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想把自己衣服上沾着的饭味和灰尘带到沈迟的被子里,于是把衣服都脱了。本来他回家睡觉的话还不一定睡得着,这段时间他的睡眠一直很差,也没有时间去看医生。
之前吃的药物里面有的含安眠成分,但是医生说他现在有好转,所以他也没有再吃,反而全部扔掉了。
说是回家睡觉,其实就是打算在车上眯一下。但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沈迟会让他在沈迟的床上睡觉。
他睡在沈迟惯常睡的那一边——沈迟睡觉从来不睡中间,一直都是很缺乏安全感地靠里睡。从高中那会儿就是这样,江湛去他宿舍玩的时候注意过。
拉过被子的那一刻,江湛感觉困意浓重,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两个小时飞快过去,快得像是仅仅过去了两分钟。卧室里面,江湛定的闹钟响了很久,却没人关掉。
沈迟那本巨厚的书又翻了很多页,他把书签夹好,穿上拖鞋去看江湛是不是故意赖在他房间里不出来。
但他走到床边,却发现显然不是。
江湛侧卧着蜷缩成一团,睡得很沉,左手放在脸边,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疤痕——新的,最多不超过两天。也不是刀划的,带点颜色,应该是烦躁的时候用钢笔划的,倒是挺深。
沈迟把他的闹钟关掉,轻轻捏着他的左手看了看手背那面。果然手背那面也有好几道。
他刚要把手抽走,却被江湛轻轻反握住,没用什么力气。原本睡个觉都眉头紧皱的人抓着他的手,靠过来,前额抵在他手背上,额前的发扎得沈迟手背有些痒。紧接着他就听见江湛睡梦中笑了一声。眉头舒展开了,像是乖巧的小狗。
沈迟瞬间觉得他刚才不是笑了一声,而是“汪”了一声。
他把手慢慢抽出来,没有叫醒像八辈子没睡过觉一样的江湛,回沙发上继续看书。
主要是那个狗东西把狗头靠过来的时候,沈迟感觉出他有些低烧,大概是医院公司来回跑,连轴转导致的。
江湛睡到中午才一下子惊醒,抓过手机一看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急忙套上衣服,帮沈迟叠好被子,走出来。
突然惊醒让他头痛不已,他走到客厅,却听见沈迟在餐厅招呼他:“醒了?来吃饭吧。”
营养餐一般都是一人份,江湛摇摇头:“不了,抱歉,我没听到闹钟。”
“响了挺久也没把你叫起来,我看你挺缺觉的,就给你关上了。过来吃饭,给你叫了外卖,”沈迟说,“你手腕怎么弄的?”
“工作的时候可能有点低烧,犯晕,为了保持清醒才划的,不要紧。”
沈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开车到了医院楼下,江湛停好车才犹豫道:“奶奶不知道我们离婚了……”
“那就装作没离婚的样子,我没什么意见。”沈迟很爽快道。
江湛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我知道有些过分,能不能麻烦你……”
“没事,”沈迟拿出那枚戒指给自己戴上,“演戏而已,让奶奶开心比较重要。”
“谢谢你。”江湛艰难地笑了下,说。
“奶奶具体是什么情况?”乘电梯上楼的时候,沈迟问。
“医生说,”江湛垂下眼睛,有些哽咽,“活不过这个星期了。”
沈迟的眼睛蓦地睁大,这才知道江湛为什么不肯早点去看奶奶。因为他怕自己一脸的疲倦让老人家临走了还要担忧。
他不知道江湛这些日子都忍了什么,他安排人每天送饭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在拼命赶工作?他之前创业的时候也忙得厉害,经常喝到胃痛半夜去医院,也经常不眠不休好几天,但他从来没自残过。而这次的江湛估计实在是分身乏术,才恨不得时时保持清醒,以最快的效率做完事情。
他张了张嘴明知没什么用地安慰了一句:“注意身体。”
江湛垂着的头点了一下,声音轻而温和:“好。”
其实这个时候江湛更需要拥抱吧?沈迟想。如果他们没离婚,在江湛显示出脆弱的时候,他就会主动拥抱他,安抚地亲吻他的脸颊和唇角。
不过那四年里的江湛不只对他冷漠,对待自己也像是铁人一样,很少露出脆弱的神情。
他自己现在不太能接受和江湛拥抱。
好在现在的江湛比之前绅士不少,说了一分钟,都会在半分钟之前松手。
在唐丁香的病房门前,江湛长长地吐出口气,变脸一样换上一副轻松的神情,冲沈迟伸出手。
沈迟怔了一秒,总觉得这样的表情变化,江湛已经做过无数次,他太熟练了,专业演员尚需要时间入戏,他却能够瞬间变脸。
江湛屈起手指敲了几下门,就握着门把把门推开了。病床上的唐丁香戴着鼻导管吸着氧,看着江湛牵着沈迟进来,脸上焕发出笑意:“迟迟来啦?快坐下,快坐下,湛湛去给迟迟削苹果吃。”
“好~”江湛笑着按着沈迟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亲昵地靠过去在他侧颊吻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拿了个最红的苹果开始削皮。
唐丁香慈祥地笑着跟沈迟说了好几句话,尽管虚弱,但能看出见到沈迟非常开心。
江湛削完苹果,用小刀切成两半,一半给唐丁香,一半给沈迟。
唐丁香这会儿精神很好,江湛扶着她靠坐在床头上,唐丁香拉着他的手和沈迟没拿着苹果的那只手放在一起,拍了拍江湛的手背:“湛湛啊,奶奶最喜欢你们两个了,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对迟迟好,知道吗?”
