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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翻云覆雨手(2)

作者:麦库姆斯先生 当前章节:7902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49

镇府司,硬质的靴底在安静的回廊上踏出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出分明的压迫感。

此处是镇府司副指挥使的值房厅,面积不大,但胜在私密舒适,江行峥还有其他三位百户一脸肃然地端坐在椅子上等待,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茨菇案开始不可控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他们抬手就可以碾为灰烬的小人物竟可以掀起这样的风浪,上面勃然大怒,原本一直隐身幕后的唐观大太监昨日亲来迅捷,今日便有北边派来的资深锦衣卫坐镇督导。

据说,来的这位曾经是朝廷派往太平教的密派,与太平教斗争多年,能力卓著,掌握很多地下情报,是锦衣卫口中的传奇人物,传奇到许多年轻的锦衣卫都以为他已作古,因此人还未到金陵,镇府司内部便引发了好几番议论。

江行峥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右手拇指心神不宁地刮叩着梨花木扶手,门外的脚步声越发清晰,忽然间,他的手肘被身侧的同僚轻轻撞了一下,他警醒,倏地与同僚一起站起身来——

由吕端贤陪同走进来的是一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

此人身高七尺四上下,年岁在四十五岁左右,面庞比预想的年轻许多,一身宝蓝色的衣衫,腰间重锦丝绦,一步一行自有端方威严。相比之下,也算官高禄厚的吕端贤在他旁边就像个亦步亦趋、佞幸媚上的小人,气度差别之巨大,让人吃惊,众人只见那中年男人大步走到最上位,目光一转,眼眸精光四射地扫过值房内四位百户的脸庞,朗声道:“事发紧急,就免了多余寒暄。鄙人姓李,上梦下梁,承蒙朝廷信重来金陵解决太平教之案,日后工作开展,还望诸位配合。”

吕端贤一脸谄媚,江行峥等人齐声一喝,声震值房:“属下一定全力配合李大人!”

李梦粱略一抬手,示意众人坐下,紧接着一振衣摆坐上上首位,吕端贤在他身侧陪坐,陪着笑容,主动将准备好的公文交给李梦粱,李梦粱手掌一压,也没有看,直接点名:“金陵的情况本官已掌握一些,江行峥——”

江行峥啪地站了起来,目视前方:“在!”

李梦粱:“茨菇案到底是不是误判?她是太平教徒嚒?”

江行峥绷紧下巴,牙齿如咬钢铁:“根据目前的证据,案子很大可能是误判。”

李梦粱“砰”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厉声问:“既然是误判,抓人时为什么那么武断!”

江行峥无颜辩解,喉结在着冷冽的质询中惊恐地滚动了一下,两腮死死地收紧——

一时间,值房内陷入令人心悸的安静,吕端贤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其余百户更是心头猛颤,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难捱的氛围不知持续了多久,忽然间,那深沉的压迫感骤然卸了下去,紧迫的空间透入了一口空气,李梦粱沉声一句:“罢了。”

江行峥微愕,难以置信地投去目光,这才第一次与这个男人对视。

李梦粱:“事已至此,本官生气也无济于事。下一次再遇到同样情况,记得务必谨慎核实。”

江行峥却露出茫然的神色,心头想的是:我……还有下一次机会嚒?

李梦粱却不再看他,扫视值房一周,沉声道:“诸位听好,现在是镇府司关键时期,每个人回去约束好自己手下,若有任何人问起,都要口径一致称袁茨菇确是太平教徒,确有异端情事,记住了嚒!”

这命令听着有如掩耳盗铃般荒唐,但是无人敢表示异议,纷纷称是,只有江行峥没有应,呆呆地看着这个说一不二的男人。

同僚看着他着急,轻轻喊他的名字,急迫又小声道:“行峥!听见了嚒,回话!”

李梦粱直视着江行峥,江行峥也看着他,忽然,江行峥消瘦的脸孔在一个寒噤后顺服地低垂了下去,身子一矮,单膝跪地地行礼,“大人,属下并不害怕认错,也愿意承担责任。现在案子进入三法司程序,很快就会审结,府内矢口否认,于局面有何益处?”

