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镇府司移交太平教案三十余例,谁也没想到茨菇案会闹得满城风雨。
那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古御街街口的大榕树下支馄饨摊的贫家女,被何家姑嫂检举身带红莲纹身,曾与太平教交往而被判斩监候,御史台审核,没有问题,刑部审核,没有问题,到大理寺,耿逸春将其案卷一拦,称此案有疑,问这个卖馄饨的女犯每日行动只在家、馄饨摊、药房三处,她若是太平教,她在教中是做什么的?是谈了什么妖言、藏了什么妖书、聚众散播了什么太平教义?是违反乱纪了,还是兴风作浪了?一个久远的莲花纹身,何以指认她就是太平教徒?
这一问,把刑部也问愣了,心说我们哪里知道这些,这都是镇府司抓的人。
耿逸春将案件一捋,批复道:此案有疑,撤回重审。
刑部也不想搅合这一摊乱事,一看原告人:得,江行峥,便立即通知了镇府司江行峥协助复核。
是时,江行峥正忙着太平教情报梳理追捕,哪里顾得上茨菇这个名字都会不正经取的小人物,刑部让他复核,他便惯例交给手下弄清楚,而对于大理寺打回原案卷,不曾有过一点点的防备,只以为大理寺号称慎刑,对一些案卷审理从轻从缓也属正当。
江行峥手下有一员名叫曲宝的小旗,颇通刑名,办事利落,三日后,他详细追溯了茨菇少时曾被太平教香坛坛主纹绣莲花、长期在太平教滞留生活的证据,同时串联前一个月的太平教刺杀案,声称茨菇逗留之地正是曾经太平教徒的香坛原址城西斗姆庙。
这份申文很快重新递交过去,刑部代为传达。
耿逸春看后又问:茨菇被滞留斗姆庙时只有五岁,是家中父母无暇看顾才不得已的寄养之举,纹绣莲花时也只有五岁,对教坛中人的行为无从抵抗,况且她十一岁搬离城西,已经许久不曾回到斗姆庙,用一个月前的刺杀案牵强附会,不应该吧?
说着将案件一捋,批复道:此案有疑,撤回再审。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了:一次还能说是巧合,两次都是这样,这是什么意思?刑部和江行峥一起纠结,而与此同时,因为有了初步的翻案证据,朱十趁机跑到镇府司门口大喊冤枉,同时喊冤的,还有三十余所有事关太平教案的亲属。
第一批问罪抄斩的死刑名单,大部分都是所谓的“太平教边缘人物”,“问不出太多关键口供的人”,江行峥为了给诏狱腾挪地方,才会率先将他们处刑,这里面的冤屈和无辜受累的比率很大,耿逸春早早地暗示过朱十可以拉拢串联这些人的家属一壮声势,越多方关注参与进来,冤判错判的可能便越小,但是具体怎么做,他不便插手,只看朱十自己能力。
这其实就是叫朱十适当朝官府外部施压,让上层重视起来,靳赤子听闻此事,立刻帮忙发动人脉,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有脑子的出谋划策。
耿逸春公务繁忙,不会依次处理三十多桩案子,杀香月招来徽州名讼茹晁帮这些亲属书写申文,历数案情不合理之处与犯人之冤屈,朱十则代传冤情,提交抗辩的申文,十余日来尽力奔走,四处陈情。
一时间,金陵民间官方,上下注目。
许多百姓开始对镇府司之前疯狂抓捕“太平教徒”提出异议,声称多有处断不公之处,一个力弱的小姑娘怎么看也不该是太平教徒,若是她一个人有冤枉,是不是这一批三十人都有冤枉?那是不是在诏狱里的二百多人也都有冤枉?
