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峥划开死者肋下的衣襟,青白的肌肤上,一朵颜色鲜明的红色莲花。
镇府司清晨接到应天府邝捕头的报案,说昨夜戌时三刻于城西十家湾斗姆娘娘庙外遭遇太平教刺客伏击,今晨他带人来到现场,发现五具尸身,两具服毒自杀,一具失血而亡,两具重物痛击而亡。
此地龙蛇混杂,走访问询邻里,每个人都缄口不言说昨夜未曾听到异状,此处巷道狭窄,路况不好,尸身昨夜就被人转移至庙中,码得整整齐齐,江行峥举目四望,见丘坡坑沟,夯土残墙,脚下一挪……这是?
他目光锁住那斗姆莲花座下,那里明显有一方小柜,柜门没有叩严,露出一小节白色包扎的布条。
清晨,杀香月还在睡,邝简托了两碗馄饨放在饭桌上。
昨夜杀香月把他吓到了。
他原以为子母桥上就是他能见到的杀香月最耸人的一幕,昨夜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邝简平日执行公务本来就是以制服为主,不会随意伤人性命,他亲眼看着俩人在自己面前服毒自尽,心中一时万马奔腾,好不容易救下一个人,卸了他的下颌把人绑好,进庙里就看着杀香月坐在血泊里,他给他拿伤药,杀香月二话不说接刀挖了自己的肉,挖得毫不含糊一气呵成,邝简之后拿药去给仅存的活口包扎,没想到杀香月动手飞快,走过来直接把人打死了。
邝简险些就要动手打杀香月了。两个人对视的时候脸上汗水遍布,喘息如牛,邝简确信只要他再问一句话,他俩绝对无法收场,所以他退了一步,表示先回家,睡醒之后再谈这件事。走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又暗又冷,杀香月跟在他身后,走得迟疑缓慢,吐息虚弱,邝简去握他没有温度的左手,酸楚又不争气地想,怎么办?
他又在忍不住地原谅他了。
杀香月左手伤得很重,邝简不知道刀上喂的是什么毒,那把凶器拿布卷了带了回来,杀香月一进家门就往床榻上倒,也不洗漱换衣,卧在那张海棠簇拥的拔步床上,蜷起四肢,疲惫地合上眼,说一句想抱着猫睡觉。邝简以前从不放猫进屋,也怕小畜生没轻没重压到他伤口,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外面抓了那只小黑猫放进来,还好那猫识相,伸出舌头舔了舔杀香月脸上的血渍,安安静静地绕了个圈趴在他枕后睡觉。
邝简一整夜心神不宁,反复起夜看杀香月,害怕他被毒死了,好在他睡得很沉,很安稳,问题貌似不大,这才半梦半醒地睡觉、复盘昨日发生的事情。
他该庆幸,因为杀香月忽然高声示警,逼得五名刺客在斗姆庙外提前动手,他遇伏时是在窄巷,五名刺客阵型未开,长刀又难以施展其全部威力,他才能最终险中脱身,若是换成庙中宽阔的正方地势,昨夜他很可能直接被砍成肉条,并且,从交手时看,五名刺客训练有素、身手很不一般,以水平论,北京镇府司锦衣卫最拔尖的那一撮也就是这样了,作风与杀谢斌的那位截然不同,应该就像是杀香月说的,那不是他控制的一批人。
邝简将干净的手帕沾湿,反复擦拭昨夜带回来的刀刃,然后将手帕装入小瓶收好,然后手指轻弹刀刃,长刀“叮”地一声,余音绕梁。
就在此时,杀香月带着薄薄的睡意,右手搂着一只猫从房里出来。
“醒了?”邝简看过去,嗓音有些喑哑,“吃饭吧,今天叫的清汤。”
说着用布将刀口包起来,以免家里的猫乱嗑乱碰划伤,杀香月把猫放下,迟缓地坐在饭桌上,开口道:“你要问我什么,问吧。”他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别问太宽泛的问题,有些事情我答不了,但只要我能答的,我都不骗你。”
邝简脑子有点浑,看着眼前的馄饨,好容易才集中精神,问:“你管太平教现任掌教叫什么?”
杀香月:“义父。”
邝简轻声问:“是他要杀我嚒?”
杀香月抬起头,不回答,静静地看着他。
邝简道:“你们教中敢给你嘴巴的,也没有几个人了罢。你们近期见过面。太平掌教在金陵现身,出手第一件事,竟是要除掉我这个小人物……你和他提过我?”
