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医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三天后来做检查的沈迟看着顾惜反复欲言又止的表情问。
“是有,但是大概不能说。”顾惜沉沉叹了口气,“走吧,去做个彩超。”
沈迟好奇心不重,顾惜说了不能说,他就没再问,低低应了句:“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是有些慌。
仿佛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莫名想到三天前站在自家门口仿佛在交代遗言的江湛。以前的江湛总是盛气凌人,无往不胜的样子,这段时间却变得格外脆弱和小心翼翼起来。
这个变化很怪,比江湛说出爱他更怪。
其实那天那句话也不是他真心想说的。他和江湛认识这么多年,江湛到底是在装可怜,还是真的可怜,没人能比他更清楚了。
但是既然说了不回头,就没必要给双方留余地,也没必要细想江湛为什么变成这样。
那天他就搬回家住了,这几天江湛果然信守承诺,没有来过。他家门口的垃圾也没有被动过。
也许他们终于可以分别,各过各的日子。
“小迟?你在走神吗?”顾惜轻声问,“我们到了哦。”
沈迟扭头,发现顾惜在自己身后几步的位置,指着超声五室的牌子。
“抱歉,有点走神。”沈迟返回来,进了彩超室,躺到床上。
脑子里依旧不断浮现出江湛那天的样子,好像是最后一次跟他说话那般,可以看得出特别珍惜那一点时间。
沈迟不太想关注江湛在做什么,可是他总觉得不对劲,江湛看着是要做不好的事情。
那个红着眼眶的笑意太像被遗弃的狗狗了,想起来太绝望了。
“顾医生,”沈迟出声问,“裴医生这几天有见江湛吗?”
“嗯?”顾惜没想到他会问江湛的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以辰出差了,没见到江湛人,但是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沈迟感觉顾惜这个语气也有些不对劲,试探问道:“他在做很危险的事情吗?”
“可以这样说吧,”顾惜眼睛盯着显示器,“弄不好确实是会出危险的。你很担心他?”
“也不是,”沈迟平静地把那天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就是觉得不太对。”
“嗯……”顾惜递了几张卫生纸给沈迟让他擦掉耦合剂,“那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许修然其实不是许修然,是他的双胞胎弟弟,许轻歌。”
沈迟惊讶了一下:“怪不得我感觉他变化那么大呢。”
“是吧?其实江湛他知道许轻歌不是许修然,他也没和许轻歌暧昧过——就是逢场作戏吧。因为他发现许轻歌跟他那个没素质的妈有勾结,”顾惜打好了单子,但没起身,“所以他一直飞国外都是想从许轻歌那里获得线索。我没有替他开脱的意思哈,只是前几天知道了这件事,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个。”
“嗯。”沈迟没往下问。江湛已经和他离婚了,所以沈迟已经不再关心江湛跟别人是否暧昧了。
“真的许修然前几天也回国了,”顾惜轻声说,“其实江湛他妈特别喜欢控制江湛,听说高中的时候一觉得江湛不受控制就会把他关小黑屋洗脑来着。”
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那个洗脑方式。
沈迟皱了下眉:“那还真挺不是人的。”
怪不得那时候江湛总会请假几天,沈迟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会是这种原因。
他知道吴韵不是啥好东西,但真没想到有人能这么折磨自己亲儿子。
“小迟?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迟回过神,压住内心的烦躁,又语调很低地重复了一遍,“没事。”
“嗯……然后江湛这几天在做的事情也和这个有关,”顾惜说,“他把自己关小黑屋洗脑,说是想要逼自己不去见你。”
沈迟瞬间蹙起眉:“他疯了?”
“他说控制不住呢,反正你看他那偏执的妈,也养不出啥正常儿子吧。”顾惜这才起身,“走吧,去我科室看看单子。”
“好。”沈迟下意识还想追问几句江湛的情况,话出口之前却生生忍住了。
他以什么身份去“关心”江湛的状况呢?没必要再藕断丝连了。
刚出彩超室,裴以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这边学习提前结束了,正在往回赶。江湛好像出事了,等会儿急救车就到医院,媳妇儿你没事的时候就去看一下。”
“好,沈迟和我一起。”
裴以辰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行。”
顾惜挂断电话和沈迟对视了一眼,显然沈迟也听见了电话的内容,楼下隐隐约约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小迟,要不我们先去急诊看一看?”