举报者开始陷入恐慌,尤其举报茨菇的姑嫂,也不外出了,面摊也不摆了。
江父江母陷入恐慌,生怕儿子过不去这一道难关。
江行峥也被茨菇案搅扰得根本无法沉心公务,他的父母病急乱投医,一直在他耳边鼓噪让他请吕端贤帮忙,现在镇府司正指挥使虚悬,吕端贤就是最大的上司,如果他能摆明立场参与进来,说不定会有转机,但是江行峥知道,父母太高看吕端贤了,那吕氏酒囊饭袋一个,说是参与恐怕只会露个面,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
短短几日,茨菇案满城风雨,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底下闹得火热,守备衙门也不能不顾民情,督促刑部快速梳理案卷,公开审理。
耿逸春也讶异此事发展的迅猛快捷,这才是第三次覆审,就已不再是大理寺和刑部的内部沟通了,而是刑部奉命升堂画卯,直接敞开衙门,公开审判。
吕端贤态度消极,江父江母心急火燎地只能另做打算,在提前探听了审案流程后,用钱收买了证人,希望他们能做出有利于江行峥的证词。
开审当天,无数人前来观望,杀香月默默地站在大堂外面,身边挤着个衣着锦绣有些眼熟的十岁男孩,耿逸春出席陪审,与御史台御史列位侧席,在与刑部主审一起从后堂出来的时候,大堂之上江行峥站在首告一侧,茨菇和朱十站在被告一侧,镇府司的副指挥使吕端贤不请自来,堂上旁听的还有江父江母、一位脚下微跛的老妇等一干人。
这也是耿逸春第一次看见这个叫做茨菇的小姑娘,身高五尺刚出头,肤色底子很白,但下巴已经瘦得尖锐,一双眼显得大而惊慌,身上压着副手镣脚铐,一看更显得瘦小单薄。她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引发了多大的争端。
惊堂木猛地一拍,刑部主司主审,针对茨菇是否通太平教案开始正式审理。
审理流程千篇一律,原告被告各自陈述案情,提交物证人证,江行峥申请提领茨菇的邻里作证,既然茨菇里通太平教,那日常行动必然瞒不过邻里耳目,刑部主司准允,发牌调茨菇所住处里长、排长、邻居。
人证来齐,一直默不作声的朱十忽然指控江行峥父母已收买了茨菇的里排邻居,并且说出准确的时间、地点以及受贿金额。
这忽然的指控,让所有人蒙在那里。
朱十则将五月二十五日晚,厍春酒楼,江母向茨菇里排邻居每人三两一钱黄金与二十两白银的受贿情状,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江父江母大惊失色,江行峥僵在原地,吕端贤听得脸都气歪了。
同时,朱十请应天府拿出早在五月八日就曾向茨菇邻里做过的口供文书,那些拿了钱财的排长里长当场吓得招供,声称江母的确曾送贿金银,并且要主动将金银上交,应天府当日到场的是成大斌与张华,他们得到命令早有准备,拿着应天府的文书口供上交,文书上程序正当,供词清晰,并有应天府四品推官的明文签字,一切有效。
邝简做事滴水不漏,早知道茨菇案时日久了,茨菇的乡里保不齐会人云亦云,被人鼓动,所以在各方下场之前就已经问过话拿过口供,并且劝动四爷签字。
江行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应天府将文书呈上。
这些日子他一半心思应对茨菇案,一半心思扑在挖出太平教上,他并不心虚,更没有想过做伪证,朱十刑部大堂直接喝破这件事,母亲为保他,只能慌忙承认送贿完全是自己自作主张,刑部看着镇府司的面子,为了能把江行峥尽快摘出去,下令当堂责罚江母三十大板,江行峥手脚冰冷,眼见着母亲自揽罪过,红着一张老脸,众目睽睽之下领受刑罚。
事到如今,真的已经不必再审了。
若非心虚,何必送贿?案件高低已明,江行峥败相已露。
杀香月在现场默默看着,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孩紧盯着江行峥,一脸紧张地攥着拳头。
堂上发展不出所料,江行峥心神已乱,朱十则准备详实,将茨菇不是太平教的证据桩桩搬出,直接将江行峥驳了个体无完肤。
有人有心算无心,明眼人已经看得出,这是有人要搞这位锦衣卫百户,江行峥已入四面楚歌之境地。
这案子,镇府司是翻不过来了。
主审官深通官场真味,知道哪怕事到如今,还是要给镇府司面子,打了一位镇府司百户母亲的板子,已可平息一部分人的愤怒,若是干脆定一位锦衣卫的枉断冤罪,这也太过骇人听闻,不是他的职权,他不过问,所以干脆申请上报,请守备衙门指派主审再次重新查明真相。
惊堂木又是一声巨响!江行峥心中空空,一阵抽紧。
再转头看,刑部主司与几位陪审已拂袖离去。
退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城西的小院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靳赤子大力地拍着朱十的肩膀,赞道:“今天堂上一记反杀,真是漂亮!”
