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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翻云覆雨手(3)

作者:麦库姆斯先生 当前章节:9111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49

“袁茨菇,铁证如山,你还不认罪!”

青天白日之下,审讯还未结束,曲宝疾步下台远远对着茨菇,愤怒地指责:“现在已经有五位证人举证,说他们家的孩子吃过你的馄饨便停不下来,之后还会感到身体不是,甚至有呕吐发热的症状,还有几次,你在小孩吃完东西后摸着小孩的头顶问他们:’怎么在这里玩啊?是不想回家吗?‘”

那是民间为孩子招魂时说的话,有些年轻男女不知,可台下围拢的家长立刻露出惊悚的表情,猛地捂住自己孩子的眼睛!

朱十的脸孔登时扭曲了起来,只感觉全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仙风道骨的道人在台上问:“请问军爷,那些举证之人的名字中是否带有一个水字,或者是水字旁?”

曲宝:“正是!”

道士一扬拂尘,朝上一躬身:“诸位大人,这就说得通了,袁茨菇乃草木之命,水字旁的客人更容易受到她的影响。”

这一问一答说得煞有介事,茨菇不禁崩溃地朝这两人怒吼一声:“我没有!我招他们的魂魄做什么!”

曲宝:“为了给你母亲换寿!”

他凌空一个凄厉的甩鞭,中气十足地压住茨菇嘶哑的嗓音:“你有个身患重疾的母亲,为了她能长命百岁,你想尽办法偷取别人的精气,不止馄饨摊,你的邻居也可以证明,你总是从他们讨要旧衣服,这也是你的招数,你是要借他们的阳寿还给你的母亲!你说你与太平教早不联系本身就是撒谎,你小小年纪习得妖术,借着摆馄饨为祸乡里,锁魂夺魄!我现在代诸位大人再问你一次,你还不肯招认嚒,你是不是太平教的妖女!”

底下的百姓心头悚然,纷纷睁大了眼睛瞪着高台,等待茨菇回答——

“……冤枉!”

茨菇在喉咙里痛楚地呻吟了一声,哪怕此时,她也记着朱十反复嘱咐过她的话:“我、不、是!”

她知道谁在救她!只要挺过这一关,等她出狱,一切都会好的,她不能认!

对面的曲宝却忽然收住了攻势,平和地于高台上后退一步,恭敬向上道:“吕大人,属下无能,她不肯招认。”

台下犯人的亲属当即仰头看着高台——

“不怪你,你已尽力。”高台上的吕端贤淡淡垂眸,朗声道:“这女子眼中有邪气,的确不能用世俗方法。”

茨菇心头一紧,只听那镇府司的高官一本正经地问向道士:“不知松鹤道人有何驱妖吐真的良法?”

风很大,天上的云跑得也飞快。

道士答:“此妖女为恶深久,若欲令其现出原形,需香火烧颊,再灌以甘草朱砂汤,烧灼朱印黄纸灰。”

一直旁观刑台的临街二楼,江母倏地起身,不忍心地攥紧手帕——

吕端贤深以为然地点头,高高举起刑签投掷出一声脆响!

“上刑!”

所有围观的百姓都受到了震撼,茨菇茫然地空张了嘴,最前排的亲属当即声嘶力竭地喊起冤枉,声浪滚滚而来,一阵高似一阵,可除了那几十个人,此时再没有人出声阻止!松鹤道人点起黄纸,火舌烧灼,猩红地朝上舔舐,茨菇被绑在桅杆之上激烈地挣扎,拼命地躲避!可那火焰就像利刃,毫不留情地扑在她的身上划割,先是头发,再是衣服,最后是皮肉!

朱十惊呆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骤然间,茨菇在火焰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哭喊,她开始求饶,向台上和台下求饶,朱十狂吼一声,当即反应过来难看地向前扒拉,一步三踏地往高台上冲!

守卫的兵士哪容他来放肆,手握刀柄抬手就是一刀鞘!坚实的铁牛皮狠狠摔打在头上,朱十毫无防备,被打得整个人抛飞出去,跌在人群之中!空气中传来失控的味道,朱十吐出一口鲜血,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一边喊一边继续往前冲,疯狂道:“救火,救火啊!都看什么呢!”

