情郑重地下了车,恭恭敬敬接过了建康送来的圣旨。

果不其然,周衍许了蒲辰削去四州太守的请求。这一件事,他想做很久了。四州的太守都是建康直接任命,通常都是不通军务来自的建康的文官,对于蒲氏多方掣肘,尤其是和北燕开战之时,这些太守们一个个作壁上观,名为监军,实则充当着建康的眼线。蒲阳在世时多次想要撤换这些太守,建康那边一直不松口,直到这次,他们送来的太守降了北燕,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这事才算彻底了了。四州,终于完全掌握在蒲氏手中,他可以一心一意抗击北燕了。蒲辰深深出了一口气。

“大司马,陛下口谕,这次刺杀虎贲王的勇士有胆有谋,陛下很是赏识。陛下听闻此人似乎并非蒲氏门下,若属实,陛下属意擢升此人为御前侍卫,由洒家亲自带去建康。”来传圣旨的宦官又补上这一句,对着蒲辰道,“这勇士现在可在队中?”

蒲辰一时心乱如麻,面上却做出平静的样子,只是眉峰微动,行了一礼道:“多谢陛下隆恩。只是,此人是蒲某的亲卫,入了蒲氏,就不便在御前供职,万望常侍体谅。若是叶大统领那里缺人,待蒲某回了武昌就清点一队人送去建康。”

“哦?”那宦官道,“洒家听闻那勇士是大司马在凉州所遇,并非出自蒲氏。”

“常侍此言差矣。”蒲辰解释道,“此人早就被蒲某收在帐下,一直是蒲某的贴身亲卫。当日蒲某在建康助陛下平楚王之乱时此人就已是蒲某的左膀右臂。若是别人,陛下看中了蒲某一定割爱,只是此人对蒲某而言不可或缺,万望常侍和陛下体谅。”

那宦官眼珠子一转道:“若是如此,那就是洒家唐突了。洒家回宫定将此言转述与陛下。”

蒲辰又行了一礼道:“多谢常侍。”

不远处的文韬在马车中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原本都开始考虑另谋出路了,听闻此言,嘴角终于微微扯了一个笑,亲卫,从此以后,就真的是他的亲卫了吗?

36、36.

重新回到车上的蒲辰面对文韬有一些尴尬,但他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的喜悦,就好像某一件一直想要的东西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到了自己手中。再也没有什么理由能这么堂而皇之地把文韬收在身边做亲卫了,他嘴角抑制不住有些上扬,却故作镇静道:“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便跟着我回武昌吧。”

文韬轻轻“哦”了一声,顿了一下又道:“你之前也没说收我做亲卫。”

“嗯?”蒲辰抬了抬眉毛,“你不想做我的亲卫,想去建康做御前侍卫?”

“自然不是。”文韬矢口否认,他一点都不想去建康和那些朝臣们周旋。他蓦然想起离开广陵之时和齐岱的对话,赶紧把当时在建康西口巷遇到的那个黑衣人其实就是叶驰之事告诉了蒲辰。

蒲辰眉头紧锁,思索了片刻道:“如此一来,一切都说通了。蔡伯最后在朝阳殿拿出的那些和齐琛勾结的信都是伪造的,他真正暗通的人……就是陛下。”

“所以,你的杀父仇人,其实是陛下。”文韬小声道。

蒲辰紧锁了眉头,说实话,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是事到如今,与其说蒲阳死于周衍之手,不如说是死于皇权之争,在这样的漩涡中,周衍,周衙,蒲阳,乃至先帝周绍,又有谁是无辜的呢?

“你说,先帝之死会不会也和陛下有关?齐氏一被诛灭,先帝就……”文韬轻声道。

蒲辰自然也怀疑过,朝阳殿之变的第二天,先帝周绍就驾崩了,朝廷一片混乱,百废待兴,当时蒲辰来不及细想,但如今想来,若是当今陛下早早就与蔡伯勾结,借蒲氏之手诛灭齐氏,那先帝之死实在是太可疑了。

蒲辰轻叹一口气:“没有证据之事,作为臣子不好妄加揣测。”

文韬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齐岱,他此刻应该就在建康吧,不知他又能查出些什么。

几日后,蒲辰回到了武昌。这一次蒲辰收复凉州一战打得漂亮,整个武昌都是欢欣鼓舞,连魏先生都一改严厉的态度,对待蒲辰宽和了不少。只是,蒲辰带回来的那个好看的少年让他有点迷惑,蒲辰说,这是他收的贴身亲卫,和别的亲卫不同,需要安排在他自己的院子。

魏先生大奇,蒲氏亲卫从蒲阳开始就闻名遐迩,收的都是武艺最强,性格最机变之人,可是贴身亲卫这个名号从未有过,不知蒲辰为何特地给这个少年如此的待遇。

魏先生刚说出疑惑,蒲辰只是淡淡道:“他武艺高强,刺杀了虎贲王。”

