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裴以辰又打来了电话,语速飞快:“我休息时间很短,抽空给你打个电话,你别冲动,知道吗?”
江湛开着车,用蓝牙耳机接的电话,声线沉稳:“我没冲动。”
“去你的,你没冲动能做出这种破决定?”裴以辰在那头骂骂咧咧,“你他妈要是准备翘班不如过来找我吧,就当是散心了,你在外面总不能……”
“能,”江湛无奈地肯定道,语气中透着些许悲哀,“我想过了,能想的我都想过了。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想他。”
以前他忍太久了,无数次克制自己和沈迟靠近的心思。而现在,他不再间歇性失忆了,也不用藏着掖着了,他实在是……太想离沈迟近一点了。
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裴以辰哽住。毕竟江湛那样藏藏掖掖地爱了沈迟那么久,现在怎么可能不想他呢?
“你不是很能忍的吗?你他妈能忍了十年没让任何人发现破绽,现在你就不能忍一忍?”裴以辰也没有办法了,但是江湛他真的有必要对自己那么狠吗。
“我忍不住,以辰,”江湛到了地方,把车钥匙交给正在门口等着他的人,“我真的忍不住,我太想见他了,我太想离他近一点了……”
可是他会不舒服,他会介意,他甚至会躲出去。
沈迟凭什么躲啊?
该滚蛋的不是自己吗?
“我实在是控制不住,只要我有时间我就想去见他,”江湛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小了下去,几近喃喃自语,“不这么办,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了。我想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里面消失。我真的很想如他所愿。”
“就这样,我到了。”
江湛挂断电话关机一气呵成,把手机也递给门边的那个人:“谁来也不准进,辛苦了。”
“好的,江总。”对方不知道江湛要做什么,听话地点头,“您的东西我给您放在主卧抽屉里。”
“嗯。”
江湛推开面前的门。这是一个空荡的房子,他的另一个住处。
“走吧,去录像。”江湛轻声说。
他这几天里让人把其中一个房间改成了不见天日的小黑屋,如他最大的梦魇那般四面墙都装上了显示屏。
他注视着摄像机,面无表情地开始说话,录了半个多小时才全部录完。
裴以辰大概还有一个星期左右回来,这个时间大概能够他把自己洗脑成功。
就因为这个,他才必须等到沈迟回家。他以后真的不会再来了,所以应该告诉沈迟可以回家,不必再躲着他了。
就因为这个,他才敢一件一件唠唠叨叨地叮嘱沈迟。
因为以后也没机会了。
他已经安排好沈迟的“牛奶供应”,别的……沈迟也不缺什么,他就不惹沈迟烦了吧。
江湛起身出门,拐进了小黑屋:“锁门吧。”
随着门锁落下,里面瞬间一片黑暗,紧接着显示屏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屏幕上是他面无表情的样子。
因为录像的时候也是在昏暗的环境之下,所以屏幕都亮起来后,房间里也没有太多光。
“不许再去找沈迟。”
“不许打扰他。”
“不许去见他。”
……
一开始还是这样一条一条的“不许”,越到后面越变了样。
“你自己想想你把他害成了什么样子?”
“你自己想想他为你做了多少,你还是个人吗?!”
“你配去打扰他吗?他为了躲你都不知道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你不能忘记他,你要一直爱他,你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爱着他。”
“沈迟以前受过那么多次校园暴力,他亲妈的言语暴力,你逼他结了婚,还要冷暴力他。他之前被自己亲妈舍弃过那么多次,你还要让他经历一次离婚。你配爱他吗?”
……
一句一句,全是他对自己的控诉。
小黑屋里除了一瓶矿泉水之外什么都没留,他烧还没完全退,也没准备退烧药。
太喜欢沈迟了,太想他了,所以舍不得他不开心,舍不得他呆着不舒适的地方,等到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就会洗脑成功了吧。
毕竟他当年就是那样被逼迫着带沈迟去手术了的。
一定要成功。江湛在冰冷的地砖上躺下,任由四面的嘈杂声音包围他。
一定,要成功。
成功之后他就会乖了,就不会再出现在沈迟面前了。
沈迟也就不用被骚扰,也不用为难了。
江湛一直是个无神主义者,现在却开始虔诚地祈求上天:“一定一定,要让他过得好一点。要让他幸福、快乐、健康,用我的全部来作为交换都可以。”
迟哥,我要如你所愿了,我是不是很乖啊。
江湛在昏暗中笑了一下,然后用袖子蹭了下眼睛。沈迟不在这里,他不在沈迟面前,就不用维持笑意了。
……
“妈的,他不会已经进去了吧。”裴以辰打了江湛的手机几次全是关机,只能转而给自己媳妇儿打电话:“媳妇儿,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放心吧,江湛派了他们公司的林久,说是要一天三顿监督我吃完才走,”顾惜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对,“出什么事儿了吗?”
