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斯年的死是个意外。
第一夜两个人都很累,凌晨时分还昏睡在睡梦中,谁知骤然起床就被这个噩耗惊醒。
邝简不敢耽搁,快速洗漱整理完便带着杀香月直奔城东,是时四爷已经到了,两个在分析后意识到玉斯年恐怕是因为调查吴琯案才被人灭口,但知道这件事的不多:玉斯年本人、四爷、邝简、当日偷听过的玉带娇、还有就是邝简拿着两张公文时无意透露过的杀香月。
他们四个人在玉带娇的卧室中对峙,玉带娇表示不曾对外人说过父亲这项行踪,排除之后,只有杀香月曾经对他教内透露过。玉带娇刚刚丧夫,闻言伤心欲狂,杀香月声称自己绝无骇人之心,玉大人丧命是否与太平教有关,需要他与教内确认。
杀香月是吴琯之子的身份是绝密,一个本该死去的孩子苟活下来,太平教既然救了他,便不会宣扬,杀香月说自己曾与教内人说过,那按照正常的情理推测,这个人最有可能是他义父,即太平教掌教。
“那这就意味着他这几日必然会接触太平教最高机密的据点?”
成大斌惊叹:“那这是我们的机会啊!”
邝简摇了摇头,一盆冷水泼过来:“未必,杀香月做事很小心,就算他要找他义父,对我们也一定会故布疑阵。”
成大斌:“那若是按照这个来想,他知道我们会留意他的行踪,还会自投罗网找他义父嚒?”
四爷闻言也看向邝简。
邝简毫不迟疑地点头:“他会。玉斯年尸骨未寒,他会的。”
那几日正是邝简搬去杀香月家中居中的几日,杀香月白日在应天府,晚上回家便操办杂务,因为家中多了一个人,他高高兴兴地一会儿说要扩院子,一会儿要添置零零碎碎的摆件。邝简生性简素,不喜铺张浪费,本想免了添置新物,杀香月却说在他这里置办一套也好,这样在城西住腻了再搬去邝简城中的房子住,哪一处都有现成的用品。
杀香月那三日一共去了三十多家铺子,每天都要故意把邝简支走几次,他还逢庙捐钱,逢观做事,足迹遍布小半个金陵城。邝简知道他在干嘛,但是从未说破过,每日跟在他身后提着东西,默默记下地点。
“鹤芝斋,梅子铺子,张记制衣,花铺,大报恩寺……这些地方可真是多,从城东南鹤芝斋到城西辉复巷,一点规律都没有。”
邝简淡定地点了点头:“他害怕别人观察他,肯定是要混淆视听的。”
成大斌:”这里,鹤芝斋他经常去,应该是这个医馆吧?”
“不见得,”四爷看着密密麻麻的地图,“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杀香月越在意的地方,反而不会轻易去,不过他一天走这么多地方,真难为无渊一口气记下这么多。”
邝简没有说话,低下头和四爷一起分析哪一处太平教最有可能藏匿,之后邝简会怀疑许氏居住在大报恩寺、大中桥和淮清桥附近,也是根据这些地点为基准推想的。
但这地图毕竟还是太杂乱了,成大斌干脆大腿一拍,道:“要不把这些地方全都监视住吧,一直盯着,总有蛛丝马迹!”