“如此,可以擢升他在亲卫队中的职位。”魏先生提议,“如此奖罚分明,也显得家主公允。”

“不必了。”蒲辰驳得斩钉截铁,“能随侍我左右,就是对他的看重。”

魏先生无力反对,只好稍稍改动了蒲辰院子的布置,将文韬的住处安排在里面。好在蒲辰的院子大,在耳房安排文韬的住处绰绰有余。

当夜,武昌的大都督府内灯火通明,宴席一直开到子夜时分。因为过了丧期,蒲辰也不再禁酒,和帐下的军士们喝得酩酊大醉。文韬酒量浅,伤还没全好,亥时不到就回去休息了。他睡了一阵,忽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开门之声,文韬虽然还有些头晕,但还是勉强睁开了眼,见门口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文韬大惊,叫道:“谁?”

那黑影似是一滞,然后歪歪扭扭走了两步,竟然直接倒在了地上。

文韬赶紧拿上佩剑,点了蜡烛一看,竟然是蒲辰!他双目紧闭,满身酒气,嘴里还嘟囔着:“喝,喝!”

文韬大窘,推了推他道:“哎,哎。”

地上的人完全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文韬只好加大音量叫唤他:“家主,这是耳房,你房间在正房。快醒醒。”

还是毫无反应。

文韬无语,只好想着把唐宇叫过来把蒲辰搬到他自己的房间。此时已是初夏的天气,一开门,一阵热风袭来,树上的知了一声一声叫唤。文韬叹了口气,走到院中的角门,唐宇他们都在角门外的院子里住着,结果文韬一推门,坏了,院子门锁上了。他依稀记得白天的时候唐宇嘱咐过他,家主的院子每日都是子时关门,卯时开门,此刻过了子时,他也不知去哪里找开锁的人。

他叹了一口气,走回了房间,一抬头瞥见夏日的午夜,群星璀璨,流云轻动。文韬心念一动,就把房门开着了。结果回到房中一看,蒲辰早已不在地上,不知何时堂而皇之地在文韬的床榻上睡着了。文韬这下是彻彻底底的无语了,他自己困得不行,但是看蒲辰的样子,睡得极熟,叫醒他是不可能的了。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一阵“喵喵”的叫声,文韬循着声音一望,门口竟是他在建康救下的那只狸猫。那狸猫圆润了不少,此刻伸了个懒腰,灵活地跃进来,亲昵地在文韬腿上蹭了蹭。

文韬刚想抱起猫儿,谁知那猫儿已经三两步走到床榻前,一下跃了上去,非常熟练地在蒲辰脚边把自己弯成一个圈,一副要睡的样子。见文韬不动,那狸猫还朝着文韬叫了几声,一脸不耐烦的桀骜,似乎在说:“有床不睡,你是不是傻?”

文韬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被一只猫嘲讽,他看了一眼床榻,蒲辰睡得很靠里面,确实还够一个人睡。铺天盖地的睡意加上狸猫嘲讽的表情终于让文韬下定了决心,算了,又不是第一次和蒲辰睡在一张床榻上。他吹灭了蜡烛,在床的外侧睡下了,躺下的那一刻,小腿正好触到狸猫毛茸茸的身子,惹得它不满意得叫唤了一声。文韬无奈,忍着睡意往外挪了挪给猫儿挪位子。黑暗中一只手伸了过来把他环住,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韬韬,别动了。”

自然是蒲辰的声音,只是这声音轻得像梦呓,让人根本猜不出说话的人是梦是醒。以及,韬韬,韬韬是谁?

文韬满腹疑惑,轻声问了句:“你在叫我吗?”

等了许久,没有回答,只有蒲辰的呼吸声越来越悠长,文韬终于也跌进了梦乡。

第二日,没在正房见到自家家主影子焦急万分的唐宇在看到敞着门的耳房时,整个人是震惊的。一张不是很宽敞的床榻上,竟然睡着两个人,哦,还要再加上一只猫。文韬乖巧地睡在床最外侧的床边边,不在自己房里好好睡觉的家主竟然也睡在了文韬的床榻上,一手抚着猫,一手搭在文韬身上,这表情也未免太享受了吧。

当然,唐宇不敢吐槽自家家主,喊了几声“家主”蒲辰还是没醒,他又不敢拉扯文韬,毕竟昨夜大家都喝了酒,要是酒没醒,文韬一记直拳过来可不是吃素的。唐宇的视线在床上的三个人,哦不,三个生物上来回逡巡,最后决定捡软柿子捏,他一把抓起狸猫的后颈,高声道:“韬韬,你怎么偷跑进来了!”

韬韬?文韬在睡梦中忽然被惊醒,一睁眼看见唐宇正站在床前,拎着狸猫叫唤着“韬韬”。

“你在叫它?”文韬迷迷糊糊道。

“哎呀,文韬你终于醒了。”唐宇大喜,“我自然叫的是它,这狸猫是家主起的名字,它叫韬韬,好不好听?”唐宇眉开眼笑,看到文韬有点怪异的表情,忽然恍然道,“哦,文韬,你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叫‘韬韬’?”