江母惊恐又怜悯地看着台下,整个人抵着栏杆就似乎就要倾身下去——

火苗所过之处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肉味,茨菇在火中不住地挣扎,嘶叫,惨烈不堪!

江父长叹一声,硬了硬心,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背,叫她冷静——

台下的男人发了狂地哭喊,哭声凄厉,混合着愤怒、哀伤、心痛和绝望,分不清那是尖啸、哀嚎还是嘶吼。曲宝一身飞鱼服傲然光线地站在台前,略一抬手,“此人干扰审讯,架起来!”

“不……”

就在朱十被人强行拽起的时候,忽然有马蹄声极速地逼近,急匆匆地让人心惊!

吕端贤心里一突,一时顾不上台下之人,起身便去远眺声音处,只见数十匹快马从古御街东北方奔驰而来,乱蹄砸得金陵城地面轰然。在最前面一匹黑马开道,紧接着赫然是金陵守备衙门兼领南境中军都督府李贤,而李贤之后,应天府、巡院、抚院、刑部、大理寺的年轻官员尽皆其中,并辔争骑,汇成一片密密匝匝的黄、绿、赤、紫贵色,好像整个金陵官场会骑马全都加鞭赶来,而在他们的最后,跟着服色鲜明的都督府兵骑兵,来势迅猛,直逼出冲锋的阵型。

吕端贤心头一颤,冷汗已从鼻端沁出,他早知今日一定会惊动守备衙门,但是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反应竟有这么快。

所有百姓听着这山崩之声,也跟着心里一沉,仓皇回头去看,只见骑兵已然猛然越步,以人数的优势将整个广场弯出半月牙形状,直接压制!

“让开!”

人群中忽然传来暴怒的一声!

一身黑衣不知从哪里提来一桶清水,从斜刺里猛冲过来,阵势的外围惊慌地闪开一个缺口,唯独守在高台台阶上的人以为有人闹事,不假思索地高举起绣春刀,就要将人逼退!

凌空出现的铁尺自下而上地一格,兵刃交击,当即发出一阵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锦衣卫猝不及防,只感觉一股极霸道极阴诡的力量一波一波地传到自己的身上,右手一颤,绣春刀已脱手而出!底下百姓一声惊呼,道士、曲宝纷纷逼退,只见那长刀被整个抡了起来,日光下兵刃凄冷的一闪,邝简脚尖一提,“咄”!地一声刀口已甩飞到高台之上!

邝简毫不迟疑,三步并作两步踏上高台,拎着一整桶的清水直接泼在翻滚烧灼的人影!火势当即扑灭,茨菇发出一声不成声的哭喊,邝简立刻抛下水桶,解开锁链,脱下外衣,把烧得不成人形的姑娘包裹起来!

“刑场烧人,我国开朝还未听过如此猖狂之事!”

头发花白、身材魁梧的老人甩着愤怒的大步虎虎生风地走来,穿过人群,凌厉的目光直接逼上高台上的吕端贤,狮吼般怒喝一声:“谁许你们这样刑讯逼问?!”

巨大的恐惧牢牢抓住了吕端贤,领头的此人即是金陵守备李贤,兼领中军都督府,玉大人用八万缗要迎娶贵女的丰城侯,此前逄正英丧命金陵百官困于逄府、茨菇案进入三法司程序,皆是由这位李贤大人出面,于陪都金陵来说,此人无异于金陵城的镇城山岳。

百姓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威严魁梧的李贤身后,一清水的青年文官纷纷下马,挤过夹道的人群,有眼力的稍稍一看,便知道整个金陵官场大半的精英才俊,尽在于此。

五城兵马司、兵备道的长官并不在刑场压阵,这两部的士兵站在高台下顶盔掼甲,躁动不安地看了看高台,有朝政敏感的人已看出整个金陵官场的权利格局,更有甚者,甚至已经能看到大明朝如今的权利格局:宦官一党与文官一党,可这里不是北京,不是权宦可以只手遮天的地方,这交锋,谁也不知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吕端贤已然被震慑住了,面对镇城山月李贤的喝问,他不是唐观,只能慌乱地起身跑下高台去,气势已然怯了几分:“李大人,且容本官辩解……镇府司并非滥刑,是北京来的督查查得此女通妖,旬日里在馄饨中下慑人魂魄的迷药,下官这才用了非常之法……”

不知道他吕大人自己信不信这套说辞,但他说这话面对的人都是些读了至少十年圣贤书的朝廷精英:“荒谬!”

