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路上没多少人，零星几个也是低着头匆忙赶路的，温庭玉开着车混入他们之中, 假装自己也是一个着急回家的人。
他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归属地, 只是不想在家里，太冷清，冷清到会让他想起昨天的陆垣。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陆垣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也许是凑巧，也许是故意，也许……
也许是什么也不重要了, 现在陆垣走了。
后面的车突然摁了下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 温庭玉回过神来, 看到前面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绿了。
车在路上走着, 没一会儿天上下起了雪, 温庭玉抬了抬头。
这大概是他前面十多年里第一次看到大年三十飘雪的，非常稀奇。
为了应景，他跑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个红色的小福字，贴在了自己的车上。
挺丑的，温庭玉买的时候觉得大家都买的东西, 丑能丑到哪里去，结果现在放在这儿之后才发现是真的难看，上面抱着鱼的小人儿画得都变形了。
温庭玉看着这个滑稽的小福字, 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了一会儿才感觉到了累, 从驾驶座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把车再次开了出去。
一开始是漫无目的的开着，等到反应过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的开到了去清城区的那条路上。
大概一瞬间的犹豫, 紧接着温庭玉继续开了下去。
半年没有走过这条路，再走在上面的时候依旧是这么熟悉。
温庭玉看着两边的风景，其实并没有什么风景，光秃秃的树，还有居然这一会儿就已经堆了薄薄一层的雪。
温庭玉加快了速度。
到清城区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很多家里都开始放起了鞭炮，跟青阳那边儿比起来，这边儿居然意外的显得有人气儿。
温庭玉开车经过老板娘的旅馆的时候朝里面看了看，店是开着的，老板娘正坐在里面端着盘饺子吃。
温庭玉挺想下车打个招呼的，老板娘大年三十儿的也不去跟家里人团聚。
大概是有什么故事吧，自己不也没回家么。
最后决定还是不下去，现在这种情况，他也没什么心情跟别人一块儿呆着。
温庭玉觉得自己很矛盾，明明自己嫌家里冷清，但现在要下去的时候却又说没什么心情。
温庭玉在外面停了一会儿，再次开了出去。
车子快要进小区的时候温庭玉停了下来，雪小了点儿，温庭玉伸手把帽子戴上了，然后走进了小区，在陆垣那栋楼的前面停下了。
他抬头看了看八楼。
肯定是什么都看不到的，现在不是晚上，陆垣的屋里连灯都没开，但是温庭玉还是抬头看着，直到眼睛有点儿酸了才算完。
温庭玉抽完了一支烟，甚至没有一个人出来或者进去，温庭玉走出了小区。
他不知道这一趟回来的意义，或许也并不需要什么意义。
早上他吃了片儿面包，一直到了现在，肚子里没有一点儿东西，温庭玉觉得有些饿。
过年街上很多店都不开门，温庭玉开着车七扭八拐的绕了挺多圈才在一条街上找到了一家快餐店。
很小，如果不注意看的话大概就看不到的那种小。
温庭玉把车停好，进了这家快餐店，看了一圈儿没看到店主，倒是在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儿，在安静的吃饺子看电视。
电视里播放的是历届春节晚会的小品，那会儿的小品听着还挺好笑的。
温庭玉找了个空座坐了下来。
小女孩儿吃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温庭玉似乎是想要点单的样子，然后抬头喊了一声，“奶奶，有个帅哥哥来啦！”
温庭玉被他逗笑了。
奶奶不知道是不是这家店的店主，看见温庭玉之后笑了笑，“小伙子，吃饺子吗？”
温庭玉愣了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吃。”
“你等着啊，我刚煮好的，我们俩吃不完，我去给你盛一盘。”奶奶说着又走进了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出来了。
“吃吧。”奶奶说，“我看你也饿了，”
温庭玉看着面前的饺子，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吃饺子，但这盘饺子闻着仿佛特别香，或许也有过年这个加成。
温庭玉咬了一个，这大概是他过年吃的最好吃的饺子了。
“哥哥，你吃这个！”小女孩儿是个爱说话的，她跑到温庭玉的面前，指着盘里的一个饺子说。
温庭玉夹起了那个饺子，下嘴前犹豫了一会儿。
他听过往饺子里包硬币的说法，他一直不能接受这个，虽然莫名对这家店的影响很好，但是如果一会儿真的在这里面吃出硬币来，他大概会直接放筷子走人，头都不回。
但是看着小女孩儿的模样，温庭玉还是咬了下去，咬完之后非常小心翼翼的嚼着，然后确定这一口没有东西。
小女孩儿兴奋的问，“好吃吗？”
温庭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是我包的！”小女孩儿笑了笑。
温庭玉也跟着笑了笑，把剩下的那口塞进了嘴里，咽了之后冲小女孩儿竖了竖拇指，“厉害。”
奶奶端着一盘从厨房出来之后也跟他们一块儿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饺子。
“大过年的没回家啊年轻人？”奶奶的声音很慈祥，说话时语调缓慢，让人觉得很舒服。
“没。”温庭玉摇了摇头。
“哦……”奶奶嚼了一口，“那是遇上事儿了？”
温庭玉低着头没说话。
“没事儿。”奶奶笑了笑，“有啥大不了的，啥也别想了孩子，快吃饺子，把那些烦心事儿就都吃没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把今年的所有糟心事儿啊，都放在今天过完，等到了明天，啥事都没了。”
温庭玉愣了愣。
新的开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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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温庭玉从奶奶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小女孩儿似乎是很喜欢看相声，一连着一下午都在看，温庭玉起来的时候扭了扭脖子。