杀香月这不起眼的小院,半个月以来各尊大佛频繁出入,往日凑也凑不到一起的人,现如今却是同席饮酒。
朱十被拍得一倒,举着酒杯有些腼腆地看着邝简:“还是邝捕头有办法,他让我提前留意着茨菇邻里的动静,说江氏父母知道他们要出庭作证,必然要使出银钱,让我不要声张,探听清楚情况。”
靳赤子搭着他的肩膀:“那你怎么知道江氏会知道哪些人会第三轮堂审?”
耿逸春自持地勾了勾嘴角:“当然是我告诉的。我卖了镇府司一个破绽,且看江氏钻不钻,果然,那对夫妻连自家儿子也没告诉,自己径直跳进去了。”
毕竟这些都是小计,失了磊落,耿逸春并不以此自得,只是对朱十正色道:“现如今守备衙门已决定安排我一位姓方的同僚接手此案,那位是个真人负责的人,所有的案卷供状都会仔细盘查,你不要担心,好生配合就是,黑的就是黑的,白得就是白得,这件事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朱十眼底浮出滚烫的泪花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郑重地举起酒杯朝着桌上诸人道:“这些日子多亏各位相助,茨菇案才能如此顺利,各位的大恩大德,我和茨菇来日没齿不忘!”
靳赤子把自己杯子一盖,笑呵呵道:“茨菇可不是我太平教信徒,这事儿我帮你就帮个边角,凑个热闹,要谢你得单独拎出来谢邝捕头和耿少卿。”
靳赤子话说得大大咧咧,耿逸春听得心里却是一惊,看了眼靳赤子,又看了眼坐在靳赤子左手边的杀香月。
靳赤子快乐地看着耿逸春:“我实话实说自己身份了,耿少卿不会对我有敌意罢?”
耿逸春瞥了眼邝简,邝简朝他沉稳地点了点头,他便也放下心来,笑对:“我没见到你为非作歹,就不管你是太平教还是平民,靳先生为人豪爽,值得一交。”
靳赤子回以哈哈大笑,“先生不敢当,我靳二是个粗人,耿少卿喊我靳二就是!”紧接着他拍了拍右手边的朱十,不客气道:“干了这样的大事,怎么还窝窝囊囊的,耿少卿和邝捕头可是你的大恩人,快快敬酒!”
朱十也清楚茨菇案能有今日的结果,全是耿少卿肯鼎力相助,而耿少卿之所以肯鼎力相助,是因为邝捕头肯中间牵线,并且拿住了杀招。邝简性格不像靳赤子这样好亲近,虽说他不是傲下之人,但总显得十分冷淡,朱十不由端平了肩膀,摆正了跪姿,郑重其事地朝他敬酒。
耿少卿爽快地喝了,到邝简这里,也干脆利落地应了那杯酒,只是对朱十的誓言不以为然,“我没什么要驱使的,茨菇出来了,你俩好好过日子就是。”
杀香月的小院香味繁复舒爽,怡人的风穿堂而过,隐隐听到街口的车流人声,杀香月直起身子给几位重要的客人布菜,秀长的凤目一抬,轻声问:“现在大事已定,你们使的小手段,可都善后了?”
朱十紧张地看过去。
耿逸春客气问:“杀匠师问的是什么?”
杀香月:“今日堂上是江母贿赂排里转移了众人注意,没有人深究应天府怎么提前拿到了一份口供,既然大理寺那位方少卿是个认真负责之人,肯定会留意到此时,你们就没想过怎么应对吗?”
“应天府有朱十的保安记录。”邝简淡定地看了杀香月一眼。
朱十一懵,拿手指了指自己:“有我的?”
有他的,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邝简淡定道:“你来找我的五月七日就是报案了,跌日日我在执勤单上填了你的案子,白纸黑字,不怕人查。”
杀香月不作声色,侧头与邝简的目光稍触,紧接着飞快划开。
耿逸春朝着杀香月笑了笑:“杀匠师,放心吧,无渊不会被人无端抓到破绽的。”
邝简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说去后厨看看煨着的肉汤,杀香月略说了几句话,也起身,说去催一催邝简,便拖曳着一身深深浅浅的紫,走出中厅,进了厨房,悄无声息地靠拢过去:“你最近没有公干嚒?”
邝简拿筷子尖戳着锅里的肉:“有啊,怎么了?”
