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线报,靳赤子在城西囤积火药一十八桶,硫磺不计数,铁箭八千支,长短铳两百把,铁炮三大台,其余盔甲圆牌不计数。”值房内,指挥官沉声向斥候下令:“传令下去,告诉最前线兵卒今夜首要控住住这批军火,不给太平教任何狗急跳墙的机会,明白嚒!”
“明白!”
长弓远远地绷紧搭弦,居高临下地对准巷道最里面的货栈门口,忽然间,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呼喝之音,原本守据在这里的太平教徒由朱十带领着,忽然一股脑地冲出来!
“大人!守门的出洞的,三十余人,里面应该是空了!”
“天助我也!”指挥官一拍桌案,无形间竟感谢起冯秃子歪打正着地搅局:“扇形收缩,尖兵立刻潜入货栈,不要给他们任何示警的机会!”
“明白!”
“冯秃子,我不想跟你打。”
杀香月直接掀翻手脚架的动静太大了,货栈里隔音再佳,朱十听到这么一大声的巨响肯定是要带人出来的,如今火把长棍林立,人数相持,还是前后夹击,靳赤子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他冥冥中察觉到了另一种危机,此时开口,仍然是商量的口气:“你让开路,宝船厂的货我给兄弟们当车马费,我当你今夜没有来过。”
“邝头,您不解释一下嚒?”
巷道的入口段,张华拉开大步走上前去,指着那正在谈判的人:“邝头,他们到底是谁!”
今日来的同僚算上他十五人,都是与他一般年纪,还从未见过两伙黑道在应天府的公差面前公然斗殴自家上司作壁上观的局面,他们今夜,从城东到城西,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靳赤子冷淡地回头看了眼那年轻人,目光转到前面,冯秃子的声音色厉内荏,却仍然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靳老二,你以为有人护着你,过了今夜就还能在这金陵城内立足嚒!”这是一群暴徒,今日带人围上来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事到如今,还有何好说?靳赤子笑了一声,扭了扭脖子和手腕,身体骨骼喀吧喀吧地发出一连串声响,然后哗地甩来外衣,露出里面红色的薄薄的瘦削的身体:“那这就是你自找的了,”“当!”地一声,靳赤子脚下一踢、翻棍在手,抬头一喝:“朱十!”
像是冲锋号角的预备,隔着两百步的人头,巷道最里端的年轻男子大吼一声:“在!”
凶悍的双目爆出火一样的怒意,靳赤子长吼一声,只吐一个字:“打——!”
这话音未落,只见狭长的巷道的这一端,靳赤子一团烈火一样冲了出去!一脚踹开横亘在路中央的脚手架,跨步迈过障碍冲进人群便是左挥右打!他像烈火狂风,木棍在他手中刮出尖锐的啸响,悚人的夜色扯破了夜色,而他举起棍子冲阵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一起冲锋!好像他手中的不是棍子,而是令旗!烈烈的火星在黑夜里重新爆开,靳赤子气势惊人,百十多号人在他的怒吼声中失去理智,瞬息间卷入乱战!
“邝头——!”
愤怒填充了张华的心,邝头不说话,成大斌同样不说话,他激烈地抬起头,指着靳赤子向他信任的上峰求证:“他们是太平教是嚒!”
打斗的音量疯狂地向外喷卷,满耳都是挣扎、扭打、骨碎和叫骂的声音,人群之中,杀香月点着脚从高处落下,白光闪处,他不管自家对家直接一脚狠狠地蹬过去!靳赤子所向披靡,没有人敢正对他的锋芒,他一个猛子冲破对面的人阵,直接将那七十多号冲了个对穿!
张华原本是这批人里最少言寡语,做事也最让人放心信任,可他此时在这个关口就像是轴上了,一定要邝简当面给出一个说法。
“邝头……兄弟们是因为信任您,今夜才走这一趟的啊!”
别人他不知道,但是眼前的是他仰慕的上峰,自己的信念、信仰以及效忠的对象,他受他器重,他便回以忠心,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明白这眼前的局势了!金陵怎么了?小六子出卖四爷,四爷革职,小六子反而攀上高枝儿,他们是应天府的差役,职责就是保护百姓,可上面却命令他们抓捕手无寸铁的百姓,处死那些根本没有犯罪的人,而他原本嫉恶如仇的邝捕头,公然带着他们公器私用,已然成了太平教的同伙!
他们敌对的是谁?保护的是谁?今夜这件事府里的大人们知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又是为什么在行动!
“包……圆!”
靳赤子抬臂喝令!烈烈火光中他一层薄薄的赭红色里衣透出线条分明的肌肉,他舒展身形,放声大吼!
对面的人完全被靳赤子的气势震撼了,那毫无保留的进攻就像是终于睡醒的猛兽,朱十与他前后汇合,紧接着又往回冲!瞬息间,阵型变了,烟尘踢出了一人多高,朱十带人将冯秃子的人分割包围出几个阵圈,太平教徒拿着棍子蜂拥而上,直接把人围在烟尘里痛殴!