邝简:“不,不要动,我们不能让杀香月起疑,哪怕一次也不行。大斌你把街头的暗探全部撤回来,现在只是开始,必须要让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给他流出足够的活动空间,他以后才可能放心活动。”
邝简很谨慎,放长线,钓大鱼,没有把握的事情绝不动手,每天晚上只是默默留意杀香月去过哪,可能出现的接头方式,会与什么人接触。
四爷已经摸索出他们的整个情报网络有多复杂,任何一个稍有级别的据点都有至少两重的暗号,教徒想要碰头,外围先对一次暗号,内部见到第二个人会再对一次,所以当时邝简不仅会记下杀香月去过哪里,更会记下杀香月在进入一个地方时说的第一句话,像是他进入大报恩寺说的第一句是:“打扰师傅,不必惊动主持,我只来看看供奉的那盏大海灯。”张记制衣则是:“你们掌柜的在吗?我要订一双冰蚕靴子,十日取货。”
甚至每一次杀香月“心血来潮”支他出去,他也没有怨言,让他出去买什么便买什么,邝简买回来了,也不会再进入铺子,而是在外面等着他。邝简很明白,绝对的耐心和纵容、回避和不干涉,这些在杀香月自以为处心积虑隐瞒着自己的时候,自己越配合,对方便越愧疚。
后来他听到杀香月和靳赤子的对话,也证明了当时他的预判是对的——
靳赤子:“上个月二十二日,玉大人遭横祸,你说你紧急联系过掌教一次?”
杀香月:“对。”
靳赤子:“当时你们住在一起了罢?他发现什么了?”
杀香月:“应该没有,那三天我去了三十多家铺子,几次故意把他支走,这么多天了,手底下回报说附近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靳赤子:“那他向你刺探什么了?”
杀香月摇头:“也没有,他什么都没问过。”
邝简的行动预判,直接避开应天府可能暴露的风险,也同时打消了靳赤子的顾虑,放松了他的警惕,但是邝简没有想到的是,杀香月跟靳赤子谈起自己时语气居然还是矛盾的,他判断自己,并不是根据事实线索来推导,而是凭借直觉来判断。
尤其是在邝简对江行峥那次出手之后,杀香月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变了。“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心里不踏实。”杀香月对靳赤子倾诉时,情不自禁地揪紧了胸口,好像感觉到一阵阵的不舒服。
江行峥那次栽跟头,实在是因为明面上牵涉的太平教和镇府司,邝简不方便自己出面,所以隐身幕后。案子告一段落,他的发小甚至是靳赤子都不觉得他的手段如何,但是杀香月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安,可能他的不安并非来自江行峥,而是来自害怕邝简有一天会以同样的不显山不露水的手段对待自己。
邝简是个谨慎人,因为自己的术业专攻,只要他想瞒,别人就别想找出破绽,可是他错估了一件事,那就是枕边人看自己从来不用瞧证据,他们可以直接凭直觉——并且这种直觉甚至可以在邝简还未行动前发动,直接看穿自己的本质。
这样不讲道理的事情让邝简害怕,杀香月当天对靳赤子说的每句话都让他感觉到害怕:原来自己在杀香月心里是这样处心积虑的人,是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阴谋家……
杀香月说着说着回身的时候发现了他,刹那间,脸都吓白了,邝简冷着脸把人拽回屋子,第一反应就是要离开,杀香月不让他走,一边认错一边坦白,急得要哭了,邝简控制不住地发脾气,当头就是一句:“你不是说我另有所图嚒?你不是疑心我嚒?不是感觉不安不踏实嚒!你还不赶我走!”
或许他这话出口前是真的想以退为进,可是说着说着他把自己绕了进去,气得浑身发抖,根本分不清戏外戏中。
或许邝简心底里希望杀香月笨一点,什么都察觉不到!或者干脆再聪明一点,什么都看破!不要猜出来却只猜一半,自己还不能确定,稀里糊涂地把他架在这样的解不开的困局里!
他多喜欢他啊,怀疑,生气,吃醋,患得患失都是真的,他不用他来一遍遍和自己说,他是真心的,他知道他是真心的,他们的问题不在这里,这问题不在这里……
那天晚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梦里,邝简没有听到杀香月的心跳声。
他被吓得直接惊醒,慌乱中去摸他的脉搏,杀香月的身子很凉,肌肤触感像是将死之人一样柔软苍白,像当年母亲的手腕,但是还好,杀香月还有震动,那震动虽然轻微,却湖水一样一波一波地传到他的身上,让他惊恐之中生出无比的感激,邝简抑制住自己痛哭的冲动把人抱紧,杀香月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茫然又疲惫地旸着眼:“怎么了……”
万籁俱寂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变得很温柔。
邝简再无睡意,凝望着杀香月的睡脸,轻声问:“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不像耿逸春那样走科考那条路?”
