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府司,江行峥伏案捉笔正整理圈画着太平教情报,距他百米之隔诏狱,锦衣卫正没日没夜的审讯。
目前落网的太平教徒已有二百余人,但根据口供来看,这些大部分都是太平教的边角外围人物,并没有掌握真正重要情报的,甚至大部分都不是金陵本地人,哪怕相互攀咬指认,都没有逼出真正有用的消息。
江行峥越查越发现太平教是个深不可测的组织,关键人物无法起获,关键消息无法探听,现在外界看他风风火火,其实他根本没有打开半分有用的局面。
若是能有个重要人物落网就好了!
江行峥紧皱眉头,提笔勾画着相关情报……
此时忽然有人在外敲门,“进!”江行峥头也不抬地轻喝,紧接着曲宝点头哈腰地引着两个人进来,道:“百户,伯父伯母来看望您了!”江行峥抬头,正瞧见自家父母那送喜福娃般圆润的身形踱过门槛,江母提着一个食盒,乐呵呵道:“儿子,我和你爹给你送夜宵来了。”
门很快被人从外间带上,江行峥快步迎上去,口中轻声抱怨道:“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给我送东西嚒!”
外面天气热,江母抹着汗对他说:“这不是害怕你忙,吃不饱嚒,带了一只鸡过来给你补补身体,”说着一边放下食篮一边絮絮说道:“刚刚来看到你那吕大人了,你最近是不是太出风头了?刚刚你爹和我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好脸色给呢。”
“您小声点!”
江行峥赶紧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起身站起来贴着门去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无人后,才回转过来:“我公务上的事情您二老不要管了,以后也少来吧!”
“这话是怎么说的?”江父也有些急了:“你的公务我们自然不管,但是你的前途我们不能不管啊,你那个姓吕的上司,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你若争强好胜,他肯定是看不惯的,你若是没有办法,我和你娘便想写法子帮你周全着。”
公务处理起来已经够心烦了,父母又抓着他那难伺候的上级不放过他,江行峥听得又气又急:“爹,我这还有许多口供卷宗没来得及看呢,您若是没别的事,带着娘先走吧……!”
“要提点你的就是这个!”江父两眼一瞪,恼怒道:“你说你都多少天没回家了,我们见你一面都见不到,找得到机会跟你说正事嚒,你现在风头出得够大了,上面点名嘉奖过你了,你可见好就收吧,咱们家不是什么高官大员,就是平平无奇的生意人,过犹不及,你抓了那么多的人,你也该让我和你娘睡个安稳觉。”
江行峥一听这话心便冷了,硬硬道:“儿子做这么多不光是为了立功受奖,太平教祸害了我们多少亲人,我岳丈,我未婚妻,还有我阿姐,你们的女儿,爹娘说这样的话,是把之前的仇怨都忘记了嚒?”
江父忽然被说的一怔,整个人手足无措起来,江母则看着情形赶紧帮腔:“儿啊,你说的你阿姐的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吴琯也伏法了,现在只有你好好的,你阿姐的在天之灵才会感到欣慰啊,不说别的,就说当年我和你爹为了把你送进镇府司,是花了多少的心血,你……”
“哎!”江父打断自己的发妻:“当年的事不是说不提了嚒!”说着转头对江行峥道:“既然你要查,那就查吧,爹也知道是因为玉斯年的案子,你憋着气,不痛快,总之,权当是看在玉府的面子,里外花这么大一笔钱,最后一次,我们也认了!”
江行峥听到这番公私不分的话简直觉得荒唐,但事关玉府,他且先顾不上别的,只警觉地问,“什么叫最后一次也认了?你们是有别的念头了?”
江父拖起长腔:“这件事几天前就想告诉你,怕你忙着公务分心,所以一直没说,我和你娘商量着想把和玉府的亲事断了,再给你说一份新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江父拍了下大腿,就差拿出一张算盘出来,“八百缗,那是那是娶四品大员女儿用的聘礼,当初我们也是看在玉家前景不错,玉斯年也照顾你,所以才答应的,但这钱不是用在一个孤女身上的。”
江母眼见着氛围要僵,赶紧再出声劝和:“儿啊,听你爹的吧,正妻的位置毕竟非比寻常,你若是真怜惜那姑娘,将来也可以考虑收做侧室啊。”
江父闻言哼了一声,不满道:“单以品性论,收做侧室都是抬举了她,行峥,你也别打量能瞒住我们,那是个不安于室的姑娘,上次你被撤职是因为她吧,当时我们是看在你的面子和亲家公的面子才不为难她,还送给她一套庄园马场,将来若将她收进家门,便是我们顾念旧情,你听我的,过两天,你亲自登门去跟他们玉府说清楚!”
