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巷,两进两出的院子里,一桌子人正围着大桌吃蒙古锅子。
热气腾腾的羊肉羊肝在锅里沸腾着,卷着初秋的凉气,熏得人身心通畅。
耿逸春一直惦记着请杀香月和邝简吃顿饭以谢救瓦奴的情分,今日终于找到空闲时候,得偿所愿把人一起邀了过来,四爷听说了,欢欣鼓舞地带着妻子孩子也来凑个热闹,同时上门的还有玉带娇、琉璃两个小姑娘,玉府距离耿府不远,耿逸春抬头便问:“你哥哥哪里去了?”小姑娘理直气壮地答:“在家里温书呢!他今日功课没有做完,我不许他出来!”
按理说,感谢恩人这等事,主人家总要正经下厨的摆个上下十件,可无奈耿府家主半月前在战场上右手臂受了伤,耿夫人又刚刚生过小孩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便只能一切就简,买够鱼羊,架起锅子,分出两席,大人在大桌上喝酒谈天,孩子由用人陪在小桌上归拢吃饭。
耿夫人笑容满面,挨个为客人斟酒:“孩子刚刚出生半个月,好在金陵城有惊无险,你们都是大功臣。”
这桌上,杀香月、邝简、耿逸春、左杨四人当日都是拿着兵器跟倭寇拼过命的,尤其耿、左二人还是文官,战前跟着大军急训了好几日的筋骨,到了开战的时候磨刀霍霍便出城了,现在两人提到那次夜间大战,还都是各个兴致勃勃,说他们这些成日看案牍的文官居然也能这么疯狂一次!
耿逸春右手包扎着,吃饭不方便,耿夫人便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喂他。杀香月的腿受了伤,人是被扶进来的,较远一些的菜便夹不到,邝简发现他很喜欢远处那盘羊五脏,他怕他不够吃,便举筷帮他布菜,悄悄问他,“我在家是饿着你了嚒?”
杀香月抬头看他一眼。
他喜欢原汁原味的食物,刚刚塞进口中的羊心没有熟透,咀嚼时唇角便流出一点鲜红的羊血,热气一扑,衬得他的脸孔更加清透红润:“你说呢?”
杀香月反问,抬手又叉了一块羊肉。
邝简的厨艺一直稳定在“难吃”和“非常难吃”之间,从没有让杀香月出过意外。
邝简:……
那边耿逸春和四爷说着话,笑道“……就是陈润那小子没有在金陵,他若在,今夜人便是凑齐了,”说着他顿了一顿,问邝简,“北京的事情都安定了,弟妹那药用的怎么样?”
邝简神色平常地给杀香月盛了一碗奶白的鱼汤:“他一直吃着呢。”
杀香月这才反应过来耿逸春口中那个“弟妹”是他,抬头:“什么药?”
耿逸春:“王振那个解药。”
赫赫权宦一朝落败,他的罪行被清算,家产被查收,早在金陵保卫之前邝简就曾向陈小将军去信,让他不管是用什么办法都一定要把那副药找到。
“说来这个药到的时候还挺波折,”四爷笑意盈盈地看着杀香月,“王振倒台北京都乱成了一锅粥,陈润急着备战,你这份药是随着军报八百里加急一起送到守备衙门的,丰城侯看过之后派人送到了李大人手里,然后再送到我手里……”
外间的小姑娘插嘴,愤愤然:“然后你们这群大人又甩手给了我!”
四爷点点头:“是,当时太忙了,也就是这丫头有空闲,无渊在城外侦查敌情也不在,我就交给她了。”
玉带娇探过头来,两手的腕骨撑着脸,把脸上的肉扭变形:“小杀师傅,你不会是忘了我那段时间我去城西城墙上找你,每天中午都喂你吃一粒药了吧?”