瞬息间,血“嗡”地一声直接冲上三法司好几位官员的头顶!

他们这些司法官,每一桩人命案子都要经手无数人的数批检问,数个互不统辖的部门连番覆审,镇府司怎么敢?直接越过侦查审判,将案子直接转向了怪力乱神!

邝简知道此时不能沉默,当即站起来,抱拳向李贤作证:“大人,此女在古御街大榕树下卖馄饨,属下就住在古御街口,吃过她家馄饨许多年,从来没有听过吕大人说的通妖情事!”

这些官员的仗义执言无疑让台下的家属看到了希望,朱十一瘸一拐地挣脱官兵,站在犯人亲属一堆屏息地安静下来,满眼希冀地看着这些人!

“吕大人,你该知道本侯有王命旗牌可先斩后奏。”李贤声如洪钟,说这番话的时候不堪别人,一双眼只死死盯着吕端贤,“今日情由究竟为何,你明白回话!”

“下官……”

吕端贤心头一阵一阵地发麻,众目睽睽的压力下,终于抵受不住,呻吟一声,哽咽道:“……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奉陛下的命!”

一道尖锐的声音忽然从最高处爆开,这忽然的炸响让所有人忽然震颤了一下!众人当即抬头,只见吕端贤身后的红衣老内监缓缓站起身来,他年岁已经很大了,但骨架高耸,双目如鹰,仍可见威仪气魄,此前他默不作声,似乎只是陪审的人物,不想此时竟痴沉地举起身前明黄色的托板,至高无上地站在湛蓝的天空下,吟声道:“李大人,上谕在此——”

一瞬间,就连站在内监身边的江行峥都震了一下——

竟然已经有旨!

高台上的官员睁大了眼睛,平头百姓不懂,可是阶位稍高的人都已经是惊骇莫名!

白日照水,垂柳无风,老内监站在最高处,动作极缓极缓地展开明黄色光滑的布绸——

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兵备道,这金陵城内没有人可以令这三部齐出。邝简眼睫飞眨,迅疾地与身边的四爷对视一眼:他们早该想到的,能做到这一步,除非北京来旨!没有人能再敢等闲视之,那内监举的是圣旨,是国家的最高意志,哪怕宣旨者只是无名小卒,他这一刻也拥有无上权威!

李贤大人同样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一息过后,老迈的金陵山岳沉郁地振衣屈膝,朗声应:“臣!令金陵诸部,接旨!”紧接着,他身后的各部署衙,应天府、巡院、抚院、刑部、大理寺纷纷揽衣跪下,同时跪下的,还有二层高台上的锦衣卫百户校尉,台下全部的诸军将师,

内监露出一点笑意,像是很满意百官的顺服,清了清喉咙,朗声道:“朕闻太平教有通妖之情事,煽惑愚民,意图谋反,此一众久害闾阎,乃为民生之害,金陵诸部对此妖党不思清剿,反化有为无,踟蹰已久,实乃可恶!今日传令东南,太平通妖之事早已非常规可断,宜显戮以释众疑,将诸犯人押赴市曹正法,悬首以示众……”

一片沉默。

宣读圣旨声调理应十分缓慢低沉,可这人读起来却又尖又冷,灌进官员的耳朵里,扩散在空寂挨挤的刑场上,最后渺渺地散入虚空。

大部分百姓大抵是听不懂这些之乎者也,只会盯着那些高官的反应看,茨菇从地上艰难地抬着头,盯着圣旨愣愣地发呆。她的头发已经烧干净了,肌肤要么是被烧得萎缩黢皱,要么是整个爆开露出鲜红的肌肉,她奄奄一息地吐着气,用最小的幅度挪动着僵硬的脊柱,仰头向上看——