李梦粱深潭似的目光忽然有些认真了,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不识时务的江行峥,眼神逐渐变得耐人寻味。他慢慢地开口,平和,且不客气地说:“三法司的判决对镇府司不利,这个本官自会想办法解决,但你区区后生不要总想着英勇就义,一个百户失职事小,镇府司颜面事大。”

说着冷冷转开目光,面朝众人:“本官在金陵只呆一个月,本官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本官是来解决问题的。目前朝廷已得到可靠线报,太平教重要头目正在朝着陪都聚集,此处乃国之重地,茨菇案一旦被宵小利用开了口子,镇府司来日要务开展便将困难重重。硬战将至,本官希望诸位做到心中有数,分得清孰轻孰重!”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股振奋之气却忽然在几位年轻的百户胸中腾起,逄正英阴冷,吕端贤懦弱,他们哪里见过这样大盘在握、气度卓然的上司,哪怕此时心中仍然纷乱,却仍情不自禁地向李梦粱投去灼热的目光——

吕端贤的鼻尖沁出汗来,意意思思地探身问:“李大人的意思,是还要在茨菇案上用力?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可还有转机?”

他自觉此事已然山穷水尽,说句铁证如山也不为过,如今没有新的有力证据,这要如何翻?

“自然有转机。”

李梦粱直接了当地说,一双眼眸如深潭般清明犀利,于众人灼热的注视中一锤定音:“等五日,转机就在路上。”

·

“这就是户部案目前的进展。”

五月末的天气已经很燥热了,应天府后堂单人的直舍里却难得的舒缓,凉丝丝的过堂风悠悠吹过,让人的心境不由跟着平和下来。

钱锦紧张地抿着嘴唇,一会儿看看邝头,一会儿看看四爷,一会儿看看杀香月,手中抓着个硕大的算盘,身侧是山一般的案牍。他的税线调查是秘密进行的,一连两个月只有户房的一个算手帮忙核对,四爷是邝头的上司,来看工作进展不奇怪,但是杀香月是外人,今日一起前来,他心头便泛起了嘀咕:邝头向来公私分明,他带他来是因为有什么关联牵涉嚒?

四爷挽了碗自己宽大的袖袍,皱着眉头将手头的卷宗放下,沉沉地叹了口气,转头对钱锦道:“很好!”

此人平日总笑盈盈的,看起来悠哉悠哉,但一旦板起脸进入任事状态,那份儒雅温文便收敛起来,斜飞的眼眸仿佛利剑般精光轮转,目光炯炯,不怒而威。

杀香月还在看他手里的那一份,他看得很慢,蹙着眉头的样子看起来十分专注,身边的邝简翻完自己手中的卷宗,他抬起头问钱锦:“现在都核对清楚了?还有什么未完成嚒?”

钱锦坦言:“还差最后一步。属下这些材料有些并非是一手的,有一部分是顺着一位名叫吴琯大人的调查脉络查出来,若是能调取吴琯当年的黄册,交叉对比一下,所有的证据变都齐全了。”

杀香月倏地抬起头来,眼睫轻轻抖动,“吴……”他卡了壳,但很快又飞速地接下去:“吴琯当年追查这件案子还有其他文卷留下来?”

钱锦重重点头:“有的!就是后湖的黄册!那是天下版籍收藏之最,不过……属下没有权限去看……”

杀香月早知后湖黄册大名,天下最机要公牍皆存于此,正位于陪都金陵城北偏东地带,架于玄武湖五座岛屿之中,只不过官府常年锁湖,民间百姓根本无从查看,杀香月忽然扭头,焦急地抓住邝简的衣袖:“那个要怎么看?”

“这个我也没有权限。”邝简握了握他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抬头看向四爷:“四爷,帮个忙吧。”

四爷今日本来就是陪绑来的,若不是他压阵,杀香月便是想看钱锦的调查也是不容易的,他思量了一下,“行,我去申请,不过申请调阅黄册这件事很周折,要填很多的单子,你和无渊如何都要等个半个月。”

杀香月用力点头:“可以,我可以等。”

钱锦好奇地向杀香月转去目光,他有些一根筋,也不太会察言观色,但此时还是察觉到杀香月内心的震动,他不解,一个匠师,为什么会对此案如此在意,一时间,直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正在他笨拙地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直舍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张华焦灼的敲门声:“邝头!”