“儿子不干这种事!”
江行峥涨红着脸色起身,一时间,气得手指都在发抖,“纳征大帖已经过了,她玉带娇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什么为了我的前途,看人家得势就巴上去,落势就一脚踢开,我江家不该做这种丢人的事!”
江父两眼一瞪:“你这孩子争什么意气……”
“父亲不用再说了,八百缗可以没有,但玉带娇,我娶定了。您请回吧。”江行峥深喘了几口气,才算是缓缓找回自己的神志,那鸡汤也没有胃口再喝了,转身坐回去桌案后面,哗啦哗啦地翻起公文。
江父江母见他不理自己,只得连连叹气,把那鸡汤小心地放回食盒里,口中不住地念叨:“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辉复巷的小院难得这么热闹,朱十在,耿逸春也在,矮桌上点着纸灯烛火,邝简盘膝坐在地席上,分别给两人倒了杯茶:“明天守备衙门就会敦促镇府司下发死刑令,名单我看过了,茨菇在第一张单子上。”
朱十惶惶,睁大了眼睛:“……啊?”
邝简:“你别害怕,这个死刑令是争取过来的,衙门间是必须拿到明令,犯人才不会被镇府司私下处置,茨菇也才能从诏狱调到刑部监牢。”
朱十一介布衣,俨然不懂这其中的差别,只懵懂地看着邝简:“什么意思?”
邝简:“大明对死刑案很重视,只有镇府司签署并不算结成了铁案,相关案子要移交到三法司,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对其依次覆审,三个部门都一致同意之后,才能进行最后勾决,执行死刑。”
耿逸春点头道:“对,这一招看着险,其实最容易找到转机,别的两部我不清楚,但是至少在大理寺这一关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我看过邝捕头拿到的口供物证,证据足够扎实,我会出面把案子留中,要求刑部覆审的。”
朱十还是有些懵懂:“那这样茨菇就可以得救了?”
耿逸春苦笑一下:“并不是,按照以往惯例,刑部很有可能坚持原判,你知道现在风向不好,事关太平教的案子,很多官员还在观望,镇府司若执意原判,都察院、刑部未必敢有异议。”
“那……”
邝简:“你放心,耿少卿的最后一关会把住的,刑部若是坚持原判,他再把案子打回去就是了。”
朱十紧皱着眉头:“那如果刑部御史台一直坚持原判呢?”
邝简:“那这件事就进入拉锯了,往返三次以上,三法司就可以劝说守备衙门进行干预,到时候案子就不是镇府司一个人说得算了,多方势力都有可能介入,茨菇只要是无辜的,随时都可以翻案。”
邝简最后一句话无疑给了朱十信心,他的眼神从迷惘变得清晰,紧接着用力点点头:“知道了!”
耿逸春:“不过邝捕头说的这些事情我们都可以周旋,但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茨菇配合我们,她那边若是松了口,我们外面再努力都是无用。”
朱十:“您说,她要怎么配合?”
耿逸春:“因为是叛斩刑,犯人亲属这两天一定会被喊去见最后一面,你一定要见到她,并且说清楚,不要随便认罪,更不要莫名其妙地招供……至于具体怎么说,我等下教给你……”
耿逸春和邝简都是同一类人,正直,廉明,颇有手腕,两个人深入浅出地把事情跟朱十解释清楚,让他对这件事和营救方案形成基本的认识,然后再告诉他能做什么、必须做到什么。朱十拿着纸和笔,急急忙忙地记下耿逸春教给他的话术,邝简见一时没有自己的事了,推席起身,绕过屏风去看杀香月。
杀香月家中都是仿古式样的家具,三叠屏风后,他坐在碧纱窗影下,矮榻上摆着小几,人正抱着膝盖在灯下看东西,淡紫色的衣裾铺下床,雾溶溶地漫漶到眼底。
“你怎么又在看那副画?”
邝简拨开衣裳躺倒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唯恐让人听见。
杀香月卷起画轴,轻轻地瞪他一眼:“好看还不许人看呀。”
邝简忍不住地笑,扯着他的袖子,一下一下地拽:“什么好看?说说,画好看?还是人好看?”