五月。
因为玉大人去世,江行峥铆着劲儿抓捕太平教,在抓捕红莲纹身之上出高额悬赏。
最开始是民间先乱起来的,高额的赏金让人心存私怨的、贪财图赏的心思大动,稍有线索便理直气壮地向官府告发,一些成年人不方便出面,便教唆孩子去纠察,百姓拿册子记录生人的坐卧行止,一旦发生可疑人员便立刻上报,镇府司整日的抓人,审人,不断有人检举,领赏,一个牵扯五个,五个牵扯出五十个,因为里面牵涉得太多了,举报甄别又粗枝大叶,无端牵扯上许多无辜之人。
应天府里的人波澜不惊,自四爷以降,对上峰这条指令一直维持着外严内松之态。
邝简上值,惯例在清晨把杀香月昨日行程递给四爷,然后拿出茨菇案相关的口供单,让四爷帮忙签字,四爷询问过后摆明态度,他不肯签字,也不希望他管:茨菇是他们行动之外横生出的枝节,这若是在应天府里,四爷义不容辞,但是这件事是在镇府司,那就变得太复杂了,邝简插手,倒不是四爷觉得他管了闲事,而是当时四爷很担心邝简的安危:他们的太平教渗透工作进展得太深了,邝简甚至已经和杀香月住在一起。
围捕太平教的风声越来越紧,局面越来越混乱,邝简若因为茨菇案暴露出来,不管是被其他府上的人知道他同情太平教,或是知道他正在和一个太平教徒同居,应天府也保不住他。
其实四爷当时还有一重隐忧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很怕邝简把持不住。成大斌没有成家,他无法理解一张榻、一副碗筷、一个屋檐下的感情,那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他们每个星辰昼夜住在一起,分享的痛苦和快乐都是外人难以想象的。他很怕邝简真的和杀香月在一起后忘了自己的责任,自此偏向太平教——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是自己亲手把他推出去的。
可是邝简根本没有四爷想得那么多,他是审案断狱、保境安民之人,他有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帮茨菇,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应该去做。
他这样说,四爷骤然间愕了愕,最后无言以对,提笔签字。
邝简思虑周全,加上四爷耳提面命,这件事办得又稳妥又小心,他帮着茨菇翻案,甚至顺势绊了江行峥一个大跟头,官场民间风向见转,金陵滥抓、滥举等不正之风扼住一时,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像四爷预感的,镇府司已经杀疯了,自己能力不足,就特意从北方又派人来——今年之局势就一如十一年前的局势一般,更高层级的人纷纷下场,巨轮碾压而过,根本不是一人一府可以抵挡的。
五月末,第一批“太平教徒”以通妖之名全部斩首,刑台上血迹未干,整个金陵官场局面急转直下。
那个无辜枉死的小姑娘,自始至终不知道自己在整件事中背负了什么,代表了什么,满身血泪地就入了黄泉,而在她之后,这股恐慌扎扎实实地从民间一直波及到官府,公门中人人人自危,四爷被革职时只能苦中作乐地对邝简过:“还好你办茨菇案的时候手脚干净,不然咱俩一起革职,大斌独木难支,那真是什么都别想做了。”
六月,好日子到头了。
除妖清剿轰轰烈烈,太平教围剿一日千里,抓捕已经不拘是红莲纹身,任何与纹身挂钩的人,任何他们的亲属,任何值得怀疑的人都被抓来审讯。
全城都被搅乱了,紧接着便是大恐慌,上层讳莫如深,下层歇斯底里,很多底层的手艺人被驱逐,小生意人破产,金陵城上上下下联手营造出一股透明的恐怖,万马齐喑,所有人都动弹不得。
这样的风气,金陵守备、丰城侯李贤大人,应天府府尹李敏都是不会坐视的,但他们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来扳回局面,重新掌握话语权,把金陵推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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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必读了,好开心鸭~ 大家留个言吧,让我康康这本书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