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在大风中悄悄后仰,被风裹挟而下,能不能不算他胆怯?
可他不能,不能。
江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手机,手背的烫伤还没好,暴露在冷风中,手背被冻得通红,手指僵硬。
他对着通话页面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楼顶天台风真的很大啊,可他没有错过沈迟冷淡的那声“喂?”。
“迟哥,”江湛声线不由自主地颤抖,“我好想你。”
沈迟没听清,江湛声音太小了,呼啸的风声完全盖过了江湛的声音。他皱眉,把手机拿离耳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江湛?说话!”
“迟哥,”江湛埋下头去,小声说,“我好累。”
沈迟的听筒里依旧只有风声。
因为江湛怕他听清自己说什么,根本没有把手机放在耳边,而是握在了手里。
他说出口的话很快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看着依旧在通话的屏幕显示,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他跟沈迟通话的时候,手机上显示的就是沈迟的照片。
江湛看着照片上的沈迟,低喃着重复了一遍:“我好累。”
从十六岁开始到现在,没有一天不累。
从记事开始到现在,没有一天不累。
治病,全国各地跑去找精神科医生、心理医生,一遍一遍纠正自己的心理问题,飞国外住院,催眠,没有一天不累。
创业,从一开始被人耍着玩,不停熬夜,被人灌酒,被人骗,到湛远和Santino都慢慢做好做大,做到现在这样,没有一天不累。
指责自己,痛骂自己,在无数个夜晚看着沈迟疲惫睡熟或是陪他熬夜的侧脸,恨不得把自己脑子撕碎,憎恨一切,为什么生病的要是他。没有一天不累。
他不曾真的说出口这个词。
直到说出口,他才发觉,真的已经,累到快坚持不下去了。
太累了。
江湛闭上眼睛,把手机拿到耳边,轻声说:“谢谢你,你是我这一辈子,最感激的人。”
沈迟一直没挂电话,却在这个时候刚刚听见了江湛的声音。那种极轻松,却让他莫名地听出绝望的声音。
明明江湛只说了这一句,沈迟却觉得自己错过了他很多句话。
“你在哪里?”他问,“风声很大。”
“你感冒好了没有啊?”江湛又开始扯开别的话题。
“好了,”沈迟回答,“你在哪里?能换个风小的地方打电话吗?”
江湛明知道沈迟是因为听不清楚才这么说的,他却告诉自己那是沈迟在关心他。
沈迟他人真好,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不能啊,”江湛笑,“我在医院楼顶,需要冷静一下。”
“医院?”
“嗯,”江湛说,“我能请你帮我个忙吗?”
沈迟蹙着眉在呼呼风声中努力分辨江湛在说什么:“什么忙?”
“就是不帮也没关系的忙,”江湛神经病一样笑,“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强求你的。其实我也不希望你帮我这个忙,但是她想看见你。”
江湛觉得自己的神经一定是崩到极致断掉了,所以说话颠三倒四,这个时候应该赶紧闭嘴了。因此他抓着电话走进楼梯里,把风声都关在通往天台的门外面:“我现在好像有点不正常,对不起啊沈迟,等我正常了再找你。你要好好吃饭,这几天我没学新的菜,所以让厨师给你定制了营养菜谱,然后做好给你送过去。”
“嗯,”沈迟应道,“我知道。”
“然后就是,就是,我爱你。”江湛顿了一下,“我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沈迟。”
沈迟愣住了,听着江湛的表白,这曾是他朝思暮想的,可他现在毫无感觉。
哪怕是真的,他也不愿意、不敢去相信了。
“不用理我,”江湛背靠着门蹲下来,“我只是需要一点力量,谢谢你,照顾好自己。”
“嗯,挂了?”沈迟说。
“嗯。”
然后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就被沈迟给挂断了。
他发现江湛一旦把话说得乱七八糟,就会开始告白,然后让他照顾好自己。这种情况发生一般是出了什么事。
但江湛不说,他也不可能主动去问。
沈迟好像失去了感知别人情绪的能力,尤其是当对面是江湛时,他都像把自己内心封闭住了一样。
为了以防受伤。
江湛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抱着双膝坐了一整个小时,才逼迫自己恢复到正常状态。他下楼去看了唐丁香,叮嘱几个佣人,只要唐丁香一醒立刻就通知他。
然后开车去机场,赶去A国去和Santino的律师见面。
唐丁香醒来的时候,江湛还在安排人对抄袭方买的水军的恶意攻击进行留取证据并投诉。
即便本身是被抄袭的一方,也免不了有对面品牌的粉丝或者Santino的黑粉进行恶意攻击,平时那点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无理言论江湛根本看不上眼,这次却明摆着有人想趁这个机会泼脏水。
但是清者自清,泼过来的脏水,Santino都有应对方法,只是一点一点提取整合资料很麻烦。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江湛跟几个合作方开会解释了下情况,接着就马不停蹄地飞回国内。
临走时设计师Cici把戒指交给了他。
时间太刚好了,刚好到江湛有些心酸。
飞机落地,他马上去了医院,已经半夜了,唐丁香正睡着。他找医生和佣人了解了下情况,又赶去湛远,冲了杯速溶咖啡,开始处理陈启放在他桌上积存的工作。
直到清晨他才全部弄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然后拎起外套,回家洗了个澡,顺便熬了一锅鸡肉粥。
敲响沈迟门的时候,沈迟正在烧水准备下面条。
面条已经放在了案板上。
“我带了粥,”江湛进门往厨房走,“诶,你要下面条吗?要不我帮你下面条,粥你中午热热再喝?”