杀香月:“只是最近见你手里似乎没有案子,也不加班,好像在朱十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谁说的?”邝简捏着筷子的手失了些分寸,溅出些肉汤,杀香月忙拿了抹布递给他,他边擦拭着灶台边说:“我日常公务也不一定要直接接手案子,府里的行政换勤,任务安排,车马通勤,哪个案子进展慢了要催办,快结案了要督促手下写案卷,这些我都要管啊。”
说着回头看了眼杀香月,柔声道:“钱锦那边扒拉算盘扒拉一个月了,他说快出成果了,你不是一直挂怀那件事,过几日带你去看。”
杀香月眼睫一眨,像是心里哪里被人轻轻地包裹住了,忽然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邝简的腰。
就像是小猫悄悄伸出了前爪,然后轻轻搭在了人身上,邝简有些受宠若惊,声音都低了三分:“……怎么了?嗯?”
杀香月不说话,只是拿自己的脸蹭他的后背。
邝简:“外面还有人呢,等客人走了咱们再说?”
杀香月摇摇头,他才不是为了这个,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嘟囔道:“邝捕头,你的腰好细啊。”
邝简失笑,一边试咸淡,一边包住他的手,“邝府家规,男子腰围不得超过二尺四寸。”
杀香月闷闷道:“啊……你们家规矩这么严的。”
邝简压住嘴角的笑意,声音都愉快了许多:“是啊,等今年过年带你去北京见识见识,让他们好好给你上个夹板。”
杀香月却没再回答了,牢牢地抱紧邝简的腰,在邝简看不到的地方,露出忧悒神色来。
“这牌楼雕琢得可真是精巧啊!”
杀香月的小院正中一方硕大的桧木桌子,是仿唐时式样的低矮家具,被主人摩挲得边角翻出颇有年代的姜茶色,上面摆着各式的小件,刃口各异的刨子、小刀、锤子、榔头,耿逸春弯着腰仔细看着那已成规模的木质摆件,认真地看着中间一处端详:“这个是应天府罢!”
“耿少卿,小心了。”
杀香月步履款款地从屋内走出来,指了指那小营造法式的底座,耿逸春伸手一碰,当即一把尖利的小刀从木剑中弹了出来。
耿逸春被吓了一跳,紧接着便觉得好奇,问杀香月:“这金陵城都是杀匠师自己雕琢的?”
杀香月笑了笑:“闲极无聊之作罢了。”
说着优雅地把淡紫色的袖子往上叠,折了一折,又折一折,单手拾起桌上三枚刃口奇异的小刀,矬住尾端,弯折后缠上绳索,杀香月手指坚硬灵活,那冰冷利刃在他手中仿佛是泥,眨眼之间已经变了模样,紧接着他轻提绳索手中转了几周,嗖地一声,三打刀尖利地呼啸而出,“嗵”地一声正楔住墙上箭垛靶心!
“好准头!”
耿逸春情不自禁地发一声赞叹!
杀香月笑着整理衣袖,邝简站在檐下忍俊不禁,心说这只是自家老婆的雕虫小技,根本不值一叹。
酒席散了,邻近告别,耿逸春还惦惦不忘杀香月那百发百中的身手,拉着邝简一劲儿的说话,“等此间事完事儿,找个时间让弟妹来家里吃顿饭罢?上次瓦奴的事情就要请你俩吃饭,我夫人对他可是很好奇呢,说要亲自下厨呢。”
邝简被磨得没有脾气:“行吧,过几天带他去。不过你看好你家那些名花,我怕他到时候向你讨要。”
那边邝简和耿逸春正叽叽咕咕,杀香月低声对靳赤子道:“过来,跟你说几句话。”
靳赤子莫名其妙:“怎么了?”
杀香月拽着他的袖子往街巷的另一端走:“你知道他对付江行峥?”
靳赤子大皱眉头:“我哪知道这个?”
杀香月回头看了门口一眼,邝简和耿逸春还在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便又快步走远了几步:“你怎么看这事儿?”
靳赤子眼珠一转,跟他装糊涂:“什么怎么看?你男人啊?为人正派,嫉恶如仇,行事没有私心,人又低调,做一件义举也不大肆宣扬,朋友也是真君子,不是假小人,挺好的。”
杀香月看他一眼:“正经些,你知道我在问你什么。”
靳赤子叹了口气,败下阵来,“香月,论人论事你要看大面,别总盯着小节不放啊,他邝简是官,江行峥也是官,朱十是民,论亲近,应天府和镇府司才是穿一个裤子的人,他能在朱十身上讨什么好嚒?不能!对不对?他就只是在帮朱十伸冤,这冤不伸,茨菇就是一个死,我不知道他和江行峥有什么过节,我也不相信他是因为过节才给他设局,’私怨‘这两个字太小,它不是你家男人格局!”