她听不懂,声音也忽近忽远,她只能感觉到在浑身火辣辣的痛楚中,有一双大手隔着布料正握着她的手臂,那内监越读,那只手便抖得越厉害,不用看他的脸孔,也能感觉道那股令人恐惧的悲伤。

而高台上的江行峥屈膝俯首,额头上的汗亦是一层一层地渗出来……

他心头纷乱,骤然想起前几日李梦粱的信誓旦旦,就在茨菇案已经到山穷水尽的时候,那个男人直接了当地说:“自然有转机。”那双眼眸如深潭般清明犀利,他一锤定音道:“等五日,转机就在路上。”

……这不是皇帝的旨意。

邝简左手抵着左膝,右手握着茨菇,巨大的手掌情不自禁地微微发颤!这绝不会是内阁的意思,不然李贤大人不会听不到风声,小皇帝执政不久,这样荒唐的命令只可能出自他身边的那位“王先生”王振大太监!九年了……邝简呼吸转沉,九年前那个人就曾经迫害百姓迫害命官,如今打起了陪都金陵的注意,里应外合,竟炮制出这样荒唐的命令!

天朗气清,天蓝云白,那老内监面白无须,立于高台宛如要人顶礼的神佛,他沉声,“丰城侯,可听清楚了?”

炙热的天气,百官心中,忽然无来由地发寒。

内监托着一卷圣旨泰山压顶,轻轻吐出两个字:“行刑。”

刽子手站了起来,三十余位“犯人”被压上前台,一个身材最为壮硕的径直向邝简走去,要拿他身后之人!邝简心头忽然好乱,他知道那不是皇帝的意思,但它既已变做圣旨,那便只能是皇帝的意思!朝廷的事,天理公道在上,自然该正办,可凡事只要宫里插手了,最终怎么办却不由得他们!

邝简伸手拦人,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他身边所有同僚一起看着他,焦灼地一起用力地看向李贤大人——

可是北京明发上谕,金陵山岳为长久计也不能公然抵抗,李贤的嘴角拉出强硬锋利的线条,铁青着一张脸,轻轻侧了侧下巴——

邝简当即了然!转身猛地看向台下百姓——

可是——

“杀了她!”

人群中忽然有一个小孩跳了起来,大声在人群中朝着茨菇怒吼!

那一瞬间,邝简、四爷、耿逸春、李贤,朱十、犯人亲属……只感觉有人在他们的脖子后面凌空重重地打了一下,疼得他们锥心一痛!

更可怕的是,这孩子的一声怒喝过后,相同的声音紧接着一波一波地涌了出来,纷纷喊着:“通妖,杀了她!杀了他们!杀了她——!”

邝简茫然地看下去,四爷茫然地看下去,耿逸春茫然地看下去……无数身在公门的青年才俊,表情沉痛地转过身,茫然他们看着底下的人,满脸的难以置信!

公正是暗夜举火,是无数精英拼劲全力向前迈小小一步,可诛心与阴谋,只需要一个转身。

到此为止,事情再无转机。李贤重重地将头嗑下去,领旨奉命,紧接着巍然起身,沉郁的面容仿佛罩住了一层平静的面具,目视着邝简,沉声命令:“无渊,放手!”

我吃了茨菇很多年的馄饨,此前从不知道她的名字……

刽子手大步上前,抓住茨菇往行刑处拖——

底下的百姓激动地叫骂起来,一声紧似一声——

如果一定要追问我的私心……

被烧灼成一团黑肉的小姑娘被人粗暴地拖行着,她站不起来,只能辨认出胸膛的部位像是漏了洞的风箱一般正剧烈地一起一伏着,小小的炭黑身体满身黑色的痂痕,在地上刮擦出悚人听闻的声音……那我的私心就是,想让金陵城里所有像茨菇一样的人,都可以安安生生地活着……

邝简不甘心,仍想伸手,茨菇却轻轻地推了他一把,用那声不成调的嗓子,嘶哑地说一句:“……对不起。”

天地不知怎么,忽然就变得慌乱起来。

对不起,辜负了你们的用心。

杀香月茫然地站在人群里,被前后左右的人潮冲撞着——

对不起,兜兜转转还是这样的结局。

百姓听不懂圣旨,但是明白通妖是怎么回事!他们激动地大喊,等着官府明正典刑,朱十慌乱地被裹挟在人群,露出悲痛到空白的表情——

烈日爆开一圈圈的光芒,揪动得人心刺眼,

魁梧的男人压住女孩的肩膀,把她僵硬的脖子按进行刑木枕上的凹陷里,跛脚老妇人踉踉跄跄地赶来,边哭边口齿不清地推搡着身前的人群:“阿茨,阿茨……”无法解释的原因,几百几千人的刑场,女孩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用力地扬了扬头,然后,酸楚,又疲惫地合上眼睛。

手起刀落,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叫好!