这么一提醒,杀香月想起来了,他在城西修城守备时,小姑娘是每个中午都来递他吃东西,他看着是她就没防备,顺口便吃了。
邝简:“我后来找时毅问了那方解药的单子,他说你身上的毒拖得太久了,没法药到病除,但是好好调养着,也不会出太大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杀香月,声音平稳,一如往常。
杀香月侧头看了看他——
这个院子里的都是邝简的朋友,杀香月能感觉到,他们很关心他的身体,希望他和邝简可以长长久久的。
这话题很快便被翻了过去,耿逸春和四爷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北京的局势,如今也先退兵,新皇登基,改国号为景泰,朝廷空了一大半,现在百废待兴,一定会调职一大批陪都的人手,他们最迟年底就会接到人事调动。
“无渊的调动已经来了,”四爷看着邝简笑,“于尚书亲自点的他去兵部,两天前吏部的调任就到案头了。”
耿逸春扬了扬眉头,不算意外,再问邝简:“你大哥大嫂也催你回去了罢。”
邝简点点头:“嗯,父亲还没有扶灵,过几日便和香月回京。”
他们这些有实质功勋的,其实都不用着急,吃了一口羊肉,邝简悠悠地瞥了四爷一眼,朝耿逸春说:“这位——年底就要去地方当一把手了,将来封相入阁了,咱们还要靠他提携。”
耿逸春当即眼神一亮,他和邝简都是出身世宦的家庭,因为有父兄在上面帮忙撑着,一直以来心无旁骛专注本职,没想到左杨这么争气居然有这么大的提拔,当即便有些兴奋,赶紧用自己尚能活动的左手亲自给四爷斟了满满一碗酒,一桌人说说笑笑直至深夜。
·
李敏已经和邝简嘱咐过了。
就在邝简的北京调令下来的当日,金陵守备衙门与三法司最终商议决定追究杀香月责任,判决服刑十八个月。李敏的意思是容许杀香月陪他北京扶完灵再回金陵服刑,“不能就这么算了,一码归一码,你能理解丰城侯这个苦心罢。”
杀香月,纵使他保住了金陵城城西防线,但他毕竟杀过很多人,这个审判结果也是对之前所有事情的一个交代。
邝简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茫然,因为他就要调任北京了,杀香月却要在陪都金陵服刑,他总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带着他,这一下两个人分隔两地,他要担心杀香月的身体,瞬间便陷入了手足无措。
“你可以趁着半年休假回来看他。”李敏拍了拍下属的肩膀,“我们这些人也会帮你看顾着他,他不会出事的。”
说着,应天府府尹沉吟了一下,颇有些侥幸地说起金陵守卫战第二日的凌晨,“我和丰城侯出城的时候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孩,他是从城墙方向刚刚下来的,身上破破烂烂的,手里拿着手铳,还好那天守卫机警,拦住了他把手铳缴获了上来——我对那孩子有些印象,那是被杀香月杀害的一位户部主事的儿子。”
邝简的瞳孔一缩——
应天府尹:“我们衙门的意义就是约束罪恶、以正法典,让民间的怨恨争端得到最大的平息。无渊,你知道,哪怕最小的孩子,他也能记住遭遇不公时的仇恨感,如果没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他们便会将这份仇恨藏在心里,今日不爆发,总有一日要爆发。”
他是金陵的父母官,他要维护这个城池最基本的秩序。
邝简在他手下这么多年,对他们的责任,最是清楚。
正义是要持续不断地维护的,他们无数的能人志士不断地捍卫公理的尊严,不是要在某个人身上破例的。
邝简垂下眼睛,轻轻点点头:“好,属下知道了。”
离开金陵前,他和杀香月去了城西一趟。
城西原本的危房土房已经全部被推倒了,整体的地基明显区隔出了民居地点,虽然还少于装饰,但是横平竖直的大道已经呈现出一股朝气昂扬的气势,他们去看望了朱十和茨菇的母亲,金陵守卫战后,因为朱十在城西表现良好,好几个兵处都向朱十投来意向,城西兵马司甚至给他开出了不低的职位。
“你愿意去哪里?”邝简帮他分析了这几处地方,然后问他的意愿。
朱十在考虑再三后,最后没有选择离家最近的兵马司,而是选择去北京的三大营。“我会带着茨菇的母亲一起走。”他这样说,目光落在院子外一朵不知名的花苞上,表情有些怅惘:他对金陵已了无牵挂,要离开这个曾经的伤心地,从新开始。
·
十九个月后,又是春天。
富春堂的玉老板已经将自己画册从金陵卖到了北京,最畅销的一本便是名叫《金陵疑凶》讲述官匪故事的。要说这位玉老板真是有能耐,杀香月在城门洞里只说了只言片语,她便丰满地脑补出他俩整个的爱恨纠缠,从逄府案初识、秦淮河案过招、应天府衙门相处、城西军火案决裂、吴府旧案洗冤到金陵守卫的破镜重圆,剧情详实,画面精美,画得这叫一个跌宕起伏,缠绵悱恻。
更要命的是,画册刊印发行的时候,主人公一个在坐牢,一个远在北京看顾不到,等邝简听说这件事,整个京杭一线的人都知道某位曾经的金陵名捕和某位太平教杀手是怎么纠葛在一起的了。
夕阳西下。
被同僚打趣了一整个下午的某邝指挥同知,心情沉重地提着两份馄饨拐进西总部胡同的某独门独户的院子,来到北京后,他没有与哥嫂同住,而是另外在都督府衙门与贡院的交叉的位置置办了一处院子,一年多闲暇时间他心无旁骛,院子里被他种满了紫藤、晚樱、二月兰,屋中陈设也一律换成仿唐、仿魏晋时的家居式样。
此时正是花开的季节,长长的红砖回廊绕着一方池塘,池塘中红鲤繁生,扑通扑通地发出噪声,一人背对着门廊,姿态舒展地正靠在红木亭里,一手撑着颧骨,一手专心致志地翻着书册。
邝简抬头,不禁展颜,朝那懒散的背影远远地唤了一声:
“宝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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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疑凶》,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