杀香月眉心蹙起,有些烦躁,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杀香月:“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靳赤子摊手:“那你还纠结个什么?你嫌他玩的脏?也没有吧,手法是失之磊落了,但是也都是他们朝廷盘内的招数,兵不厌诈啊,谁让江行峥就是打不过呢。”
杀香月靠在转口的白墙上,疲累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不安。不知道因为什么不安。”
他很难跟靳赤子解释这件事,作为朋友,尤其是同阵营的朋友,当然可以不拘小节,不去计较那么多,可作为爱人,他最近总觉得发现了邝简的另外一幅面孔,这件事让他心里发毛,让他意识到邝简不是不能,而是愿不愿,只要他想,他包藏的机心,射出的冷箭,很多人都将无法抵挡。
他俩曾经大吵过一架,几乎把感情吵断,杀香月撕碎了邝简拿来的免罪公文,邝简恼怒他不肯拿义父的行踪来换,之后因为一幅画的折中,他们才峰回路转,那之后,邝简再没有提过这件事,好像这一页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翻过去了,可是他今日忽然警觉,以邝简的手腕城府,他原该有很多种办法让他就范,他为什么虎头蛇尾?为什么忽然不行动了?
杀香月踌躇:“二哥,你说他会不会是另有所图,打算对掌教不利?”
靳赤子咋舌:“不能吧,你不是说掌教最近不在金陵嚒?是你多心了吧?”紧接着又察觉自己的问话太过事不关己,便详细地问了问:“上个月二十二日,玉大人遭横祸,你说你紧急联系过掌教一次?”
杀香月:“对。”
靳赤子:“当时你们住在一起了罢?他发现什么了?”
杀香月:“应该没有,那三天我去了三十多家铺子,几次故意把他支走,这么多天了,手底下回报说附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靳赤子:“那他向你刺探什么了?”
杀香月摇头:“也没有,他什么都没问过。”
靳赤子不愁反笑:“那你在担心什么?只有你和许氏能记住那么复杂的接头暗语,既然他没问过你,也没派人查过,那就是无意与我们为敌,他一个当官的,他不疑心你,你反而疑心他了?”
杀香月揪紧胸口,感觉到一阵阵的不舒服:“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心里不踏实罢。”
靳赤子:“香月,你容二哥说句大实话,江行峥他折腾得那么厉害,出的招大部分全是误伤,至今为止还是在我们外围边角打转,根本没有伤到我们的根本,可是邝简四爷他们可是知道我们教内不少紧要事的,他们想要弄我们,比江行峥来得容易,可他们没有,你也不该这么怀疑他们……再说邝简要怎么对掌教不利啊?他找得到他老人家的人吗?我也算教内举足轻重了,见他一面还不是没机会。”说到最后,靳赤子语气转为悻悻,一副不满掌教已久的模样。
杀香月耐人寻味地看了靳赤子一眼,但是没说什么。
他俩关系就像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兄弟间总会偷偷议论父亲的好与坏,说这些并不耽误他们做正事。
“我之前跟你说过应天府不知从哪里从来一册关于太平教的情报,我害怕是老资格的密探,咱们年轻,未必在上面,但是我害怕有对掌教不利的,过几日他要带我去看些公文,我顺势把那册情报偷出来,你帮我参详参详?”
靳赤子一脸惨不忍睹:“……那你小心些。”说完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居然看着杀香月偷邝简的公文不劝阻,只能苦口婆心道:“香月啊,你记得对那位好点,他是公门人,有些想法跟我们不一样,你平日对他宽容些,别总东猜西想!”
杀香月不耐烦外人指点他这个,听到他答应了看情报,一块梗阻的大石头就算落了地,立刻摆手道:“知道啦知道啦,不要你多管!”说着站起身体,懒懒地拍了拍衣裳,转身就要回家——
他们谈话的地方是辉复巷转角的一个僻静处,他转身折过白墙,不想墙的另一侧,三步之外,正正当当地靠站着一道黑色修长的人影!
一阵恐惧瞬间穿透了杀香月的身体,他浑身僵立,一瞬间无法思考!
而他刚刚还跟靳赤子抱怨、猜疑、算计的人,此时默默地扭头望过来,夜色沉寂,那人瞳孔幽深,一瞬间的对视,好似完全望穿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