浓重的鲜血味冲天而起,一颗头颅落地,紧接着,又一颗人头落地,紧接着,下一颗,再一颗……台前的人毛骨悚然地尖叫,那些“犯人”的亲属呼天抢地地逆流而上,湿热的腥气喷溅了他们满身,他们狂吼着挥舞着手臂,不知是想阻挡还是想申述,朱十呆傻了一般跪在地上,双腿双手被人轮番踩踏,但他像是没有感觉地往前爬,直到伏着地面找到那颗烧焦的头颅,忽然抱住它忽然发出一阵怆然的大笑!

那笑声凄厉,带着锥心般的恨意,仿佛地狱妖魔的声音。

最高的高台上,人上人一脸慈悲,俯身看这混乱的刑场,单手抚膺,低低念了一段宽心的经文——

“啪——哐!噼啪——砰!”

城中塔源巷,锅碗瓢盆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地响起——

外门里门全都被推开了,家中的面粉袋子、肉、菜、衣服、杂物全部被翻出来,扔得满地都是,邻里所有人都拥了进来,几个胆大的壮汉直接闯进茨菇的屋子,狐疑地观察起屋中的一切,但凡见到什么不同寻常的物什,当即大喊着摔碎,或是野蛮地扔到外面!

院子里的东西已经堆满了,泼洒上足足的鸡血朱砂,跛脚的老妇人被人抓着肩膀拖来拖去,让她一个个指认妖器!

“那是阿茨的东西……”老妇人不知所措地告饶,抓着一个男人的衣裳哀求,“你们不能这样,这个不能砸……”

可是没有人听她的,一对姑嫂兴奋地指挥着人群,茨菇的围裙,茨菇的锅碗瓢盆,茨菇的灶台,茨菇的衣裳被褥,茨菇的馄饨摊子,邻人同仇敌忾地在她们的房子里逡巡,手提着着斧头锤子,瞅准了那混沌摊子,三五人一起举臂轮斧,一二三四地将案板锅台全部劈碎!

“那个是什么!那个也没见过,烧了它!烧了它!”

耸人听闻的尖叫和破坏声交替响起,有人义愤填膺地退开袁母:“别挡路,扔的就是她的!”有人咬牙切齿地欢呼:“这妖女在我们身边住了这么久,还好青天大老爷在上,报应不爽!”很快陌生人也从外面涌入,拉着自己的孩子,狠狠抓住袁母:“我家孩子吃过你女儿的东西,快说,怎么破解,怎么破解!你要保他平安太平啊,你活了这么久,要什么孩子的精气!你要不要脸!”

“没有!我女儿没有!”袁母腿脚不利索,气得浑身发抖,歇斯底里:“我老婆子要说多少遍,我女儿不是妖!你们还没有天良了啊!我女儿从来没有弄过这些东西!她没有!”

可没有人听她辩解,他们七嘴八舌道:“没听官府说嚒,她们是惯犯!藏了好多年!”“她身上有我们儿子的命!”“打她!打死她!”“不让我们活,你们也别想活!”无数人都跟着吼了起来,朝着袁母蜂拥而上,有第一个人伸手打了老妇人的的脑袋,第二人立刻接踵而至,头、脸、手臂、胸口、肚子,年事已高的袁母哭叫着挣脱人群想向门外跑去,可是她坡脚,没走几步又栽倒,几个壮汉大喝一声,怒吼着追过去抓人:“还敢跑!”当即拽住了袁母的衣领,一个挥手重重地打上了她的头!按在地上痛打!

