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要想的问题邝简不操心,但是城西靳赤子的行动他则不能不关心了。
靳赤子原来的据点已经被人挖了出来,连带着好几处旗下产业被查封,甚至他原先掌舵的几个牙行脚帮也开始跃跃欲试地反叛,因为听说街口行刑的死者好些还无法入土安葬,靳赤子便把邻近教坛的坛祝招呼来,帮忙为死者收敛尸身。
太平教肯在这样犯忌的时候帮忙收尸,不管他们的起心到底是什么,到底帮了忙,毕竟这个关口还能伸手的人太少了,邝简被杀香月拉过去缝补死者的尸身,杀香月当年一家三十余口也是判斩刑,故而他处理起尸体来动作飞快,待他们整理完死者们的遗容,两个人登上二楼等候出灵。
此处是靳赤子在金陵的数据点之一,靠近城池的边界,气氛阴森甚至有些荒凉,二楼陷在粘稠浓郁的黑暗里不见火光,放眼看去都是大木箱,码得整整齐齐,邝简对气味十分敏感,一上楼便发现不对,那是硫磺与硝石的味道,他只在军火库里闻过。
“太平教掌教不在,教派内部各自为政,凭借靳赤子的性格很可能会利用朱十等人酝酿对朝廷的反击。”
邝简的声音很冷静,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套着夜行衣:“我刚刚探了一次那个货栈,里面存甲至少一百二十领,圆牌三百面,火药一十八桶,箭八千支,长短铳两百把,货栈顶楼我还找到两台铁炮——可以确定,那是他们的火药库。”
这样的军火体量,成大斌惊掉了下巴:“……他们这是要谋反!”
邝简平静地点头:“他们的确有这个能力。”
数十年前山东大乱朝野还记忆犹新,太平教有反叛能力不是危言耸听,他们有人手,有武器,有布局,如今形势日紧,暴乱只怕仅仅是时间问题。
“不能再等了。”四爷严肃地抬起头来,“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已经具备收网的条件,明日我就上报李大人申请人手。”
成大斌:“不是说他们掌教还没回来嚒?我们不等他了?”
他们现在已经勾勒出了太平教掌教的大致轮廓,三十八岁到四十八岁之间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风度翩翩,三月末到五月曾经出入金陵城,他们之前煞费苦心,都是为了挖出这个真正的幕后人。
四爷:“等不了了,虽然我们现在也没分析出来那位掌教为什么会在甩手离开,但是再等下去不知道会是什么局面,金陵内里已经乱了,各个衙门都在疯狂地搜捕靳赤子,他们多搜一天,靳赤子的压力就多一天,那叛乱的可能就多一天,靳赤子既然敢囤积这么多的军火,我们就有绝对的理由拿他。”
邝简:“既然要动手,那还要考虑一件事:金陵城里不止有靳赤子,还有他们掌教之前留下的许氏等人,这些都是一流的杀手,目前藏身之处不明,恐怕只有杀香月的暗号才能找到他们。”
四爷眉心一蹙:“这两伙人必须一起抓捕,一前一后的话,我们顾此就会失彼。”
成大斌:“那这样难度就增加了,咱们若硬碰硬,哪边都没有绝对的胜算。”
这群人都是无法无天的暴徒,许氏且不必说,靳赤子坐在那么大的军火堆上,到时候玉石俱焚,城西惊天一炸,整个应天府都吃不了兜着走。
邝简沉吟一霎:“那就合流捏在一起,我以官府的名义护送许氏帮他们壮胆,陪护他们穿行金陵城。”
靳赤子虽然与许氏不合,但同门同教不会对他置之不理,以他的立场,现在又正是用人之际,掌教不在,正是收服许氏立威之时。
四爷赞许地一点头:“这个可以,之前有那么多的事情做铺垫,他们已经很信任你了。”
邝简也颔首:“为了方便最后收网,我们可以再上一重保障:假托说辞给许氏上一层镣铐,再把假钥匙给靳赤子,到时候动手时便可以限制住他们的战斗力——大斌,这个假钥匙要你来准备,这至关重要。”
成大斌当即绷紧下巴:“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邝简:“那我们最后要担心的就是战力和消息泄露了,靳赤子在城西深耕多年,城中各营人马的变动恐怕很难避开他的耳目——四爷,我申请调用金陵外的军队。”
这金陵城中势力交织人多眼杂,一旦走漏风声,靳赤子提前逃窜或者背水一战,那他们现在所有筹谋都将变成一场空,四爷用力点头:“好,我帮你申请,尽量争取陈润少将军亲自来,你们之间有默契,内外配合胜算更大。”
成大斌又询问:“那我们手下的人呢?他们那晚要做什么?”
