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七月五日,秦氏与陈氏顺利到达北京。
同日,数桩大案材料被人一并整理,送往内阁三法司。
朝堂官场,一时间,整个风向开始微妙地变了——
原本耀武扬威的王振一党,此时人人自危,便是遥远的金陵城中,唐观也是早早听到了音讯深居简出,不再踏入守备衙门,新晋北镇抚司指挥使的李梦粱原本炙手可热,但在六月二十八日后,再不曾到镇府司视事,据说是住在了逄府原来的高楼上,在等首告人秦氏回宁;而一些王振一派职级略低一些的官员则开始四处走动,企图寻觅生机,若有人向其询问内情,各个不敢隐瞒,有问必答。
朝廷大案将起了。
与王振无涉之人也都无声地抻起脖子,观望起北京的进展,私下的嘈嘈切切都是吴琯、玉斯年、户部几桩大案。
人心浮动,流言暗涌,与之相对的倒是邝简,这个原本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此时倒是急流勇退,悄无声息地躲避开所有来意不明的打探,整日只有衙门上值处理公务的时候出现,其余一切时间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七月,阳光和煦,空气清澈。
镇府司一切俗务都顺延给了江行峥,邝简每日午、晚时辰,就剩下提着食盒和药去看杀香月。
小邝捕头身上本来就有股宁静淡泊、宠辱不惊的味道,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四处打听,北京的事情他自认为不是自己可以操心的,朝廷多年积累、无数精英,蛰伏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自己已做好分内之事,将可以斩落王振的利剑呈送上去,剩下的运筹帷幄、筹谋博弈是父辈他们需要考虑的,他只要静待结果就好。
加上近来应天府的太平教案也在收尾之中,小邝捕头胸臆畅快,心情自在,自认除了牢里送饭,生活暂无大事。
而锦衣卫的诏狱里,李梦粱走了,吕端贤不管事,江行峥会放行,邝简来探监,方便的话江行峥都尽量帮他清场。杀香月身上卸了厚重的枷锁,身上只挂简单的一重锁链,邝简像是每日去牢房点卯一样,雷打不动地去给人擦洗身体,送饭,换药。
天气逐渐燥热了起来,沁凉的监牢里都带起了夏意。
邝简换药包扎养得精细,杀香月的外伤恢复很快,几次替他擦洗身体,不免就动了亲热之心。
原本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邝简的欲望并不是特别强,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蒙骗杀香月,所以每次杀香月要的时候,他都要先做一阵心理建设,督促自己硬起来,要开始交粮了——这么杂的心思在一颗脑袋里瞻前顾后、左顾右盼,小邝捕头在床上难免便有些放不开,所以兴致也不算高,每次亲近杀香月也只有看到心上人高潮的时候他才能连带着产生几分心理快感。
所以此时虽在狱中,但其实邝简反而是自在的,每晚给杀香月擦洗身体的时候,他总是盯着杀香月的脸看,目光深沉,有如低沉的咒语,嘴唇却低下去,从他的脖子一直亲到胸口,哑声求欢。
但是狱中的杀香月显然很冷淡。
每次邝简这样他都扭过头去,若是邝简过分了,他就紧闭双唇不出任何声音,垂头静静地注视邝简——
鱼水之欢本就讲究你情我愿,杀香月这样,邝简也很无奈,几次之后,只好作罢。
但这些小节影响不了邝简的好心情。
陈小将军从北京发来信函,说王振正四处求情动员,自己一定想办法帮邝简把解药骗到,现在吃可能没有什么大用了,但吃了总归比不吃强。时毅每日给杀香月慢慢配药调理着,脉案上说没有太大的问题,主要还是五脏虚羸、心情烦恶,给邝简的医嘱就是让他哄着他点,想办法让他高兴。
高兴……
邝简想了想,打算到时候等朝廷准确消息传来了,他一股脑把吴家冤案昭雪、李梦粱落罪、户部案揭露的消息告诉他,香月记挂了那么久,一定会高兴。
七月十三日。
天朗气清,最最寻常的上值一天,应天府的听事厅还是忙碌得像个菜市场,阳光煦暖又不过分炎热,天气像是回到了早春的三月,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自在和舒心。邝简站在公牍库旁,交代任务之余听着手下抱怨昨日报案人又忙中添乱,张华带了些自家长的白梨顺手分给同僚,邝简随口吃了一个,眉梢一动:发觉入口甘甜,爽脆多汁,道一句这个味道不错,便又向张华多讨了两个,打算午间带去诏狱。
就在此时,李敏大人传话过来让邝简过去。邝简颔首,挥手叫差人们先散了,自己提步往值房去。近来朝廷变动多,邝简不打听,但李大人会跟他通气,一直以来传过来的都是好消息,邝简不做他想,自以为一如往常,只是刚一进值房,便瞧见李敏大人神态严肃。
邝简眉心一蹙:“大人,怎么了?”