张华素日沉稳,少有这般慌张,邝简闻声当即快步出去:“怎么了?”

张华肃然道:“刑部那边的兄弟忽然递来消息,说茨菇明明今日该释放的,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她连同那三十个人忽然被拉到了菜市口……”

邝简脸色瞬变,声音一抖:“什么时候?领队的是谁!”

镇府司的大坪上,锦衣卫正在集结——

第一纵队锦衣卫已经随吕大人出发,第二纵队正由锦衣卫校尉整饬着,列出整齐的队形。

今日的天空很蓝,越过黑白分明镇府司的瓦墙,洒下一片片阴凉,大坪的正中央,一身蓝衣的李梦粱正与一位老内监交谈着,他谈笑风生,气度悠然,声音不薄不厚,不高不低,哄得那老内监朗声而笑,江行峥与一位年长的同僚站在一侧,没有去听他们谈话,目光只静静地落在内监身后一方明黄色的盒子上。

没人弄得清楚将要发生什么,只是听说袁茨菇与那三十名要犯已经从刑部大牢提了出来,直赴菜市口。江行峥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懂这样的一步险棋,将会如何收场。

此时,那老内监远眺看了看日头,转头笑道:“李大人,这便出发?”

李梦粱出人意表,亦笑道:“下官便不去了,吕大人是金陵镇府司正差,我不过行督导之责,由他宣读吧。”

江行峥闻言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目光看向李梦粱。

李梦粱却没有看他,只有那内监悠悠笑了,颇为赞赏道:“李大人,您是体面人。”

李梦粱笑了笑,没有应这一句夸赞,声音一提:“杨奎!江行峥!”

两位百户下意识地肃立:“在!”

李梦粱朗声下令:“护卫公公安全!”

两位百户当即大声称是,江行峥身姿笔挺如松如柏,转身就要领队,绕过李梦粱之时,忽然听一声冷冽低声:“万事已俱备。你只去看,不要插手!”

这句话说得非常快、非常低,江行峥心头猛跳,回头再看李梦粱,李梦粱却已折开脚步,留给他一道波澜不惊的背影,江行峥一时心头茫然,怀疑是否自己幻听,李梦粱却已威严地朝队伍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出发!”

“现在还无法确定领队,只知道刑部提人的是镇府司吕端贤吕大人!”

应天府中,张华匆忙向邝简汇报。

邝简反手叉腰,十分费解:“那这叫什么无法确定?”

张华:“因为押运的有好几队兵,城东兵马司,兵备道,还有锦衣卫,这些人似乎是害怕有人闹事,三队人马一起押运。”

邝简心中咯噔一声。

是谁?吕端贤点锦衣卫并不出奇,但是是谁点了五城兵马司,又点了兵备道?公门精锐齐出押犯人上刑场,最重要的是此事事发前毫无征兆,这金陵城中有几人有这样的手笔?有这样的能量?

“去找朱十!”

此时不适合深思,邝简急剧地思索,用力地抓了张华的手臂一下:“让朱十尽快带着那些犯人的家属去菜市口,拿着诉状阻拦,要快!再有风波,木鸟传信!”

张华重重地一点头,当即领命而去。邝简心中恶寒,烈阳阴影之中,忽然生出极为不详的预感。

四爷闻声亦大步走出,目光炯炯:“怎么回事?镇府司这是要先斩后奏嚒?”

兹事体大,且有人不守规矩,四爷亦察觉出此事的不同寻常:邝简好不容易把茨菇案引入三法司,此时再出乱子,这事绝不会小。

杀香月钱锦跟着忧心忡忡迈步出来,四爷邝简飞速对视一眼,面色都十分难看。

四爷当机立断:“去告诉大人,他今日在府上!”

邝简点头,立刻往大人的值房去,还好这是后堂,距离很近,不过他还未转身,又猛地顿足:“……大人!”