“好。”
……
“江总他自己把门打开的,我上楼的时候就看见他已经昏迷了。”那个人跟顾惜解释。
“没多大问题,就是第一天发烧严重把水喝完了之后,缺水导致的昏迷。也还好他自己知道把门打开,否则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顾惜在病床边叹了口气,对帮江湛办完住院手续的沈迟说。
仅仅三天时间,江湛就又瘦了一大圈。沈迟想到他是因为什么才把自己虐待成这样时就感觉有些烦躁,条件反射地想摸烟抽,口袋里摸不到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正在戒烟。
“真会给人添麻烦。”沈迟说了句,看了眼江湛那袋药水,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第一袋药水还没输完江湛就醒了。他用了整整一分钟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状况,微微偏过头就看见沈迟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看着窗外。
他的心猛地一痛,对自己的指责马上占据他整个脑子。他尽可能轻地起身,扯掉针头,不敢穿鞋——怕有声音,只穿着袜子往外走,出了病房门就像被追杀一样逃走了。
只是他还没逃到步梯楼道,就被沈迟轻轻松松追上:“跑哪儿去?”
江湛的眼睛蓦地睁大,深茶色的眼珠很不安地四处看,额头开始冒冷汗,嘴里喃喃着:“不能见他,不能见他,不能添麻烦。”
然后迅速钻进楼道,顺着楼梯往下跑。
他的精神好像很不稳定,这是沈迟的第一想法。
接着在一阵响动之后,沈迟的第二想法告诉他,江湛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一脚踩空,七八级台阶上滚落。江湛堂堂一个大总裁,孩子一般坐在地上满脸的茫然。
沈迟追了下去,眼看着江湛又要起来逃走,他没好气地道:“别动!”
江湛的动作定住。又要听沈迟的话,又承受着自我指责,江湛有点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
“逃什么逃?”沈迟把他拉起来,明显感觉到江湛的身体颤栗了下。
“我不能见你,我不能见你……”江湛闭着眼睛小声嘟囔。
沈迟眉头皱得更紧:“别他妈跟念经似的。”
江湛立刻闭了嘴,心说自己又功亏一篑了。
原本他是想把自己洗脑后,一旦他想去见沈迟就能靠自我指责进行控制。
可是他见到沈迟了,这一切都没用了。
江湛有点委屈,本来他可以很乖的,现在又要惹人厌烦了。
江湛的手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睁开眼睛。”沈迟命令道。
江湛乖乖睁开眼睛。
“你在折腾什么?”
“我只是遵守诺言,不去见你。”
“这是你自虐的理由?”沈迟冷声问。
“我没自虐。”江湛小声说。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是湛远的总裁,不是个小孩子!”
“对不起。”
“别道歉,”沈迟把他拉到外面楼道,“我说了,以前的事情咱俩扯平了。回去老老实实输液,输完液老老实实滚回去上班。”
江湛不敢不答应,乖乖跟着沈迟上了电梯。
……
“卧槽,江湛人呢?不会没抢救过来吧?”裴以辰走进病房,却发现病床上没有人。
刚刚下班过来的顾惜回答:“我问过护士了,她说江湛跑出去了,沈迟已经去追……我把小黑屋的事情和沈迟说了,失忆症的事情没提,应该没事吧。”
“没事,江湛那狗东西也就听沈迟的话了。”
话音刚落,江湛那狗东西就被沈迟带了回来,跟在沈迟后面乖巧的样子,裴以辰简直没眼看。
说起来江湛突然变了样子也就是四年前,之前他一直都是挺乖巧的那种——在沈迟面前是这样。
江湛坐在病床上,被护士换了只手重新输液,眼睛盯着沈迟的侧颜:“你有按时喝牛奶吗?”
“有。”沈迟不耐烦道。
江湛不在意他的语气,一副放了心的傻样子。沈迟觉得自己可能是受怀孕影响,脾气有些暴躁,否则他怎么这么想把江湛的狗脑袋给拧下来?
“顾医生,”沈迟从病房床头柜上拿过那种B超单,“这个……”
“哦对,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个,”顾惜指着图像上松子形状一点,“这个就是妊娠囊,现在囊里已经可见胚芽组织和原始心管搏动了。”
沈迟看着那上面黑黑的一点,觉得有些好玩儿。
“但是我还是得提醒你……你真的不适合怀孕。你还是……早点做决定吧。”顾惜有些惋惜道。
江湛的脸色瞬间变得唰白。
“没关系,”沈迟拿着单子,“它已经有生命了,我不能在它活着的时候放弃他,至于以后……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对不起。”江湛说。
“已经这样了,你道歉也没用了,”沈迟把单子递给他看,“原本我就不能生孩子,最后的结果也是一个样子,就当是段不一样的人生经历吧。”
江湛听着沈迟不知道在安慰谁的话,手里捏着彩超单,眼睛一眨,掉下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