“您放心吧。”江湛说。
沈迟听着江湛乖巧语气里的笑意,余光却瞥见江湛身侧垂着的那只手紧紧攥成了拳。
“奶奶啊,也活不了几天了,你们两个千万要让奶奶放心的走……”
“奶奶别胡说,”沈迟眼眶一红,“江湛跟您说没有?我怀了您的孙孙呢,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们还等着您帮我们带孙孙呢。”
江湛身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原本结痂的烫伤,又被他挣出一道血口。
“是吗?”唐丁香惊讶地看向江湛。
“是呀,”江湛的眼眶也红着,他松开拳头,揽住沈迟的肩膀,“我是怕您的迟迟会害羞才没跟您说的……”
唐丁香看起来很高兴,抓着沈迟的手跟他叮嘱了很多孕早期要注意的事情。江湛在旁边一个字不差地全部记住了。
两个人在病房里待到天幕渐晚,才被唐丁香催着离开了。
江湛带沈迟去吃了饭,然后把沈迟送回家,一路上两人都默默无言。
到了沈迟家楼下,江湛才又低声说了句谢谢。沈迟摇摇头,把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还他:“明天去看奶奶的时候再戴吧。”
他的情绪看上去很受影响。
“好,”江湛接过那枚内圈刻着沈迟名字缩写的戒指,“你回去早点休息,辛苦你了。”
“你也是。”沈迟转过身,头也没回地进了楼道。
他能感觉到江湛一直在外面看着他,直到他走进电梯。但已经没意义了。
欺骗老人的终究还是谎话,对感情无动于衷的人和后知后觉的补偿者,没有办法走回一起。
他从离婚的那一刻开始就逃得很远了,还把自己锁了起来。
江湛追不上他,也打不开那道锁。
沈迟自己也打不开,因为他早就把那钥匙丢到万丈深渊之下。
他不知道,江湛在奔赴那万丈深渊,不是为了找寻钥匙,而是为了一跃而下,追着钥匙丢失的方向,用一辈子来爱他。
没过几天医院就发了病危通知,沈迟赶到抢救室外的时候,江湛、吴韵、江湛的三个姐姐、江万里、江昊都在,除了那个胡梨晶。所有姓江的,和吴韵都等在门口。
他们在大声争吵什么,只有江湛靠在稍远一些的墙边上,看起来很累。
“你来了。”江湛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很久的眼珠缓慢转到沈迟身上,“今天挺冷的,怎么穿这么少就过来了?”
沈迟接到陈启电话就从KTV赶过来,走得急,忘记拿外套了。
“别嫌弃,你着凉容易感冒。”江湛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沈迟肩上,沈迟顿时觉得暖哄哄的,但他正想拿下来,就被江湛按住了肩膀,“顾医生不让你着凉,听话。”
沈迟没再固执挣扎。一方面是顾惜在他上次感冒时确实叮嘱过他要注意一些,另一方面是这是抢救室门口,他不该跟江湛吵这些没用的。
医生走出来,摇摇头,说了句:“节哀。”
江湛顿时踉跄了一下,被沈迟扶住了。沈迟碰到了江湛的手,明明刚才给他披衣服时还很温暖的手,一下子就变得冰凉。
“东西呢?东西给我!”江昊大步走过来,他右手上的神经才恢复到勉强能拿东西,左手已经完全废了,但是仍然倔强地瞪着江湛。
“我说过了,东西,奶奶找律师公证过,是留给沈迟的,”江湛声音很疲惫,不动声色把沈迟挡在身后,“律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