“急甚么!”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回廊的另一端传了过来,紧接着便是稳健沉重的步伐声。

李敏身为应天府府尹,在府中的耳目只有更快,他大步而来,目光从几个下属的脸上扫过去,掠过杀香月,又看向邝简:“没有中军都督府,守备衙门没有参与其中,你此时若是要救人,去守备衙门找李贤大人。”

邝简一怔。

邝简那点花招在李敏处哪里够看,李敏直接道:“最初是守备衙门下令太平教搜查,你现在找他还能抵挡抵挡,私下知道送花雕,这个时候知道避嫌了?”

邝简也来不及汗颜,此时再不犹豫,郑重地一点头:“是!”

烈日骄阳,人流拥挤的街口,骤然爆出一声年轻女子的哀叫——

菜市口,此处正邻古御街的中枢街道,兵备道、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各个顶盔掼甲,百余名好手呈现三面墙的阵型列阵围拢,只见中间二层高台之上,三十余红衣罪犯跪倒在地,其中一个瘦弱的女子被拖了出来,就伏倒在正中央受刑,而在她之后的高台上,吕端贤与一位白净的老太经端坐上首,身侧左边立着江行峥等百户,右侧则罕见的立着一僧一道,冷眼看着台下正在刑讯的女子和逐渐聚拢的人群。

女子的脚踝已被钳住,锦衣卫年轻小旗手握刑板,一下一下猛击在她的小腿上,口中念念有词:“袁茨菇,现在镇府司已经掌握了你里通太平教的证据,当着这么多的面,你招不招认?到底招不招认!”

台下百姓被卫兵隔着,凑近了也有不敢看的,一脸纠结地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很快,人群就有人辨认出这名女子就是此前引人注目的袁茨菇,踌躇着,迟疑着,纷纷露出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嘀嘀咕咕地和身边人说:“这案子不是审结了嚒,她怎么还没放出来!”再看那行刑之人紧追不舍,猛下毒手的样子,目光更是愤愤。

“这样打,这姑娘怎么抵受得住!”人群中,忽然有人叫嚷了起来!

正好此时,忽然有一股大力从西边推搡着人群挤进来,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男人满头是汗地举着一张状纸,一边跺脚一边急躁地喊:“住手,住手——!官府怎么能屈打成招!住手!”

众人一看,当即有人认出他来,主动呼喝着为他让路!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朱十,他刚在木坊得到的邝简的消息,一听情况有变,扔下木件就跑了过来!此时他也来不及多想,扯着嗓子就朝着高台大吼!

人群像是滚油之中忽然迸入了一滴水,骤然间乱了起来!

“谁要闹事?!”

高台上的小旗一步当先,一声怒喝!锦衣卫、兵备道闻言忽地掼甲抽刀!

“不是闹事,不是闹事!”

朱十身后,一波犯人亲属溪流入海般急忙挤了过来,惊恐地应和!他们其中有中年人,有老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手舞足蹈地摇着状纸,一边申述一边求饶:“老爷明鉴!这是讼状,他们不是罪犯,之前刑部都判过的!不能打人啊!”

那高台上的小旗早早得了授意,似乎就在等这一批人来,此时见这些犯人亲属一到,立刻提着马鞭虚空一扬,“啪”地一声,刑场凌空一静,他底气十足地高声喝道:“官府自然不会屈打成招,既然对她用刑,自是掌握了重要证据!”

说着教人停止刑责,朝着吕端贤方向请示般地一鞠躬。然后俯身,一把揪起爬伏在地上茨菇,大声问:“袁茨菇,你是否是太平教?”

铁链被拽得哗啦一声响。

地上的姑娘被强制抬起一张脏污不堪的脸,汗水混合着灰尘落在地上,朱十紧张地挤在人群的最前面,瞧着她,流露出满眼的心疼。那小姑娘已经没有一个月前圆润的满月脸,被人揪着后脑勺,气息微弱咬着牙,一字一顿,仍大声地说:“我、不、是!”

小旗粗暴地抻起她的手臂,大声又问:“那你臂上的莲花是如何得来?”

茨菇哽咽一声,牙齿间如咬钢铁:“是小时候被人给纹绣的!”

“那人是不是太平教徒?”