良知呢?
无数的木棍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责任呢?
骨碎声,惨呼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公道呢正义呢!铁面无私,守护一方呢!
张华怒不可遏,瞪圆双目,再也没有给邝简留任何的面子,一语挑破:“您为什么要和太平教勾结在一起!”
冯秃子腹背受敌,只能背靠着背招架来自四面八方的殴打,偶尔有一两个冲出阵势,许氏杀香月等人立刻压上,见人就打!
张华的眼睛在喷火,双目瞪圆,里面含着烈烈的火光——
邝简拔出铁尺,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局势,声音静如止水:“大斌,带着这个愣头青赶紧滚!”
太平教这群人胸口原本就憋了一口戾气,如今铤而走险,挥打砍杀中尽情释放了出去,一个个打起来有如发狂的野马!成大斌不敢耽搁,一把拽住张华:“走!”
冯秃子绝不是庸手,他先头吃亏是因为杀香月身手太过骇人,靳赤子瞬息间加入战局,整个战局虽然一时遭到了暂时的压制,但是他们的武器有绝对的优势!砍刀和棍,这二者攻击的差别很快便显露出来,第一波没有被棍子打趴下的人很快砍刀斜挥一批批冲出了困局,冯秃子锵地又抽一把寒刀,朝着自己人大吼:“别怕杀人——!杀了他们咱们就是诛杀反贼的义士!”
许氏阵营里一个身高九尺的肉塔隆隆地冲出了包围圈,与其他人不同,他没有武器,浑身上下全凭一副铁拳冲击,跑起来就像是一头发疯的犀牛,朱十好几个人拿着四五根长棍,一拥而上想去按住这个野兽!可是他们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肉塔一人一个拳头就把人打得直接瘫倒在地,许氏见状一脚踹开身边的刀刃,调转方向奔了上去,铁锁一扽去锁那肉塔的喉咙!
“张华你站住!”
隔街的巷道里,张华在十几个差役最前面怒气冲冲地往回走,在他们身后,激烈不休的打斗声、怒吼声分毫不弱地传了过来,成大斌愤怒,他们还另有安排,便一把抓住张华的胳膊,威严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邝简一人一把铁尺,渊渟岳峙拦住出口——
风声急躁,许氏明显托大,被肉塔趁隙抓住了手上的锁链,整个人像小儿抡臂一样被抡了出去,就在失手的一瞬间,四五把长刀直接朝着许氏捅了过去,直接刺中许氏的腋下、肋骨、后背,许氏负伤,登时血流如注,躬身弯下腰去!
杀香月踢飞一把长刀,眼见许氏就要被人踏平,登时咬牙取道,脚下跑出一条凌厉的弧线,几步窜到那大个子面前凌空鞭腿!粗壮的手臂与浑圆的大腿结结实实地相撞,两个人同时一惊,都感受到那可怕的冲击力!杀香月变招只在瞬息之间,咬牙脚尖一勾,急转急停,一个甩身翻到那肉塔的身后,手心拓掌!盖着他的头盖骨两腿一甩,直接一个乌龙绞柱!
深紫色的湖绫凌空卷出惊险的弧度,那大个子一声怒吼,赤裸精悍的肌肉瞬息撑得饱满!工寮巨大凹凸不平的铁墙,杀香月后背“哐”地砸在上面,杀香月痛哼一声,两腿一松,猝不及防被扯了下来!那肉塔抓他就像抓一个孩子,杀香月细韧的身体被他高高地举起,拉弓一样狠狠拉满,再砰地一声狠狠掼在脚下!
工寮的棚子在这一摔下呼啦啦地砸塌了,远处的邝简青筋一跳,骤然向前扑了几步!
杀香月却根本不用他救,自己横滚出半丈,灰尘竹架中飞快爬起来,躬身抄起一根木棍,直接向那大个子扑了过去——!
“大人!”值房内,讯报急传:“一小队已占据敌巢,现已守住二楼入口!”
矫健的身影迅速爬上货栈的爬梯,一把把重锁在军火的大箱上沉重地落下去!
冯秃子拳脚乱出,一把匕首在他手中寒光乱闪,骤然割破了靳赤子的面颊!
“大人,已控制全部军火,楼顶全部占领!”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直逼巷道,兵甲枪林只在巷道五十步开外!
靳赤子狞笑一声,趁冯秃子靠近的瞬息骤然勒住他的脖子,一手捏握刀的手腕,一手重重一个头槌!
“大人,步兵已准备!”
“大人!硬弓已准备!”
巷道上,乱战已近尾声,杀香月一拳被大个子打退,下一刻又猛地扑回,左右开弓还他两道耳光!
朱十被人掀翻,不受控制地向后后倒!又咬着最后的一口气,狠狠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靳赤子抬起一脚,狠狠踩在冯秃子的小臂,紧接着拽着他唯一的好胳膊,一个膝踹把人压跪在地上!