“奶奶，谢谢你。”温庭玉伸了个懒腰，“新年快乐。”
奶奶挥了挥手，冲他笑了笑。
新年快乐，这是他今天说出去的第一句新年快乐。
温庭玉笑了笑。
·
开车重新回到青阳的时候，离他小区最近的一个广场上正在举办除夕夜的活动，一群不在家看春晚的人聚在广场上，中间是个大屏幕，看样子是在表演节目。
温庭玉仔细听了听，唱的居然是难忘今宵。
这调也太感动人了。
温庭玉正听着，那边的歌声停了，音乐还在响着。
“新年马上就要来了！让我们把过去一年的坏心情全部丢在今天，用崭新的自己去迎接美好的下一年！”
主持人在台上喊着，“在开始倒数之前，我们来玩一个游戏，现在场上的人可以交换位置，然后闭上眼睛倒数，数到0的时候睁开眼睛，让我们去拥抱新的一年第一眼就看见的人！”
“五！四！三！二！！！”
温庭玉在车里默默的倒数着，然后打着了车，开了出去。
在驶离广场的时候，温庭玉听见了倒数结束，广场周围的烟花一齐升起，在天空中炸出好看的颜色。
“新年快乐！！！”主持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新年快乐。
温庭玉在心里默默的说了一遍，他不想表达什么，只是单纯的想对他说一句，或许是因为快餐店奶奶的那句到了明天什么事儿都没了，也许是因为在广场上的话。
温庭玉想着，也许今天去清城那边是为了告别，告别旧的一年，告别那半年的自己，告别并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某些关系。
总之新的一年新气象。
温庭玉这样想着。
去拥抱一下新的一年第一眼看到的人吧！
温庭玉把车开进小区，盘算着明天看见解铭亓要怎么拥抱他才不会让他觉得可怕。
把所有的一切都想通之后，温庭玉觉得再也没有比现在更轻松的时刻了。
上楼前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看到门前的人影。
温庭玉向上走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不需要再去确认，温庭玉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陆垣。
陆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腿，头抵在胳膊上，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陆垣大概是睡着了，温庭玉上楼的声音挺大的都没被吵醒。
温庭玉看着此刻坐在这里的陆垣，就像那天突然出现在酒吧的情景一样。
楼梯口很宽，温庭玉走到陆垣身边，靠着他坐了下来。
陆垣的胳膊把脸围了起来，温庭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还是撑着胳膊歪过头看着他。
陆垣什么坐在这儿的他不知道，或许挺久，久到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温庭玉突然发现自己依旧看不够。
他轻轻的推着陆垣。
“陆垣。”温庭玉轻声喊着，仿佛不是在叫醒他，而是在催眠一样。
“陆垣。”他又喊着，像是怎么也喊不够。
温庭玉觉得人真的是个善变的生物，上一秒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开始新的生活，再也不去想关于陆垣的任何事，下一秒自己就打脸了。
所以说男人的话最不可信。
温庭玉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一边用手指戳着陆垣的胳膊，陆垣的这件外套毛茸茸的，摸起来跟一条大狗似的，这条大狗狗现在蜷缩在墙角等主人回来都等的睡着了。
温庭玉觉得好玩，手刚打算去摸这条狗狗的头时，陆垣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像是触电般的抬起头。
温庭玉悬在半空中的手半落不落的停在了那里。
陆垣像是刚醒，看到旁边的人时愣了两秒，紧接着猛地蹦了起来，“小鱼儿！”
温庭玉跟着尴尬，他轻声咳了咳，“嗯。”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垣问。
“刚刚。”回答完之后又发现这话应该是他问的，于是又拿过来问陆垣，“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白天就过来了，但是……”陆垣顿了顿，想问的话没问出来，“你没在家。”
“嗯。”温庭玉点头。
楼道口狭小的空间并不适合交谈，但俩人谁也没说开门的事儿。
周围很安静，楼道里的声控灯到时间自动熄灭，只留下两个人一站一坐，在黑暗里无声的等着。
等什么呢？温庭玉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等对方先开口，也许是在等灯重新亮起来。
谁会先开口，谁会先让灯亮起来。
“我……”
“你……”
两人的默契度突然前所未有的高，温庭玉开口的同时听见了陆垣的声音。
然后同时没了声音。
声控灯亮起，温庭玉仰着头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陆垣。
“我先说。”温庭玉开口。
陆垣愣了愣，点点头。
“你那天来干什么了？”温庭玉问。
“就……”陆垣似乎有些紧张，“想见你。”
温庭玉愣了一下。
但陆垣似乎没打算就在这里停下。
“小鱼儿。”陆垣低头看着他，他的心脏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猛烈的跳动，浑身发热又发冷，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手心热的直发汗，可落在皮肤上的又凉的要命。
“如果……”他开口，“如果我现在说我想清楚了，晚么？”
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陆垣这两天以来积攒的勇气，他仿佛解脱，又好像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我知道现在不管我说什么都显得太假了，但是……”
陆垣还没说完，他的手似乎被人抓住，失焦的双眼在温庭玉的脸上重新聚集起来。
“但是……”
陆垣说不下去了。
温庭玉的手顺着陆垣的胳膊，慢慢的攀爬上了他的肩膀，脖子，最后是脸。
“吻我。”他听见温庭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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