四爷:“我们的手下做的是更重要的事,诱敌深入的小队你要亲自挑选,全部都要性格谨慎的,犯人押运回来后还要立刻审讯和证据梳理,整个审讯室和监狱的安排,都需要连夜做出来。”
成大斌:“好!”
邝简:“我这几日会再找机会去他们的货栈摸排一次,争取拿到更详细的地形图,大斌和我,到时候就仰仗四爷指挥全局了。”
四爷:“没问题!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务求一网打尽!”
很快,宁阳侯所部浙军的秘密调令批了下来,应天府行动升级,守备衙门暗中给予城防支持,特许陈润将军夜间入城,最大限度控制知情人数。
六月五日夜,暴雨倾盆。
罩木桌的大油布破开一条大口子,杀香月找不到补替之物,便拽着邝简一起冲进暴雨里,一人板着一角将那硕大的桧木往屋里抬。潮湿的桧木在屋中透出淡淡的芳香,上面整座金陵城的木质摆件应声倒了一片,仿佛某种不详的谶兆,邝简看着那一排排倾倒的街道河流,低声问:“如果要拿下金陵城,你会怎么办?”
杀香月抬头,默默在烛火中与邝简对视,紧接着,他还当真对邝简解说起,如果太平教动手,会采取怎样的方法。
轰隆轰隆,远方的天空,一道接着一道的闷雷。
邝简的喉咙感觉到一阵紧绷,他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虽然已经决心对靳赤子等人收网,杀香月所说之事不会发生,可是听到这样的话,邝简还是觉得心惊。
杀香月忽然陷入长久的沉默,许久,他才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露出极为迷惘的表情,却没有看邝简,反而转头看向外面的风雨潇潇:“你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成大斌曾经问过邝简,许氏与靳氏不合,都对掌教的位置感兴趣,那杀香月就没有兴趣吗?“玉扳指只有一个,他若是要争,他义父会更属意他吧?”
邝简当时很笃定地答他:“香月太懒散了,对这些没有想法。”
邝简拿着毛巾走到人身边,从后颈处把人搂过来,手掌包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地擦拭他的头发:还好懒散啊,一个城池里若有三个人都是靳赤子的性格,又集结了一群危险人物,金陵说翻就能翻过来。感谢你温柔,也感谢你坦诚。
风云将息,尚有淋漓雨滴滴答落下,绿纱窗外,已透出隐隐蝉鸣。
最后,邝简开口:“你义父走了,许氏一党是不是还在金陵?”
杀香月乖乖点头。
“告诉靳赤子,”邝简飞快地舔了下嘴唇,最终抱定决心:“私人恩怨先放一边,许氏那伙人那他再不捞,哪天他们被逼上绝路就只剩铤而走险了。我可以帮他们转移,六月十日镇府司当晚不会执勤,我派队护送他们一程。”
六月十日夜,四爷作为总指挥,在城西货栈两条街以外发号施令。
陈润少将军自江东门入城,率三百人人马待命。
李敏知道他们今夜行动,值房内镇静地等候前方消息,整个应天府内灯火通明。
“木枷是虚扣的,随时可以挣开,锁是实的,防巡街盘查——先说一遍,”
复成桥边,邝简扫视一周,声音平静无波,“咱们这一路会走建安坊、太平桥,我和我的兄弟把各位送进城西崇道桥,剩下的路,诸位就自求多福。”
“啾——啾!”
鸟儿狂乱的振翅声、由远而近,扑食一般从窗口突入,猛地撞在窗棂之上!应天府差役收起手中磁石,抓住鸟儿立刻取出纸条,三步并作两步往值房中跨:“盘蛇已出复成桥!过中城兵马司、建安坊,现已逼近城西!”
值房内,站在指挥位的四爷没有穿官服,身体弓身前倾,面前黑压压的一片——
“今日集合突然。”
他开口,扫视一周屋内严阵以待的下属,声音渊渟岳峙:“为防止泄密,从现在开始,任何人无令不得离开此地,不得与外界联系!靳赤子、许渔、朱十,太平教重要头目大小四十人,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今夜城西,一网打尽。”
而几乎在同时,新一条消息飞快传到了总指挥室,传令员低喝一声:“大人!盘蛇已入袋!请下一步指示!”
四爷:“封锁邻近每条路口,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城西是靳赤子的地盘,他很可能在里面布置了流动哨监视情况,一遇可疑人等,立刻诛杀!”