“吵什么!”刚才还睡着的蒲辰此刻醒了,坐起来对着唐宇不满道,“大清早的在我的院子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唐宇看蒲辰似乎还带着起床气,赶紧道:“家主恕罪。”他用眼觑了一下看到蒲辰其实没有真的在生气,相反心情似乎还颇好,于是大着胆子嘟囔了一句,“还不是因为没在家主的房间找到家主,担心的,一担心,这嗓门就大了。话说家主怎么宿在这儿了?”

一瞬间,文韬和蒲辰似乎都有些尴尬。文韬有些磕绊地解释:“昨夜想找你把家主搬到他房里,但角门锁了。”

那边蒲辰只是轻飘飘道了一句:“昨晚喝太多了,走错房间了。”

“哦。”唐宇夸张地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说话间,文韬和蒲辰已经收拾妥当,三人刚走出了房间,就遇上了一个亲卫神情焦急道:“魏先生请家主去正厅议事。”

一大清早就要议事,怕是出了什么紧急的军情。几人三步并作两步,刚跨进正厅,只见魏先生和项虎已经站在里面,项虎一见蒲辰前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命道:“请家主允末将出战!”

“出了何事?”蒲辰心中笼罩起一片不祥的预感。

“是北燕,哈里勒又屠城了。”魏先生一脸悲怆。

蒲辰一把抓住案上的军报,北燕主力倾巢而出,集结了十万兵马,血洗了南阳和襄阳,剑指荆州!

“哈里勒这次是孤注一掷,他精锐的人都在这里了。”魏先生道,“这次北燕出征的旗号就是要为虎贲王报仇,南阳和襄阳只是个开始,他要拿下荆州为虎贲王献祭。”

37、37.

荆州,蒲辰心中一震。在蒲氏统辖的四州中,论地形,荆州城甚至要超过武昌。武昌因为地形开阔,又临湖临江,便于军队驻扎,所以一直以来是蒲氏的大本营。但是若要说重要性,荆州才是连结凉州、益州与豫州的要塞所在。凉州地险,是插入北燕的一把尖刀,益州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是蒲氏的粮仓,而豫州则紧邻着庐州与建康,是南景朝廷的屏障。荆州若有失,蒲氏统辖的四州就将被一分为二,凉州、益州就彻底与豫州断了联系,到时候没有地险依托的武昌就会完全暴露在北燕的铁骑之下。

“荆州四面皆是平原,和凉州不同,是标准的易攻难守,若有襄阳作屏障还好些,如今襄阳已失,荆州驻军大概不够。家主,如今荆州有几万驻军?”文韬道。

魏先生吃了一惊,这蒲辰新收的亲卫一阵见血,竟是直接指出了目前荆州的困境。

“荆州驻军三万,南阳和襄阳各一万。如今南阳和襄阳均被血洗,必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北燕以极大的兵力优势攻克并屠城。他们下一步就是荆州,三万人,守不住。”蒲辰语调阴沉。

“末将愿带武昌的兵马前去荆州支援!”项虎道。

武昌五万驻军,若全部去支援,加上荆州原有的三万人,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家主,荆州毕竟城墙坚固,非南阳和襄阳可比。虽无地险可依,但若守城的箭矢、焦油、巨石等齐备的话,也不一定守不住。若是派兵支援,武昌空虚,恐怕也不妥。”魏先生道。

蒲辰在厅中踱了几步道:“南阳和襄阳已失,我不能再冒险。”

“不如取折中之法,从武昌分出一小部分兵马,带着守城的物资去荆州支援,如此武昌、荆州都不会有失。”文韬建议。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都暗自点头,刚才还是有一点惊讶的魏先生此刻已经是非常惊讶了。扪心自问,他能给出的最好的建议也不过如此。

见大家都比较赞同,蒲辰拍板道:“那就这么办。项虎,清点两万人,两日内准备好守城物资,我跟你一起去荆州。”

“家主三思,还是留守在武昌,稳住军心。”魏先生道。

蒲辰轻笑:“凉州我都去了,先生不会觉得荆州我不敢去吧?”