话说得这么明白,杀香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提过一次,我跟义父提议拉拢你入教。”
邝简摇了下头:“承蒙你看得起。”
杀香月想了想,很诚恳地说:“你如果对太平教实在好奇,我可以私下带你去看看,但你不要再做昨夜那样危险的事情了,好不好?”
这突如其来的许诺让邝简猝不及防,他攒紧眉头:“你这是在吸纳信徒呢?”
杀香月敲了敲筷头:“不带你去义父那。只是看看,无妨的。”
邝简平静道:“你之前骗过我。”
杀香月反问:“什么时候?”
邝简:“在审讯室,你说你你不会救琉璃珥。”
杀香月很坦率:“对,是我说的,你当时还说杀人是罪。”
邝简:“那昨儿劫琉璃珥、杀谢斌是谁下的命令?”
“是我。”两个人脑袋都有些浑,浑得有出人意料的坦白:“但我没有撒谎,是你先出尔反尔的。”
邝简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出尔反尔了?”
杀香月:“你说杀人是罪,琉璃珥要偿命。”
邝简糊涂了:“你什么意思?我让应天府帮忙为琉璃珥说好话冒犯你们太平教了?你想看那个姑娘死嚒?”
杀香月文静地看着他:“那你们衙门是什么意思?杀人并非是罪,不肯配合才是罪嚒?”
邝简皱起眉头,一时无法与他沟通。
他沉默了一会儿,梳理思绪,耐心地说:“我昨日和成大哥晨间讨论你听到了对吧?那不是我们随便聊的,那是我说给你听、让你放心的,我以为这样你就不会再做其他动作。我虽然不常回家住,但也知道这大街小巷走街串巷卖的是什么,你们接头接得太显眼了,下次别再搞这些小动作了。”
杀香月完全没有戳穿的狼狈,挺认真地想了下:“你既然知道我在传递消息为什么不拦我?”
邝简:“我没想到你要劫琉璃珥,我以为我那么说你会放下心的。”他咬了口馄饨,口气寻常地问:“谢斌死前,你教人逼供了?”
杀香月皱眉:“没有。”
邝简左手抵着太阳穴,点点头:“也是,你最多传两句命令,没法安排具体的行动。你那朋友性格有些剽悍呐,什么人都敢临时征用。”
杀香月却似乎没有听他说话,心事重重地盯着眼前的寡水清汤,忽然说:“我没骗你。”
杀香月认真地抬起头,思绪还纠缠着上一个议题:“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听到那样的话会放心?不……我没有放心,我很失望。琉璃珥杀了胡野,按照你们衙门的道理,自供完备,证据齐全,接下来不就是开刀问斩,杀人偿命嚒?你说要帮她去刑部说好话,我很意外,也很心寒。”
杀香月这番话说得完全出乎邝简的意料,他感觉喉咙紧绷,忽然间难以下咽:“你说……心寒?”
杀香月:“对,心寒……如果自供减罪,揭发减罪,立功减罪,连身世可怜都可以减罪,那你说的’杀人是罪‘还有什么意义?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告诫我的手下,一旦出了人命官司就去衙门自首,官府不仅会提供一日三餐,还会帮你阻挡仇家?那你们的网开一面到底为了什么呢?你们是憎恨杀人者杀人,还是憎恨杀人者不肯服从?”
他文气地坐在桌边,条分缕析地分析自己那套理论,邝简僵着身子,久久没有说话,害怕自己忍不住出手打他。
“……这番话,居然出自你口。”他喃喃,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胃口,他遏制住骂人的冲动,平静问:“你说对杀人者不要网开一面,那你是什么?”
杀香月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情泰然:“你不用担心,如果有一天官府拿到我的证据,我会受伏。”
邝简惨淡一笑。
此前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想法略有出入,现在他看杀香月,才知道人和人的想法可以南辕北辙,他的好意是出尔反尔,他的犹豫是无能,他的恻隐是懦弱,一群无恶不作的异端教徒在金陵地界伏击他,他不计前嫌阻止一名刺客服毒自尽,救他性命,给他包扎,结果被人认定是要严刑逼供,杀香月把这个毫无抵抗能力的人殴死,不是伤天害理,是履行职责。
邝简很想笑,那他呢?他这样寸步不让地看着杀香月,他在眼里,是该多可笑?
碗筷还没有收,桌面还没清理,邝简头痛欲裂地闭上眼睛,忍着嘴里蔓延出来的苦涩的味道,一动不动。
杀香月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轻声问:“你是不舒服嚒?”
说着,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右手贴上邝简沁出冷汗的额头。
那忽然的、温柔的举动融化了他,邝简闭紧着眼睛,把额头埋进他微凉的掌心,难过地说:“香月,我有些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