本来江湛让他保密的,可是他越想,这件事越不能保密。不告诉沈迟,那告诉他媳妇儿总行吧?
“江湛他为了逼自己不去见沈迟,把自己关进小黑屋了。”裴以辰着急地说,“我告诉你地址,韩周到时候来接你过去,帮我劝劝他。”
“好。”顾惜也严肃起来。他之前翻看江湛的病历,其实江湛一直没能走出小黑屋的阴影,他之前所谓的“走出来”和“不恐惧”全是靠自虐般的心理暗示才能做成的。
这个心理暗示的名字叫,沈迟。
他一直把沈迟当做自己的力量,而现在,他为了沈迟把自己关进去,这样对他的心理创伤一定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但是,他应该就是捏准了这一点,才选择这样的方法。
因为他知道,一定能成功。
没有沈迟作为他的力量,他就会任由自己下坠,他就不再挣扎,所以一定会成功。
江湛一直都是特别狠的人,尤其是对自己。他现在就是要把整个心脏全部撕碎,逼迫自己再也不敢,再也不能。
顾惜下班的时候韩周已经等在门口,许修然也在。跟顾惜握了下手,简要地说了一下自己和许轻歌的事情。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都暗下来,许修然上前按了门铃。里面马上有人开了门:“抱歉,江总不见任何人。”
“我们必须进去,”顾惜声色俱厉,“你老板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对,生命危险。
他在凌迟自己的心,心理问题会加重躯体化,严重了甚至有可能引起器官衰竭。
更何况江湛只备了一瓶水。
那人愣了一下,见门外三人都是很严肃的表情时,有些动摇了:“可……可是。”
“没有可是,就说是我们威胁你你才给的钥匙,”许修然说,“快点,出了事你担不起。”
那人犹犹豫豫,把钥匙交了出来:“就在二楼走廊最尽头那间。”
轮椅不便上楼,顾惜起身慢慢地走台阶。许修然和韩周先一步窜上楼,拿着钥匙开了锁,然而一推门,还是没能推开。
“艹,他在里面反锁了。”
韩周使劲拍了拍门:“江湛?江湛!把门打开!”
里面的江湛听见声音,神情恍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一身疲惫走到门边:“别白费力气了,这锁我不开,没有人能弄开。”
“你是不是疯了?快把你自己放出来!你这样会把你自己逼出问题的!”顾惜走过来道。
“没事,没关系。”反正也不会被沈迟看见,所以怎样都没有关系。
“不行!你快打开!你不打开我要去告诉沈迟了!”
“别告诉他,”江湛靠在门上,“求你们了,我不做什么,我只是想不去见他而已。”
顾惜拍了下门:“你这根本就是在报复你自己。”
“对,”江湛承认,“顾医生,这几天他该去复查了吧。上次以辰让我陪他去,我没说,其实他根本不想见到我。我也不知道他朋友会不会陪他去,麻烦你多照顾他一些。”
顾惜沉默了一秒:“你可以藏起来,偷偷看着他。”
“不行,”江湛靠着门摇摇头,“他会不自在的。”
几个人在门口耗了整整一个小时,江湛也没有打开门:“你们回去吧,以辰回来之前我不会出去的,让我少说几句话保存体力好不好,我只是想让自己不去见他,没想死掉。”
死掉就不能爱他了。
“你明知道以辰这几天回不来,那边封闭管理不让出门。”
“我知道,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出事的。”江湛说完这句就没再吱声。
太卑微了。顾惜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想。
原来江湛真正爱人的时候也懂温柔,也会换位思考。他藏了满肚子的爱意和心事,却一个字也不说,甘愿把自己放到自己最怕的境地里去成全沈迟的想法。
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却要彼此伤害,无法在一起。命运真的太作弄人了。
江湛不愿意出来,三人只能下楼对江湛安排的那个人道:“听着点楼上的动静,有异常直接叫救护车。”
“以辰,他不愿意出来,”顾惜坐在韩周的车后座轻声说,“大概明后天沈迟就会来复查,我能告诉他吗?”
“这……如果说了,沈迟不在意,对阿湛的伤害是不是更大?而且沈迟也不该替阿湛承担后果啊。”
“沈迟他……应该不至于完全不在意,”顾惜叹了口气,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江湛对他自己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