魏先生哑口无言。在出奇制胜和胆子大方面,蒲辰几乎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蒲阳年轻时也是身先士卒,东征西战,待在武昌的时日也没多少。魏先生深知劝不动蒲辰,只好甩甩手道:“家主一路小心。”

两日后,蒲辰带着项虎、文韬、唐宇,以及足够守城的两万兵马和辎重向荆州进发。这次带出来的驻军,以步兵和□□手为主,所以行进速度较慢,过了好几日才到。一路上蒲辰一直不间断地派斥候往各个方向打探,看有没有北燕骑兵的踪迹,一旦发现,他随时做好了带先头部队支援荆州的准备。然而,大军直到荆州,四周围都风平浪静。

荆州都尉早就在城内恭候。南阳和襄阳失守被屠城的军报他比蒲辰早一日得到,从那时起荆州就做好了誓死守城的准备,连城内的百姓都在往南边腹地转移。见蒲辰率两万大军携辎重前来,都尉一下子心中有了底。蒲辰单刀直入,直接问起北燕的军报。

“可有发现北燕骑兵的踪迹?”蒲辰道。

都尉摇头:“每日都有斥候派出去,并未发现踪迹。”

从襄阳到荆州,十万北燕骑兵最快七八日就能到了,按理不会到现在还毫无踪迹。不过骑兵本来机动性就强,襄阳三面环山,他们屠了襄阳后从山路走可以避开绝大多数斥候的眼线,所以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也不算奇怪。可是蒲辰总是隐隐地觉得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将守城的器械都准备好,全城戒备,明日派出的斥候扩大一倍的搜索范围。”蒲辰吩咐。

是夜,蒲辰满腹心事,正打算入睡,忽听得窗外一阵马蹄声。这是在荆州的太守府,谁这么晚竟要出门?蒲辰心中疑惑,微微开了窗牖随意一瞥,这一瞥他就不淡定了,牵着马的人竟然是文韬!大晚上他不和唐宇他们几个在一起自己跑出来做什么?他刚想叫他,但心中一阵忐忑,北燕大敌当前,万事都需格外小心,即使是文韬也不能例外,毕竟他并非出自蒲氏,即使蒲辰不愿怀疑他,但他更愿意看到实实在在的证据来证明文韬的清白。

思罢,蒲辰换上劲装,从窗口跃出去,悄悄跟随在文韬后面的不远处,他倒要来看看,文韬来荆州的第一夜就要去见的是什么人。

因为文韬是蒲辰带来的亲卫,所以他一路出太守府都没有人阻拦。出府之后就是荆州城了,如今山雨欲来风满楼,荆州的家家户户与凉州一样,也是门户紧闭,倒让蒲辰的跟踪增加了不少难度。蒲辰本以为文韬要去见城中的什么人,不想文韬竟是牵着马向着城门而去,快到北城门的时候文韬突然停了下来,朗声道:“家主是要跟着我一起出城吗?”

嗯?被发现了?蒲辰觉得一阵尴尬,从街道的阴影里走出来,不甘示弱道:“那你晚上偷跑出来做什么?”

“偷跑?”文韬回首望着蒲辰,一脸坦荡,坦荡中带着丝丝疑惑,忽然他好像想通了什么一样大笑起来,“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北燕的细作吧?”

今夜的月色很好,月光下文韬笑得很好看,蒲辰的五官却有些扭曲,他们的表情都精准地落在对方眼中。两人不约而同顿了一顿,又都笑了起来,尤其是蒲辰,同时内心再一次涌起一阵懊悔,明明眼前这个人在建康,在凉州多次相助于自己,怎么就没能在第一时间信他。

“好好的,怎么大晚上跑出来了?”蒲辰嗔怪,潜台词自然就是要不是你晚上跑出来我又如何会怀疑?

文韬一脸坦荡:“你自己说的,派出去的斥候要扩大一倍的搜索范围。我不放心,不如自己去探查。”

蒲辰笑着摇摇头:“你又没做过斥候,还不如他们。我问你,你打算去哪里探查?”

“襄阳。”文韬答得干脆。

“襄阳被屠城的消息本就出自我们自己的斥候,你此去查不到什么不说,还可能遇到危险。”蒲辰道。

文韬摇摇头:“北燕人屠城,多是为了粮食钱财,再就是凌|虐女子,南阳和襄阳这样的城市,若真是屠城抢粮凌|虐女子,十日都屠不完,这次竟然短短几日就屠了两城,不合常理。”

“你是说我们的斥候情报有误?”蒲辰道。

“斥候训练有素,应该不会误报。襄阳和南阳必然是被屠了,只是,未必是我们常见的那种屠城。”文韬分析。

“对了,斥候报过,南阳襄阳两城,都有火烧的痕迹,很多城中百姓是被烧死的。”蒲辰回忆起军报。

“明明有大把粮食钱财可取,为何一把火烧光?”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不通,所以要去探查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蒲辰斩钉截铁。

“你不是说有危险吗?”文韬挑眉,“你是蒲氏家主,千金之躯,来荆州已是冒险,要让魏先生知道你冒险去襄阳,他能不教训你?”