杀香月踩着钢铁骨架张开两臂,眨眼间用遍格斗技巧,拓掌,劈掌,推手,送手,下摆飞开,抓头膝击!他身体凌空一震,猛地甩出一个凶狠的大摆锤!
轰——地一声!
杀香月颤抖着两条腿在一片扬尘中站起身来——
终于,冯秃子认输投降,他最强战力被杀香月打倒!
天上明月高悬中天,散着清冷的光芒,巷道中哔哔啵啵的火焰还在抖动,但此时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更动不了,朱十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身边不是浑身瘫软呼呼喘气的,就是伊伊哦哦不断呻吟的,许氏全身血流不止,咬着布条给自己包扎,杀香月背脊一片汗淖,努力地吞咽着自己的口水,胸口剧烈起伏中勉强站着,回身,先看了眼邝简,又看向靳赤子——
沉寂,长久的沉寂——值房内的火光没有一丝的颤动,夜晚的蝉鸣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总指挥,等着他最后的发令!
终于!
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鼓动人心的节奏本来,传令兵大喝一声:“巷道两方歇战,皆在修整!骑兵三百人全部就位,足够包围!”
所有人倏地转头看向指挥官——
只见他抚案,撑着桌面直起腰来,不过烛火照映中,站在指挥位的不是李梦粱,亦不是江行峥,而是应天府的四爷,左杨。
“受伤了嚒?”
人仰马翻一片狼藉的巷道,杀香月喘着气,浑身是汗,邝简站在外面为他遮挡了,卷起他湿透的上衣看他的腰。有淤青,但没什么大碍,杀香月那身筋骨比钢铁还要硬,可邝简的手一伸过来,他那肌肉紧实的小腹却立刻变得柔软起来,软塌塌地贴住邝简的手心。
“还行。”
杀香月踮着脚抬眼看他,看姿势像是想亲他,又害羞着没有动,极近的距离里,唯有那双眼睛澄明如洗,闪动得像天上的星星:“……应该没有人要命,我有控制力气,还把他们的兵器都扔开了。”
他小声地对邝简说,像是想要讨他一个夸奖。那一颦一笑是如此动人,动人得让人心悸。
邝简神色有些复杂,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忽然间,巷道之外传来阵阵马嘶蹄震,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缓缓开动起来,像是涌动的暗流终于翻出台面,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不详的风声,所有人都紧张地、喘息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神色不解——
邝简和杀香月也跟着回头,夜色太浓,视线所投之处晦暗不明,形势不明,他们只知道太平教现在刚刚打过一场,筋疲力竭,若有强敌再犯,如何也无法招架——
“应该是城西兵马司。”
邝简转过身来,他身影平稳,平稳得让人信赖:“我去交涉,你们原地修整,把伤员全部撤到货栈里面去,兵器收好。”
许氏朱十等人看向邝简,他们不明情势,但眼中不禁涌出雀跃和感激,然后赶紧用最后的力气架起地上哎呦哎呦叫唤的人往巷道里搬,杀香月也不敢耽搁,热切地看了邝简一眼,然后在地上捡起一个人,一时也顾不上是哪头的,先撤战场再说。
邝简朝着靳赤子飞快点了下头,走出几步,忽然间,又转过头来,唤:“香月。”
杀香月迈出几步,不解回头:“……啊?”
人影杂乱,能动的都在左扶右抱清理场地,邝简张了张嘴,长久地维持着一个姿势,却什么都没说,眼看着杀香月撑着一个人就在等不住了,这才温柔地道了一句:“没事,去吧。”
五天前,辉复巷的小院。
“告诉靳赤子,”邝简飞快舔了下嘴唇,抱定决心:“私人恩怨先放一边,许氏那伙人他再不捞,哪天他们被逼上绝路就只剩铤而走险了。我可以帮他们转移,六月十日镇府司当晚不会执勤,我派队护送他们一程。”
一个时辰前,攀上高枝儿的小六子提醒江行峥:“我刚刚从城西那边过来的时候,正瞄到邝头带了一伙人出去,应天府今晚……好像有秘密行动。”
锦衣卫今夜不执勤,紧急传令也不可能在眨眼间召全人手;城西关卡,非应天府牌票不能通行,牌票,非应天府四爷以上官员不能颁发;外城十三道城门,夜里鸣鼓闭城后必须有守备衙门的手令,浙军进城此事涉及城池关防,必然是早有报备;四爷明面革职,故而公服未穿,属下为示敬重仍以“大人”呼之,值房内黑衣属下并非锦衣卫飞鱼服,而是应天府的皂色公服,来回传递信息的鸟儿用磁石引导,更是只有应天府急传消息才会用的磁石木鸟……今夜之事,应天府守备衙门的高层尽皆知晓,邝简、左杨、张华他们的每一环都至关重要,他们不是在为太平教做保护伞,他们是在执行公务。
“传令各个哨位——”
开弓没有回头箭,值房中四爷扣住桌案,神色肃然地下出最后的命令:“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