沈迟顺手关了火:“吃什么都行,不用麻烦。”
江湛在消毒柜里拿了两只碗:“抱歉,我也没来得及吃饭,跟你一起吃,你介意吗?”
“介意你不也把碗拿出来了?”沈迟说,“别说废话。”
“嗯。”江湛乖乖在沈迟对面坐下来,一碗粥的时间,接连打了三四个哈欠。
“没睡好?”沈迟随口问。
“几乎没睡,”江湛说,“昨晚从国外飞回来,飞机上眯了一会儿,落地就工作到六点钟,回去冲了澡就来你这里了。”
“为什么非那么赶?你不来送饭我也饿不着。”沈迟本来想说“你不来送饭我也饿不死”,看江湛脸色实在不太好才换了个字。
“想你了。”江湛看着他,眼睛一弯,直白道。
确实是好几天没见了,要不是事情太多都没时间想念,这会儿江湛该想他想得发疯了。
沈迟完全没感觉,表情也没怎么变,像是已经习惯了。
吃完饭刷碗的时候,江湛才小心翼翼道:“迟哥,我奶奶住院了,你能陪我去看看她吗?”
沈迟刚要在沙发坐下,听到这话又站起身去了厨房,看着江湛沉沉下塌的肩线,问:“什么时候的事?”
“你感冒那天。”江湛没回头,语气很轻,“我在药店接到的电话。”
沈迟想起那天聂向飞拎着被雨水打湿的塑料袋一个人回来,里面还有一小盒糖,白桃乌龙味的。
一看就是江湛买的。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沈迟问,“虽然咱们离婚了,但是奶奶对我很好,我去看望她也是应该的。我早就把她当做我自己的奶奶……”
江湛的心脏在那句离婚之后针扎般痛了一下,把碗放进消毒柜,洗了手擦干,才转过身:“我知道的,我也知道告诉你你会很担心,但是迟哥,前两天不是一直下雨吗?我和奶奶都不希望你到医院去,你脚踝本来就会痛,走路不舒服的。”
他垂下眼睛看着沈迟捏着厨房推拉门的手指:“何况你在感冒,不能再着凉。”
江湛叹了口气,轻轻地拥抱住沈迟,感觉到沈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心酸道:“让我抱一下,就一分钟。我太想你了,真的。谢谢你,谢谢这个世界上有你存在。”
他说完就松开了沈迟,别说一分钟,连半分钟时间都不到。
“我熬了好几天,去的话奶奶看到会担心的,”江湛说,“我先回去睡两个小时,然后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可以吗?”
沈迟还没说话,江湛就又开口:“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出现的话,也等我来接你好不好?我可以把你送到病房外,你自己进去。”
“不用那么麻烦,”沈迟蹙眉,“你这还得来回的,要不直接在我家睡吧,我在沙发看会儿书,床归你。”
江湛直接愣在了原地。
“快去。”沈迟拿过一本夹着书签的很厚的书横靠在沙发上,给自己盖好毯子。
江湛反应过来,“谢谢你。”
“嗯,帮我把灯打开。”
江湛买的这个理疗灯还真的挺好用,用着蛮舒服的。
江湛把那个灯打开,去沈迟卧室,钻进沈迟的被窝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