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香月静静地端坐在提审室内,看着自己的手。
从鹤芝斋被带出来前,他仔细整理过自己的仪容,审讯桌上一豆烛火,纹丝不动地在他光洁的脸上投下波澜不惊的阴影,但盘好的发髻、未干透的头发多少还是泄露了他被抓捕时的狼狈。
屋中还有一人,那是靠门一侧的专记口供的手书,身前一张木盘,木盘里一支笔、一只砚盒、一叠录口供的纸,他偷眼觑着眼前的男人,屏息凝神中,无端有些惴惴。
这个男人,他有印象,前天晚上被抓来过一次,因证据不足昨儿清晨放的,不想才过了十四个时辰,又被人擒了回来。手书在这些提审室中见过许多人,坐在那张铁椅子上,人多少会有些不自然,恐惧的,乞怜的,故作轻松、满嘴胡话的,滋事撒野、破口大骂的……可这位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安静,不做声,好像眼前一切跟自己没有关系,眉目沉静,漠不关己。
“就是他罢。”
成大斌在屋外朝屋内瞥了一眼,“真是耐得住啊。”
此时距离把人抓来已经晾了两个时辰了,可杀香月动也没动,长久而自在地维持着那一个姿势。
上午时,邝简对成大斌交底此案主使另有其人,成大斌肃然点头,道:“这才对,不然两个小姑娘怎么可能独自谋划这样的凶案。”在听到杀香月的名字,他黝黑的脸膛也未露出任何的讶异,“府里的小年轻都喜欢这个人,我老成可不喜欢,第一眼看他便觉得心术不正,像是故意跟我们公门套近乎似的。”
成大斌对邝简的破案能力绝对信任,他说让抓谁抓谁,他怎么说成大斌便怎么做,被邝简嘱咐带亲信去、不要声张,成大斌也只当是办案程序不对,邝简要使些巧劲儿,他一口应承,直等到天开始擦黑,成大斌理了理掌握地证据,和邝简对视一眼,大步走进了杀香月的提审室。
“啪”地一声,成大斌气势汹汹地将一摞审卷拍在桌上。
“教唆两个姑娘杀人,亏你想得出来!”
这提审室安静太久了,空气憋闷,气氛凝滞,铁塔般的汉子忽然破门而入、先声夺人,便是里面的书手都是跟着一颤,但桌后的杀香月像是没反应过来,视线从自己交握的手指上移开,迟缓地抬了下眼皮:
“……什么?”
他的表情有些懵,没睡醒一样,成大斌两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声音低沉而凶狠:“胡野案!还用得着我跟你细说嚒?玉带娇、琉璃珥已经押进来了,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嚒!”
杀香月眼中流露出警惕,但还是那个淡淡的表情:“是谁指认我做了什么嚒?”
“没点证据也不会把你叩进来!”成大斌气势十足,骤然站直了身体,抱住健硕的手臂,“现在就是看你态度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就在隔壁审着呢!你是想自己说,还是被人逼着说!”
杀香月交握的两只手忽然紧捉,瞳孔轻轻一缩。
成大斌是老公门了,手底下过的凶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杀香月再会装,他也能将这些小动作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他哼了一声,目光如炬地瞪着他:“主动交代叫立功,你想宽大处理就尽快,待隔壁一吐干净,我也不必与你多费这口舌!”
“她们到底说了什么?”杀香月眼露怀疑,目不转睛地盯着成大斌。
“是你审我还是我审你?”
成大斌紧抿双唇,不耐烦地再敲一次桌案,桌上的烛台“砰”地惊险地一跳,他粗声粗气地逼问:“说不说,赶紧的!你是怎么联系的玉府小娘子?怎么买通的牌匾龟公?衙门没有时间跟你在这儿耗,拿完小姑娘的证词便要下工了!”
烛火掩映,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成大斌眼见杀香月呼吸转轻,露出动摇的脸色,胸口正缓缓腾起一股喜悦之情,可就在杀香月张口交代的那一霎,那紧绷的氛围瞬息间烟消云散,杀香月忽然“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清爽明丽,宛如出谷黄鹂。
成大斌的脸色倏地一僵。
“教唆杀人,这可不是小罪名啊……”杀香月带着悠悠的笑意,眼错不眨:“人证、物证、口供,差爷总要实实在在地拿出一样来,让我分辨分辨。”
成大斌骤然沉下脸色。
杀香月若无其事地叉了叉手指。
他的眼神并不挑衅,一张云淡风轻地脸,仔细端详着成大斌的表情,声音细细缓缓:“怎么?没有是嚒?应天府这办案习惯可不好啊。”
成大斌面色转为冷峻,冷冷哼了声,“你且自作聪明罢,我们已掌握琉璃珥当日行凶后是如何离开叫佛楼的,你提供了身份凭证,协助她逃跑。”
杀香月无动于衷地耸了下肩膀:“你说的琉璃珥是叫佛楼的那位名妓是罢?差爷,请您讲些道理,胡野案发后我直接被邝捕头捉了来,应天府上下作证,我整夜都呆在这里。”
“那是因为你有同伙!”成大斌倾身拍案!
“哦,同伙,”
杀香月脸上掠过明显的不快,紧接着,又不慌不忙地微笑:“在哪呢?”
他的脸太精致了,烛光下近距离地看,精致得几乎生出不祥之感,成大斌居高临下,怒火勃发,那双细长清秀的眼就仰望着他,静静地,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他:“原来应天府办案全靠猜嚒?案子破不下去了,所以来我这儿碰碰运气,万一眼前这个蠢货忽然失声大笑、自供罪行呢?万一他和凶手真的有联系呢?万一自己真的能诈出些东西呢?……差爷是这个打算嚒?”