金陵那繁华氛围荡然间变了,断瓦残垣在夜色中逐渐显露出痕迹,天然地与应天府城划分出楚河汉界。
黑黢黢的暗影中,变生肘腋,一整片火把骤然点燃了起来,一百步开外,一批人久候多时忽然骂骂咧咧地鼓噪起来,邝简人在队尾,还未看清局势,迎面就先听到一声猝不及防的叫骂:“靳老二,你是不想让城西安生了嚒!”
“报——!”
急促悠长的报令声让所有人心生不详,传令官门口一喝,急鼓一样敲打在差役们的心头:“大人!盘蛇没能回巢,在巢穴三百步外堵住了,堵人的是城西有名的地头蛇,绰号冯秃子!”
四爷心头一跳:“有多少人?”
“目测七十人左右!”
“为什么围堵?”
“情况不明,还能可能是抢地盘!”
值房内忽然陷入了一瞬间的停滞。四爷神情忽然严肃了起来,他想过了所有情况的应对之策,也没想到这样的意外。
“这样以来咱们预备的人手就不足了,没办法对两伙人一起形成包抄,大人,是不是要变更计划?”
“不行!不能变!”
四爷几乎是低吼出来:“今日时机大好,如果再等下去,明日靳赤子很可能就把人全部转移走了!”
舆图的一角被狠狠带起,城西密密麻麻的路线登时逡皱起来,他声音一沉,当机立断:“宁阳侯的公子不是已经到了,调兵,让他不要领步兵,直接带骑兵营压阵!”
“兄弟们!等会儿就去衙门里出首!这伙人是太平教,是全城都在围捕的叛逆!”
冯秃子受制于人,狠狠地盯着杀香月看了一会儿,却没有怂,忽然间朝着身后大喊起来。
“你解决吧,我的人就不帮手了。”
眼见着局面失控,邝简一边让成大斌约束手下,一边对靳赤子说。
靳赤子盯着战局,脸上的莲花被火光映得妖异:“这些人我能解决,但明日官府追究起来,还是要邝老弟你帮忙。”
邝简抱臂,点了点最要紧的:“只要不出人命,我帮你把事情压下去。”
货栈里存了那么多的军火,他此时只希望靳赤子有种些,别收拾个地痞流氓还要上长铳短炮。
“成!”
火光之中,靳赤子成竹在胸,爽快一应!说着朝着那陷入混战的自己人大喊:“我靳二的人都听着——!打服他们,别出人命!”然后哗地甩开外衣,露出里面红色的薄薄的瘦削的身体,一团烈火一样冲了出去!
悚人的音色扯破了夜色,而在他举起棍子冲阵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一起冲锋!好像他手中的不是棍子,而是令旗!烈烈的火星在黑夜里重新爆开,靳赤子气势惊人,百十多号人在他的怒吼声中失去理智,瞬息间卷入乱战!
“邝头,您不解释一下嚒?”
巷道的入口段,张华愤怒地拉开大步走过来,朝着邝简质问:“邝头,他们到底是谁!”
扭打叫骂声疯狂地向外喷卷,人群之中,杀香月点着脚从高处落下,白光闪处,他不管自家对家直接一脚狠狠地蹬过去!靳赤子所向披靡,没有人敢正对他的锋芒,他一个猛子冲破对面的人阵,直接将那七十多号冲了个对穿!
而在他们的战局之外,急促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嗵嗵嗵”地靠近,密不透风地将整个区域团团包围——
“报——!观察哨就位!”
精悍的士兵身背硬弓,绷着脸爬上货栈黢黑的最顶层,先用拇指比了比距离,然后,搭弓拉圆——
“报——!硬弓手就位!”
四爷强抑心惊,声音有如寒铁:“靳赤子可动用老巢里面的长铳武器了?”
“没有!”斥候回报,但也只坚定了一瞬间:“暂时没有!”
“据情报,靳赤子在城西囤积火药一十八桶,硫磺不计数,铁箭八千支,长短铳两百把,铁炮三大台……”值房内,四爷沉声向斥候下令:“传令下去,告诉最前线兵卒今夜首要控住住这批军火,不给太平教任何狗急跳墙的机会,明白嚒!”
“明白!”
愤怒填充了张华的心,邝头不说话,成大斌同样不说话,他激烈地抬起头,双目瞪圆,里面含着烈烈的火光:“邝头……兄弟们是因为信任您,今夜才走这一趟的啊!您为什么要和太平教勾结在一起!”
邝简拔出铁尺,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局势:“大斌,带着这个愣头青赶紧滚!”