“我不知道……”

“那莲花是太平教徒才会纹绣的东西,那人不是太平教徒怎么会给你纹太平教的莲花?”

茨菇大声回答:“……我不知道!”

马蹄急踏。

邝简顾不上是在城区之内,一路纵马狂奔,从应天府直接冲到守备衙门,不等门房引荐,一阵风地冲进了大门——

镇府司的大坪内,四周难得清净无人,李梦粱仰头看着日光行走的轨迹,静静地凝住目光——

刑台之上,小旗放下茨菇的头发,回头向吕端贤与那老内监毕恭毕敬恭敬地弯了弯腰,紧接着拿出准备好的托盘:“好,那我们说些你知道的,你的馄饨摊在古御街街口的大榕树下对吧。”

茨菇被人架起来,捆在一根幡杆之上,温热的鲜血从她的两足淌下来,滑过木桩,再滴落到木板上,看起来凄惨无比。她艰难地点了下头:“……对。”

小旗隔着白布嫌弃地拿出一个勺柄状的木头,问:“这个东西是你家灶台的东西是吧?”

茨菇艰难地点点头:“……是。”

说着小旗举起手中的东西,向众人展示了一番:“这是个什么东西,你解释一下。”

茨菇只能道:“这是槌馄饨馅料的用具。”

小旗:“别人家的肉都是用切的,为什么你的肉是用棒子打?”

烈日当头,茨菇双腿双足都疼痛难忍,汗水一滴一滴地顺着她的脸颊流淌而下,“大人!……这与案子有关联嚒?小人用木头打只是为了让馅心更细嫩,馄饨吃起来口感更好!”

小旗:“诶,先别急着辩解,官府是调查过的,不会冤枉好人——大家看,这木槌上面有小孔,是可以装填粉末的,官府从茨菇的邻里处得知,袁茨菇总是把调料粉装填入木槌再将肉馅打成肉泥,有很多人问过她的馅料配方,甚至有人花钱想买她的配方,但是她从没有卖过!”

茨菇忽然激动起来:“这是我去找扬州师傅特意学的,当然不能卖!”

“顽劣!”

凶猛的小旗忽然大喝一声:“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招认是嚒,别人卖馄饨都是边赶馅料边下锅,你调配却从不敢见外人,一定要在家中和好馅料打好肉泥再到集市上去卖,你的制作手法与旁人全然不同,调料配方旁人全然不知,甚至,你家中的灶台都不是正常的灶台,而是八卦形状!”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有敏锐的人已经面露惶恐,听出那弦外之音!

偏偏台上的茨菇台下的朱十一脸茫然,全然不知道这人东拉西扯这些是做什么,小旗冷笑一声,忽然面朝人群,把那木槌投掷在地上,“诸位金陵百姓,镇府司现已查明,此女精通符咒八卦,馄饨摊只是她用来勾魂的幌子,这个木槌则是她用来勾魂的冥物,类似的物件还有很多,她每日精心包出馅料,就是为了窃取客人精气!”

“胡说!胡说!”

茨菇忽然激动起来,她声嘶力竭,踩着鲜血淋漓的脚,一阵阵地挣动:“我没有,没有!”

朱十完全懵住了,犯人的亲属们也跟着懵住了,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走向!

锦衣卫看到人犯发狂,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立刻操着刑棍上前,击打她的小腹,叫她安静!而那砸馅料的木槌被小旗狠狠地掷在地上,道士模样的人当即下台上前,飞速地伸手洒上朱砂、雄黄还有鸡血!这个时候百姓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官府的刑台会有高僧道士立于台上!

朱十大声抗辩,拿起手中皱巴巴的状子大声哭诉,说茨菇是冤枉的,她是冤枉的!可是没人来听!他的状子也无能为力!茨菇拼命地摇头,惨叫声不绝于耳,脚底很快又积出一滩鲜血——

江行峥呆愣在高台之上,木然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情不自禁往下走,底下的小旗见状,当即不着痕迹地挪上台来,轻声拦住他:“百户,李大人嘱咐过,这件事您不要插手,我做就可以。”

天朗气清,当日的天空是湛蓝湛蓝的和爽。

江行峥骤然看定了这个曲宝,忽然间,全身爬满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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