与此同时,不止是城中。

城东,城西,所有当日被斩首的罪犯的家中,店铺,货廊,全部被人闯了进去,被人用棍子,用斧头,用砍刀,开始疯狂的打砸抢烧,他们的妻子被人薅住头发,在地上拖来拖去一直拖到街口,他们的父亲母亲被人打头打脸,言语侮辱,他们去镇府司收尸体,无数人跟着他们抢尸体,在街面上发生争执,鲜血淋淋漓漓地洒了满街,这些人同仇敌忾,义愤填膺,踏一下便骂一声:“妖党!该死!太平教!该死!”

“烧了他们!”

大头的人举起手臂,振臂而呼:“不许他们入土,烧了他们!”

守备衙门值房,此处入目尽皆一片煊赫的朱紫之色,一片舒适的安静中,太监悠然地点燃了烟杆,烟草燃烧的青烟自烟袋中袅袅腾起,紧接着,他颇为自在地抽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口青烟——

诸位金陵官员齐在,刚刚大闹刑场的一个不少,尽皆汇聚于此,站着。

“太平教,信徒虽遍布各地,但朝廷,已得到准确消息,他们教内核心人员,现已在金陵聚集。”

悠悠的,唐观大太监开了口。

传旨的老内监已经回京,将圣旨传达给金陵守备太监唐观。金陵守备与金陵守备太监,从职级上旗鼓相当,即唐观与李贤品秩相同,不过往日唐观并不过问政务,整个人变显得低调,今日刑场上一番较量,图穷匕见,胜负已分,他再无矜持的必要,便拖着长腔,裕如道:

“金陵乃国之陪都,太平教徒,若将此处占领,两京一十三省,便是塌下一半的天来,各位大人,可不能心怀仁慈,误了大事啊。这些人会异言邪术,煽动百姓,但是所求并不止于此,而是谋反叛乱,颠覆朝廷!金陵诸衙门在上个月,就已经得到了搜查命令,时至今日,此时还不追究,还要何时追究?!”

说着他阴柔的目光锋锐地在诸人身上一转,杀机四起道:“应天府尹,李大人!”

李敏抬头。

唐观早有准备的扔出一卷公文:“我这里有一份你们衙门里一位差役的举报——是一桩姓金的农夫的案子,据说此农夫被疑为贼党而带到了县衙门,但你属下左杨包庇逆犯,几次视红莲纹身而不见,几次将其释放,最后一次更是为了让他逃罪,公堂之上拿小刀勾花了他的纹身!——如此宽大!朝廷的三令五申是耳旁风嚒!一个农夫,为什么不惩一儆百?!一个蓄意反抗的臣民,为什么要这样姑息?!”

骤然间,他抬头直直瞪向四爷,“左杨也在,你亲自与诸位大人解释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圣旨在上要“从严从重”,下面做事的哪里可以招架。紧接着,唐观下令,将事关太平教所有温和的判决全部推翻,这位金农夫斩首,左杨革职,且对曾经对太平教从轻发落的官员全部从严处置,所断案件重新审核。

邝简没有抬头,只是无声地笑了一下,听着卫兵上前将四爷的官服剥下来,再将其带走——

整个值房无人敢喘口大气,只听落针可闻。

“既然北京有令,那自然是凛然遵从,与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北京前来督导清剿太平教一案的李大人,李梦粱。”

唐观说得郑重,邝简抬起头,越过几重肩膀忽然看到唐观身侧坐着的那个人——

吕端贤在刑场说过什么?邝简轻轻地蹙起眉头:北京来的督查查出此女通妖,旬日里在馄饨里下迷药摄人心魂,这才用了非常之法……邝简看着那器宇不凡的男子,很确定刚刚在刑台之上绝没有看见这个人,既然是他的主意,为何刚刚不露面?而是让吕端贤那个废物去应付?

“各处衙署仍各自纠察,但也要听从朝廷统一调度,乡村集市易于藏奸,寺庙、道观、庵宇等场所,必须全部梳上一遍……参与阴谋者,不论主从,均一律斩首……”唐观照本宣科,一通任务布置之后,再问:“各衙可有疑问?”

鸦雀无声。

唐观冷笑敲了敲烟杆,朝诸官嚣张道:“那干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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