杀香月好整以暇,轻轻柔柔,痛击其弱点。
成大斌呼吸转粗,脸上的血管,剧烈跳动。
“这可不好啊……”烛火轻柔,杀香月端坐于案却摇曳生姿,他抬着下颌,嘴角微妙地朝着审讯人翘了翘:“玉带娇、琉璃珥,这一听便是两个小姑娘的名字,应天府现在连小姑娘都摆不平了……啧,真丢人呐!”
门砰地被人从外面甩上——!
屋外,邝简缓缓地翻动那明显存在停顿的审讯口供,表情复杂:“他真这么说的?”
成大斌脸色发青,气到说不出话来,那手书灰溜溜地站在一边,不敢则声。
这俩人谁也说不清楚刚刚的审讯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成大斌一场雷霆怒斥准备充分,那身处弱势的疑犯忽然间便翻了盘。手书确信那人说话时没有情绪激动,也没有大喊大叫,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闪电一样惊心动魄,明明每一句话都彬彬有礼、没有异常,可听得最后他竟不知何时停下了笔去看那发声之人,烛火分明,手书确定那面相白净的男人没有挣扎,可困在椅子上的那道铅紫色身影却好像已经腾空朝眼前人扑去,那眼神,那声音,那神态,镇定妖异地混合出一种如妖似魔的邪气,小书手背脊生汗,匆匆一瞥,神魂就仿佛已被人抽干。
成大斌脑门冲血,过了好半会儿才说出话来,开口就是骂这是世间少有的阴邪反骨,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主儿!
“轮轴审讯,他不是厉害嚒,我们审他个三天三夜,就不信他不说!”
邝简摇摇头:“没用的。”
成大斌不知杀香月乃太平教重要头目,玉、珥二人乃太平教预备信徒,刚刚审讯他只按寻常凶案流程进行。邝简看完那残缺不全的口供,成大斌虽铩羽而归,却也明确地审出一个讯息来:杀香月确信两个姑娘不会背叛他。
以往团伙作案应天府很容易提审侦破,是因为凑在一起的多是乌合之众,他们贪生怕死又心怀鬼胎,提审室一关,人人主动招供、积极变节,可玉带娇、琉璃珥不属于他们这个情况,她们连死都不怕——邝简不知道杀香月是如何操纵她们,让她们做到这个地步的,但眼前局面就是:姑娘们不松口,应天府证据不足,杀香月立不败之地。
“那就这样放他过去了?”成大斌叉着腰,焦躁地踱步,“等那个徽州府的讼师一来,他又被保出去了!”
邝简压着眉头,抵着下颌:“当然不能放。”
这人太危险了,这次无论如何不能放。
提审室里,杀香月浑身放松地仰靠在椅子上,烛光映着他半张脸,他怡然自得,闭目养神。
天已经黑透了,然今日衙门事多,还有一些人府内逗留着,外堂人头攒动,钱锦和几个小喽啰闲来无事地探头探脑地凑在一起,一边看着邝头那关得死紧的值房,一边窃窃私语,忽然间,他们听到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受那无端的紧张气场所染,他们情不自禁地转过身去,身体一绷,嘴上磕绊了一下:“大、大人……”
门“嘎吱”一声开了——
椅子上安安静静的杀香月猛地弓起身体,凶狠地俯下|身去——那是瞬间的变化,杀香月的额角凭空滚出豆大的汗水,眼底垂泪,嘴巴张开,紧接着,那求死不得的痛苦爬满了他的全身,他手臂拗折,碎骨摩擦,肢体颤抖,如遭极刑。
值房外,四爷一脸严肃地探进头来,朝着屋内人唤了句:“无渊、大斌,过来一趟。”
邝简与成大斌正讨论着杀香月的处置,此时匆忙对视一眼,敛容闷声,敏锐地察觉出几分不妙。
粘稠的深红色液体,一滴一滴地从杀香月的指缝里渗出来……
暴烈的疼痛从他身上碾过去,离开了,杀香月深深呼吸一口气,鼓噪的耳朵里隐约传来外面的脚步声,大概有三人,脚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许久,他缓过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汗水,把嘴里那半口血冷静地咽回去,然后仰起血色尽失的脸,无力地抵住铁椅子的椅背。
应天府府尹的值房内,李敏匆匆换下官服,听到下属进屋的声音,转过身来,单刀直入:“怎么回事?邝简,听说你让大斌擒了个太平教回来?”
这问题太突然,又是兴师问罪的口气,成大斌哪里知道杀香月的内情,正要阖门的手一顿,目光倏地看向邝简——
而邝简心头一突,抬头看向四爷——
“无渊,你不能一直这样一个人扛着。”
昨日深夜,四爷严肃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上次逄府案你就私自行动,这次胡野案乃镇府司锦衣卫主理,你瞒着江行峥且不说了,可你审朱十、安排他行动,跟谁商量报备了?太平教一事非同小可,李大人必须知情。”
邝简蹙紧眉头,瞬息间压力倍增,他还没准备好怎么和李大人说明情况,四爷已先他一步报告——
与此同时,提审室内,杀香月已经完全从痛苦中恢复过来,毫不讲究地将手中未干的血迹往深紫色的下摆处蹭了蹭,对着屋顶,睁开冷酷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