太平教这群人胸口原本就憋了一口戾气,如今铤而走险,挥打砍杀中尽情释放了出去,一个个打起来有如发狂的野马!
成大斌不敢耽搁,一把拽住张华:“走!”
紧接着邝简渊渟岳峙拦在巷道的出口,拦住所有可能冲出巷道通风报信之人——
冯秃子腹背受敌,只能背靠着背招架来自四面八方的殴打,偶尔有一两个冲出阵势,许氏杀香月等人立刻压上,见人就打!
“大人!”值房内,讯报急传:“一小队已占据敌巢,现已守住二楼入口!”
矫健的身影迅速爬上货栈的爬梯,一把把重锁在军火的大箱上沉重地落下去!
冯秃子拳脚乱出,一把匕首在他手中寒光乱闪,骤然割破了靳赤子的面颊!
“大人,已控制全部军火,楼顶全部占领!”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直逼巷道,兵甲枪林只在巷道五十步开外!
靳赤子狞笑一声,骤然勒住冯秃子的脖子,一手捏握刀的手腕,一手重重一个头槌!
“大人,步兵已准备!”
“大人!硬弓已准备!”
巷道之中,朱十被人掀翻,不受控制地向后后倒!又咬着最后的一口气,狠狠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靳赤子抬起一脚,狠狠踩在冯秃子的小臂,紧接着拽着他唯一的好胳膊,一个膝踹把人压跪在地上!
杀香月踩着钢铁骨架张开两臂,眨眼间用遍格斗技巧——
拓掌!劈掌!推手!送手!下摆飞开,抓头膝击!他身体凌空一振,猛地甩出一个凶狠的大摆锤!轰——地一声!
值房里的火光没有一丝的颤动,夜晚的蝉鸣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四爷,等着他最后的发令!
终于!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鼓动人心的节奏奔来,传令兵大喝一声:“巷道两方歇战,皆在修整!骑兵三百人全部就位,足够包围!”
“传令各个哨位——”
开弓没有回头箭, 所有人倏地转头看向指挥官——
值房中四爷扣住桌案,神色肃然地下出最后的命令:“收、网。”
天上明月高悬中天,散着清冷的光芒,巷道中哔哔啵啵的火焰还在抖动,但此时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更动不了。
“……受伤了嚒?”
人仰马翻一片狼藉的巷道,杀香月喘着气,浑身是汗,邝简站在外面为他遮挡了一下,卷起他湿透的上衣看他的腰。有淤青,但没什么大碍,杀香月那身筋骨比钢铁还要硬,可邝简的手一伸过来,他那肌肉紧实的小腹却立刻变得柔软起来,软塌塌贴住邝简的手心。
“还行。”
杀香月踮着脚抬眼看他,像是想亲他,又害羞着没有动,极近的距离,唯有那双眼睛澄明如洗,闪动得像天上的星星:“……应该没有人要命,我有控制力气,还把他们兵器都扔开了。”
他小声地对邝简说,像是想要讨他一个夸奖,那一颦一笑是如此动人,动人得让人心悸。邝简神色有些复杂,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如何安排杀香月?”
行动之前,邝简问四爷,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四爷:“不要起任何正面冲突,尽量把他引到货栈之中,我会安排陈将军的副将最后撤离这里。”
巷道之外忽然传来阵阵马嘶蹄震,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缓缓开动起来,像是涌动的暗流终于翻出台面,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不详的风声,所有人都紧张地,喘气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神色不解——
“应该是城西兵马司。”
巷道里这些原本都是能打善斗之人,可是经过刚刚一场恶战,此时已经没有了还手的余地,邝简转过身来:“我去交涉,你们原地修整,把伤员全部撤到里面去,兵器收好。”
他要把局面控制到最后一刻,一点点反抗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留下,许氏、朱十不明情势,看着邝简,眼中涌出雀跃和感激,然后赶紧用着最后的力气架住地上“哎呦”叫唤的人往货栈深处搬,杀香月也不耽搁,热切地看了邝简一眼,然后在地上捡起一个人,一时也顾不上是哪头的,先撤战场再说。
邝简朝着指挥的靳赤子飞快地点了下头,走出几步,忽然间又停下,转过身来。
“香月!”
杀香月不解地回头:“……啊?”
人影杂乱,能动的全都在左扶右抱清理场地,邝简张了张嘴,长久地维持着一个姿势,却什么都没有说,眼看着杀香月撑着一个人就要撑不住了,这才温柔地喊了一句:“没事,去吧。”
他此心此行,上可告天地,下可答后土。
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是对不起杀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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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万里水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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