画中三月,杀香月端着鱼食盒子侧身喂鱼——自己偷偷端详自己的画像就够奇怪的,杀香月不答,把画轴放到一边,欲盖弥彰地抽出一张营造法式图,邝简支起下巴假模假式地跟他一起看,一边看还问:“怎么不看了?刚不是看得挺好的?”
杀香月受他嘲笑,回身直接搡了邝简一把,翻身跨坐在他腰上:“将来我若是死了,我就把这幅画带进棺材里!做鬼也天天看,邝捕头,行了吧!”
“看不出啊,你还会想这么长远的事情呢?”邝简失笑,捋着杀香月的后脊背,不懂他这是什么残暴的形容。
杀香月不喜欢被他抱,挣扎着就要起来,邝简知道杀香月性格磨人,猫似的,凡事他主动,可以,别人主动,不行,便强硬地压住他的后脑勺,一手伸到下面,用力地捏他摸他:“那副画不算好的,你喜欢,将来我画别的给你……”
邝简翻身,用力地箍着人,不让人挣脱,一边攥着他的要害,一边贴着杀香月的耳朵尖,不住地朝他耳洞里呵气,两个人没有正事儿,吱吱扭扭磕磕绊绊地在里间亲热,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外间传来耿逸春的声音,看样子是谈完了事情。“无渊,出来送我!”他在外面喊,杀香月在里面喘,叉着腿,塌着腰,眼神都虚了,看了眼外面,回头又看邝简:“……用我出去吗?”邝简起身,飞快地漱口洗手,把衣裳弄平整:“不用,躺着吧,我立刻就回来。”
朱十和耿逸春已经谈完了,朱十正笨拙地收拾他那用狗爬字记下来的紧要事情。邝简一脸正经地从里间走出来,浑身上下不露一点破绽,迈着大步正要送耿逸春,朱十忽然急趋几步,悄悄拉住了邝简的衣角。
邝简意外地看回去:“怎么?”
朱十局促道:“耿少卿帮小人这么大忙,我是不是要、要表示些什么啊?吃顿饭还是……”说着就要往衣兜里掏东西,“这还要麻烦邝捕头您……”
邝简立刻挡住他的手,眼光瞥了眼门口的耿逸春,沉声对朱十道:“什么都不用,我们帮你只为鸣冤,你搞这些小动作,反要弄巧成拙。”
说着催促了他几句,自行去门口了,辉复街这一代还算清雅,街上遍植香桃,路上也僻静,耿逸春站在街角暗处处,看着邝简出来,邪邪一笑:“你还有别的事情让我做,对吧?”
邝简四下看了眼,二话不说,从腰间拿出一块丁子香递给他:“帮我弄一个人。”
耿逸春接了,问:“谁?”
“江行峥。”
“他?”耿逸春对这最近炙手可热的名字很有印象,只问:“你想怎么办?”
“你们三法司移交案子的时候,是不是要落首告人?”
耿逸春:“这是衙门大案,也未必……啊……落!必须落!你要落他?”
邝简失笑,好像在笑这发小表情过于夸张:“他本来就牵头捕人,想个法子让他在首告人上签个字,也是名正言顺。不难吧?”
“难倒是不难,不过他怎么你了?”耿逸春抱臂,笑呵呵地反问:“你这是要断他仕途啊。”
茨菇这件案子闹起来小不了,一旦进入拉锯战,守备衙门下场,最后结果又是茨菇无罪释放,那谁首告,谁遭殃,闹得越大,首告人越不可能逃脱责罚,以江行峥现在的根基,只要来这么一下,一个终身撤职是免不了的。
耿逸春没想到,他这么个远离朝局、反感政治操弄的发小,阳谋游刃有余,阴谋居然也这么举重若轻,“这不是你风格啊,我可是很多年没见你针对谁了。”
邝简靠着墙,云淡风轻地笑了下,正巧有林家灯火点亮照过来,香桃叶簌簌一动,在他的下颌处清晰地切除尖锐的线条棱角。
“懒得针对他,就只是想看他赶紧滚蛋而已。”邝简解释道。
耿逸春轻轻啧了一声:“不过我可听说有人给这个小子撑腰,你知道是谁嚒,给兄弟先透个底?”
说话间,朱十也抱着他的褡裢缩手缩脚地出了门,邝简心照不宣地看了耿逸春一眼,没明说,只是道:“放心吧,他身后那个人若真是爱重他,便不会让他搞这么多惹眼的事了。”紧接着拍了下那战战兢兢的小木匠肩膀,朝耿逸春摆了摆手:”回去了,办妥知会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