“哼,那就别让他知道。”蒲辰说罢已经一步跨上了文韬牵出来的马,缰绳一拉,马腿一夹,那马儿跃跃欲试,已是要跑出去的样子。

“哎,我的马!”文韬不忿。论骑射,他怎么比得过从小长在武昌军营的蒲辰,此刻见蒲辰已是要绝尘而去,瞬间急了眼。

“一起。”蒲辰也不解释,直接向文韬伸出了手。文韬还来不及思考,就被蒲辰一把拉到了马上。他本来骑射就很一般,平时在马背上坐得就不稳,现在窄窄的马背上还坐了两个人,蒲辰的前胸就触着文韬的后背,蒲辰两手握着缰绳直接把他整个圈住。文韬抓着一绺马鬃,又没有马镫可踏,整个人像是悬在半空,随时可能摔下去,顿时如同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

蒲辰轻笑一声:“别动了,文韬。”蒲辰这一句说的很轻,尤其最后两个字,文韬都有点分不清蒲辰说的是“文韬”还是“韬韬”。

“我还是回太守府再牵一匹马,我们两个人在马上,会影响速度。”尽管觉得自己随时会摔下来,文韬还是思路清晰地提了一条自以为不会被驳的建议以摆脱目前的处境。

蒲辰丝毫不予理会。

文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仗着自己轻功了得,正运了一波气,打算强行跳下马,结果在他快要运完气的瞬间听到蒲辰幽幽来了一句:“你是不是傻,前面有驿站,到了驿站自然有马。”

“你……”文韬顿时泄气,就像一个蓄势待发的气球突然被人扎了一个洞,满满当当地往后一仰,正好倒在蒲辰怀里。

“你看,这样不就稳多了。”

你他妈……文韬生平第一次想骂人。

38、38.

两人日夜兼程,又在驿站换了几次快马,终于三日内就赶到了襄阳。这一路上,蒲辰早把行踪报给荆州,荆州一切如旧,北燕还是没有动静。

“到了。”蒲辰和文韬并排骑着马,蒲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城池。

襄阳和荆州城比不算宏伟,更别说武昌了。可是,文韬没有办法用任何轻松的心情去审视这座被屠的城,城墙的形状还在,但是有两面已是断壁残垣。整个城市还冒着些许黑烟,昭示着斥候之前所报的,襄阳被火烧过。这些情景和文韬记忆中的一些画面相重合,被洗劫的城市,被烧黑的焦土,妇孺的啼哭,被填埋的万人坑堆着成年男子的尸骨,有时他们的头颅还会挂在城墙之上。

蒲辰已经抢先一步奔向襄阳城,文韬叹了一口气,紧紧跟上。蒲辰没有直接进城,而是仔细察看着那两面破损的城墙,半晌后他道:“你说这城墙是怎么破的?”

“这城墙明显被重物砸过,应该是用了投石车。”文韬端详着城墙上明显被石头一类的重物砸损的痕迹分析道。投石车,原本是只有景朝才有的器械,可达数十丈高,挂上巨石一类的重物可轻易砸毁城墙,是不可多得的攻城利器。北燕原本并无投石车这一类的攻城重械,但哈里勒攻克洛阳后从军械库中搜罗了不少,从此如虎添翼,整个北方再难阻挡北燕横扫的步伐。

“投石车肯定是用了,但被砸的城墙还有烧焦的痕迹。”蒲辰指着带着焦斑的城墙道。

“会不会是破城之后又放火烧了襄阳城时,大火蔓延到城墙上造成的焦痕?”文韬道。

蒲辰摇头:“若是大火的痕迹,应是一片一片的黑色,可是这里的焦痕都是在城墙被砸的缺口之上,而且你闻,有焦油味。”蒲辰在城墙上攀爬了两步,沾了一点焦痕凑到文韬鼻尖。

“确实是焦油。”文韬鼻尖动了动,但随即又非常疑惑,“这里怎么会有焦油?”焦油,是只有大内的工匠才会炼制的比石炭更具杀伤力的燃料,通常只在建康的禁军和武昌存有一些,以备军用。北燕铁骑虽然令人胆寒,但在军械方面还是落后了南景不少,只说焦油这一项,燃烧后温度比石炭高了数倍,所到之处皆为焦土,无论是守城还是攻城都是利器。

“走,进去看看。”蒲辰眉头紧锁,快步走进襄阳城。

城内的房屋全部被烧过,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发出让人反胃的恶臭。蒲辰的眉头越锁越紧,这不是普通的屠城,若是普通的屠城,北燕骑兵一般会在城内诛杀男丁,抢走女子,留下老弱任凭其自生自灭,而像眼前这般不分男女老幼全部烧成焦土的是真正的人间炼狱,是彻彻底底的屠城。

蒲辰握紧了拳头,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在城内四处搜索,快到府衙时,突然听到一声响声,一个人影从屋顶滚了下来。

“小心,有人!”蒲辰将文韬护在身后道。

文韬看了两眼,见摔在地上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衣服破烂,身上烧伤多处,满脸焦土。蒲辰看了看男孩掉下的屋顶,不是木质的,而是黄泥做的土房,所以没有被大火波及。“他还活着!”文韬道。他快步向前,扶起男孩,这孩子奄奄一息,似乎只剩一口气了。

“给他水。”文韬道。蒲辰将水袋递给文韬,文韬小心地喂了男孩几口,那男孩呛了几口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抓着水袋又喝了几口,睁开了眼睛,看见两人后本能地缩了缩。

“别怕,我们不是北燕人。”文韬柔声道。

男孩这才放松了下来,但整个状态还是如同失魂落魄一般。

“我在这里看顾他,你在城内再察看一下。”文韬当机立断。

一想到时间紧迫,蒲辰也没有多做停留,快步走进已经烧毁的府衙察看。半个时辰后,蒲辰和文韬会合,见刚才救下的男孩已经闭上了眼睛,没有活着的迹象了。蒲辰心中一紧,文韬垂下眼道:“刚才摔得太重,而且他身上的烧伤也早已感染……就算他活下来也会很痛苦。”

蒲辰艰难地点点头:“他刚才有没有提到什么?”