“刚拿到的内幕消息,”
李敏眉峰紧蹙,眼神沉重:“杀香月的处决命令已经下达了。”
仿佛是晴空劈过一道惊雷,邝简一下子怔住:“怎……怎么会?”
窗外的云走得飞快,应天府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回廊上的差役飞快奔走,听事厅里,依旧人流如织。
李敏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手下,心中不忍,却还是直言:“这道明令很快就会下来。杀香月不会被押送北京,就在这个月十七日,金陵行刑。”
邝简没有去听,只是茫茫然地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想要飞快地厘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导致这个结果:“他们是没有看到陈情书嚒?这怎么可能呢?李梦粱案还需要他来作证,怎么会先有这个判决……”
李敏长叹了一口气。
“你不要多心,我得到的消息是他的处决与那几桩案子无关。我可以给你露个底,秦氏呈交上去的证物链条已经足够完善,王振就要倒台了,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并且已经有好几个不错的衙门从我这里要你了……至于杀香月的判决为什么这么快,我听到的风声是,说他曾经做过王振的匠师,内阁无法确认他的证词立场,加上五条人命,实在罪无可恕……”
“可他不是自己要走这条路的!”
邝简忽然失态地拔高了声音,一字一句说:“他当年是没得选。”
长久的沉默后,应天府府尹,迟缓地说出三个字:“……我知道。”
风轻轻地刮动过窗棂。
府尹眉头紧锁,颇不是滋味地说,“这孩子此生际遇,朝廷要负很大责任……吴琯大人曾与我同僚,将心比心,我一想到他唯一幸存的孩子,因为他为民请愿此生坎坷成这样,也很痛心难过……知道为什么丰城侯与本官都不做鬼见愁的判罚嚒?因为我们都知道,杀香月的案子,按律,其罪重,按情,其罪轻,杀之,心中实在不忍,纵之,却愧对自己身份——金陵无法给出判决,所以才会转交北京——如果今日北京的判决是他免除死刑,本官乐见这个结果——死刑,本官也接受这个结果——无渊,五条人命,这样的杀人重案,朝廷若不追究杀香月,那你要如何抚慰那些死者的亲人?”
这是李敏这个级别的人物,第一次明确表达他对杀香月案的态度。
可这样的坦诚,却让邝简听来无比仓皇。
“杀香月的爱人,只是你所有身份中,最后一重身份,”李敏声音沉肃,目光深深地看着邝简,几多无奈,几多苍凉,“你也不必瞒我,六月十日那晚,应天府原本拘押了杀香月,一个时辰后,却让他在旧书屋里逃走,当时府内忙着处理靳赤子许氏一案,左四勘察现场时说人手不足,要第二日报送兵马司之后再说,对嚒?”
邝简目光一颤,紧紧地凝视着顶头上司——
李敏:“你和左四偶尔’灵活处理‘,本官从未深究,并非是赞同你们的做法,也并非是不知情,只是觉得人非草木,亲眼看到那么多的人间疾苦、起伏挣扎后,内心很难不矛盾,不徘徊。但是作为执法者,你已经给他机会了。是他自己逃走却又被抓住。他命该如此,老天也不留他。”
“啪”地一声,没有人说话。
邝简低头解开腰上铁尺,放在李敏的桌案上。
李敏皱起眉头。
紧接着,邝简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扣,一颗一颗地快速地将黑衣的盘扣松开,脱下自己皂色的盘领公门服。
“无渊!”
李敏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忽然警告的低喝一声。
邝简的脸上却并没有怨怼,也不是赌气,他神色平静地托着自己的公门服,恭恭敬敬地放在李敏的案上——
“对不起,还是辜负了大人您多年教诲。”
说着躬身长拜一礼,长久地维持住一个姿势,然后复站直身体,转身离开。
大报恩寺传来空空的晚钟回响——
烟霞弥散的黄昏,江行峥穿着鸦青色的千户飞鱼服,一人跪在寂静深深的灵堂之上,焚炉添香,埋灰嗍眼,他手中捏着的,是一沓字迹遍布的黄纸,每烧一张,火盆中的火舌便卷着柔脆的纸张“蓬地”窜起一道火焰,乱颤的光影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他将那黄纸尽数烧尽,端起一杯薄酒,朝着生死阴阳一敬,低声道:“姐姐,你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