“这孩子有些神志不清,但是他刚才一直在说什么大火球。”

“火球?”蒲辰一脸疑惑。

文韬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说有很多大火球从天上砸了下来,把人和房子都点着了。”

“火球……投石车……”蒲辰喃喃自语,忽然眼睛一亮道,“我懂了!北燕攻城肯定用了投石车,只是这一次,他们装在投石车上砸向城墙的不只是石块,而是蘸了焦油并点燃的石块!那些燃烧着的石块通过投石车砸向城墙,甚至直接砸到城中引起大火,襄阳不攻自破!”

文韬一听,这个解释果然严丝合缝,二人一想到当时的火光冲天,那些燃烧着的巨石砸向城内的情景,都不由涌起一阵阵悲怆,那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你那里有没有发现什么?”文韬道。

“我去看了襄阳的府衙,府衙烧得不严重,军械库被洗劫一空,但是粮仓却还是满的。”

“北燕重武,没有炼铁的技艺,军械都是或抢或买。他们既然破了襄阳城,搬空军械库倒也不奇怪。”文韬道。

“可是北燕人以游牧为生,常年缺粮,十万骑兵需要大量的军粮,既然他们洗劫了军械库,为何不把粮食也带走?”

文韬也不禁陷入沉思,焦油……蘸上焦油的巨石……军械库……闪电屠城……粮仓!

“啊!”文韬惊呼。

“你想到了什么?”蒲辰面色一紧。

“带走军械但不带粮食,只有一种可能,为了快速行军!若是带上粮食,势必会影响行军速度!”文韬目光灼灼。

“可是为什么北燕骑兵轻装行军却到现在还没有踪迹?”蒲辰盯着文韬,思绪却在飞快运转,整个荆州的地形图都在他脑海中展开。

“武昌!”蒲辰和文韬异口同声。哈里勒这一计太毒了,用投石机和焦油迅速攻下南阳和襄阳,到处宣称下一步就是荆州,而事实上,他们却悄悄绕过了荆州,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武昌!现下武昌只有三万驻军,主将蒲辰也不在,必然是凶多吉少。

“可是,为何武昌没有军报传来?”文韬道,“若是武昌发现了北燕的踪迹也一定会报之与你。”

蒲辰稍一思索,神情一变道:“赶紧走,或许还来得及!”

文韬跟在蒲辰身后,两人迅速上马,往武昌方向飞奔。蒲辰在路上解释道:“武昌没有关于北燕的军报不假,可是自从我们出来,我们也没有收到武昌的任何消息。”

“所以你的意思是,武昌周边的驿站,被北燕人占领了?”文韬一下子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

蒲辰没有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如此看来,北燕从一开始就把武昌作为目标,待到武昌派兵前去支援荆州,就迅速将十万骑兵绕过荆州,从襄阳直接转移到武昌。北燕拿下武昌四面的驿站,武昌就成为了孤城,消息传不出来,他们却还在荆州傻傻等着北燕的踪迹,殊不知他们的大本营就要被北燕踏平了!

“驾!”蒲辰一声嘶吼,马刺狠狠扎下,马儿吃痛,一路狂奔。文韬不甘落后,即使骑射平平,但是在如此生死攸关的当口,他决不能拖蒲辰的后腿。蒲辰说还来得及,那就一定可以!

到了第四日的入夜时分,二人距离武昌只有半天的行程了。一路行来,他们走的是官道,路过驿站都会换马,所以速度比走山路的北燕骑兵快了不少。可是现在已经快接近武昌的地界了,武昌四面的驿站应该已经都在北燕人手中,只是他们不确定这个四面到底是方圆几里。

夜色中,前方不远处又到了驿站。那驿站看着冷冷清清,和他们一路走来的驿站并无二致。文韬擦擦额头的汗道:“前面那个应该还没有被北燕人占领,我们去换马。”

蒲辰看看文韬因为连夜奔袭已经乌青的黑眼圈,有点抱歉道:“这次的事是我大意了,拖累了你。”

文韬粲然一笑:“我们同为南景人,一同抗燕,有什么好抱歉的。”

蒲辰心底涌起一阵感动,就像是在建康的朝阳殿上二人并肩作战的那种感动。这一刻,无关世家、身份,无关他是大司马,他是亲卫,这一刻,他们都是南景人,这便够了。

“走了,换马去。”文韬扬起马鞭,已经跑了出去。

蒲辰跟上几步,用余光瞟了一眼前方驿站的马厩,突然就一阵毛骨悚然,心中暗叫不好。电光火石间,他骑马向前飞奔几步,赶上文韬,自己又提气一跃,坐上文韬的马,文韬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已一把从后面抱住文韬,一个翻身就滚下马背。他的肩和背摔到地上,他顾不上疼,在地上抱着文韬一路往官道旁的山林方向滚过去。

文韬骤然被蒲辰抱住滚下马,浑身的骨头都震得散架一般,地上的泥土扑了他一脸,他刚想说话就被蒲辰用手一把捂住嘴。

“是北燕人。”蒲辰轻声在文韬耳边道。

39、39.

两匹马还在一路狂奔,大概是听到了声响,那驿站里出来了一队人,果然是北燕人的装扮,为首的一个膀大腰圆,指挥着手下的人拦下了两匹马,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又往官道上眺望了一下。

而官道另一边蒲辰已经和文韬滚到了山林之中,此时已经入夜,他们的身影被完全隐藏进了黑暗之中,滚动的沙沙声也融进了风声中。他们在一棵大树后停了下来,蒲辰坐起来,藏在树干之后,眼睛紧紧盯着驿站。文韬头昏眼花,在地上休息了一下,觉得没那么晕了,刚要起身,被蒲辰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他们还在往这里看,小心一点。”蒲辰道。

文韬的手扒在蒲辰后背,顺着蒲辰的目光往驿站那里看去,那一小队北燕人已经分出了几个走向马厩。

“不好,他们可能要在附近搜捕,我们走!”蒲辰道。

“嗯。”文韬也不多问,跟着蒲辰就往山林深处悄悄移动。蒲氏以军功闻名,为将者行军打仗是基本功,蒲辰做少主时没少被父亲带在身边历练,如今陷在这山林中没有一点慌乱,判断方向、找路、探察北燕人的动向一个都没耽误。反而是文韬,虽说剑法了得,但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境,此时只能完全信任蒲辰的判断。

两人绕开驿站的方向走了一阵,按方向看已经是山林深处了。蒲辰停下来道:“在这里歇一下,保存体力。”

文韬依言坐下,盛夏的天气,文韬走得浑身是汗,便将外袍脱了,留下中衣敞着领口,望着满天的星光发呆,半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驿站里面是北燕人?”

“是马厩的马。”蒲辰解释,“中原的马种矮而腿短,北燕骑兵之所以所向披靡,靠的就是他们的良驹。他们的马比中原马高出一头,我一眼就认出了,所以躲过一劫,不然我们进了驿站就等于是于送死。”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搜捕我们?”

“我们骑的马一看就是中原战马,马鞍和马镫俱在,显然不久之前还有人骑过,骑马的人必然是斥候或者附近的驻军。北燕人要切断武昌和周围的联系,最要防范的就是这两类人,我看他们去马厩取马,自然是要追捕我们。”

“那我们还逃得了吗?”文韬忧虑道,“我便罢了,若是你折在这里……”

“什么叫‘你便罢了’?”蒲辰不满地挑挑眉。

“我是你的亲卫,若能用我换你平安到武昌主持大局,把这一次的危机度过去,我自然万死不辞。”文韬说得很诚恳。

蒲辰的脸沉在树叶的影中,这一瞬间似乎很安静,直到蒲辰严肃的声音传来:“我父亲说过,跟了自己的人,绝不赠与旁人。我父亲还说过,跟了自己的人若是为了自己死了,那便是我无能。”

文韬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即使他们成功回到武昌,又该如何面对哈里勒亲率的十万人?他们可都是带着投石机和焦油的北燕骑兵。

蒲辰见文韬忧虑之色不减,安慰道:“睡吧。明日我们只能走山路回武昌了,若是不休息好体力很可能会不够。”

文韬点了点头,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而提议休息的蒲辰此刻倒是毫无睡意,他一直支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他不信北燕人看到两匹马后会轻易放过他们。刚才文韬说如能换他平安回武昌,他愿意万死不辞的时候他的心都颤了一下,但也就是一瞬间,他意识到文韬这么说很可能只是因为他是他的亲卫。在景朝,所谓亲卫,就是以命护卫主人之人,若是换个身份,文韬也未必会如此。蒲辰看着已经睡着的文韬,连着几天的奔袭,他的脸上都是尘土,可是眉眼还是很好看,闭上眼睛的时候睫毛很长。蒲辰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从未对人有过如此矛盾的心态,之前文韬演他亲卫的时候,他总想着怎么把他真正变成他的亲卫,现在文韬真的变成他亲卫了,蒲辰又觉得文韬的所作所为不过出自他的亲卫身份。如此横也不是,竖也不是,搅得蒲辰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日天刚亮,蒲辰就把文韬叫醒了。文韬休息了一夜,神采奕奕,二话不说就跟上了蒲辰的步伐。蒲辰用佩剑在前面开路,他大致在脑海中判断了一下武昌的位置,从最短的路线直穿过去。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蒲辰突然停了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五感敏锐,比常人能听到更远距离的声音,他又屏息听了一会儿,神色一凝道:“北燕人追过来了。”

文韬疑惑:“他们如何找到我们的踪迹?”

蒲辰皱皱眉,看了两眼文韬,总觉得哪里和昨天不一样,好像是衣服的颜色。

“你的外袍呢?”蒲辰大惊。

“啊!”文韬瞬间变了色,“昨晚太热就脱下来了,今早没有带走!”

“走!”不等文韬说完,蒲辰已经一把抓住文韬的手腕开始狂奔。他们都有轻功的底子,短时间甩开北燕人不是问题,不过蒲辰也很清楚,他们的速度不能持久。此时已是白天,北燕人既然找到了他们的踪迹,即使现在暂时甩开了他们,但是顺着脚印还是可以继续追,直到他们力竭为止。

必须要想个办法。

蒲辰一边飞跑一边观察四周,见不远处有一个湖泊,不算大,但应该不浅。蒲辰思绪一动,放下文韬就独自往湖边奔去。文韬刚想跟上,蒲辰制止道:“你先别动。”

文韬不敢造次,看见蒲辰一人在那湖边探察,又用石子投湖,估算湖水深度。

“你在此处等我。”蒲辰又吩咐了一声,朝着湖的一边奔了过去,只是他奔的时候似乎刻意加重了脚步。文韬本来尚在疑惑之中,稍一思索恍然大悟,跟着蒲辰的路线也奔了过去。他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跟在蒲辰的旁边。

走出没多久,蒲辰就折返了回来,只是他折返的时候格外小心,只用前脚掌着地,踩在自己去时的脚印上。见到文韬时,他脸色大变道:“不是让你先别动吗?”

文韬毫不在意,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反击道:“一路过来都是两个人的脚印,你只伪造一个人的脚印不就露出破绽了吗?”

蒲辰一时被噎住,之前骑马的时候还嘲笑文韬傻,现在明明是自己傻。他还愣在原地,文韬已经挨着蒲辰的脚印往前走了数十步,又依葫芦画瓢地折返回来。待到二人都折返回湖边的时候已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北燕的人应该很快追来了。蒲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放在湖边靠近脚印的地方。一切都准备好了,待到北燕人追过来,看到湖边的外袍和他们伪造的脚印,肯定会往那个方向追去。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两人在北燕人来之前躲在湖里即可。

“哎,我不会水。”文韬忽然道。

“无事,我抓着你,你憋住气就可以了。”蒲辰道。

随着一分一秒过去,蒲辰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即使是五感远不如蒲辰的文韬,此刻也已经听到了远远的脚步声。蒲辰在心中默默估算了来人的距离,待到最后一刻抓着文韬一起跳下了湖,湖水的深度完全淹没了二人。文韬出生北方,第一次下水,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眼睛和耳朵,他感到“轰”的一声,那个清晰而冷静的世界不存在了,他的眼中耳中全是一团团迷雾。可是他很清楚,此刻北燕人就在附近,他在水下的任何一些动作造成水面的波澜都有可能引起北燕人的怀疑,他必须尽最大的可能坚持。

蒲辰的目光一直向上望着水面,他看到一队北燕人追了过来,他们停在案边注视着湖水,一边用羯语商量。

快走,赶快走……蒲辰在心中默念,他听到一个北燕人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外袍和伪造的脚印,建议他们往那个方向追。结果,领头的北燕人只是下达了“你去看看”的指令,仍和大多数人停在岸上。

看来还要再躲一会儿,蒲辰在心中判断,他自己肯定没问题,只是文韬……他往文韬那儿看了一眼,这一眼就让蒲辰整个人紧张起来,文韬的脸有一些扭曲,整个人有些后仰。蒲辰在军营的时候和兵士们练过水,不会水的兵士们溺水的时候就会是这种表情。蒲辰赶紧加重了握住文韬手腕的力量,把文韬的另一只手也抓过来。文韬还在努力憋气,但是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蒲辰看了一眼岸边迟迟还没有离开的北燕人,心想文韬这个状态此刻若是上岸无异于送死,于是心下一横,将文韬直接拉过来给他渡气。双唇相触的刹那,蒲辰看到文韬涣散的眼神有一丝不解,他无法给他解释,只能尽他所能把自己的气渡给他。文韬的神智恢复了一些,意识到了蒲辰在做什么后试图拼命推开他,蒲辰将他紧紧箍在胸前,丝毫没有停下渡气的动作。他感到自己的气也所剩无几了,一阵眩晕袭来,自己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么?他不甘心。可是停下的话文韬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蒲辰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心抽动的疼痛感。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还存在比死更痛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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