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稿标注是手写的,江湛一眼看出那确实是沈迟的字体,端正整齐。设计师也没真的收他钱,毕竟这设计稿放他这里也没什么用了。
江湛坐在出租车里久久回不过神来。他捏着那对袖扣,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如果这东西是沈迟设计的,那么一定是送给他的。
那底面还刻着“Zachary”,是他的名字,旁边是樱花花瓣,因为他的生日刚好是樱花的花期。
江湛读得懂沈迟的每一个意思,才会越来越觉得难过。
肯定是他又让沈迟失望了,才会让他把这么重要的、费了很多心血的东西舍弃掉。也许、也许……就算他当时没有提出离婚,沈迟也决定要走了吧。
江湛左手用力地搓了搓脸,只觉得胸口憋闷。
是他太蠢太残忍了,原来他的迟哥早已经想要离开他了。他把沈迟的爱意给糟践没了,现在怎么敢贴近他,让他接受自己的存在呢?
其实不是没有预兆的,沈迟四年里提了很多次离婚,只是他舍不得,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病能治好,才一直拖延,才求着沈迟不要离婚。
谁能预料到后面就是他的病情急转直下呢?
而沈迟,应该是每提一次离婚,就会把爱意收回一点吧。
全是他的错。
江湛突然觉得特别不该,他就不该再任性地出现在沈迟面前,他不该一直让沈迟看见他就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甚至痛苦的过往。
是他一直困住沈迟,让沈迟没法往前走。是他不知足,总想多见一面,再多见一面。
他想要的,未必是沈迟想要的——一定不是,沈迟想要的是跟他撇清关系。
江湛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把那个丝绒的小盒子紧紧握在掌心。他当时让陈启一次性订好了来回的航班,现在已经到机场了。
下了飞机,已经过了晚饭点。江湛去KTV外面,远远看着沈迟和聂向飞边聊着什么边走出来,沈迟脸上的笑容让江湛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谁都能给沈迟快乐,谁都能让沈迟笑,唯独他不能,他给沈迟的只有痛苦。
江湛这一刻,无比清醒地觉得他配不上沈迟,他应该离沈迟远远的。
尽管他试过了,却做不到。
沈迟和聂向飞聊着天,准备散着步回去,抬眼便看见隔了一大段距离,江湛站在离路灯远一点的地方,影子拉得很长。
孤独。绝望。
沈迟脑海里接连冒出两个词。
江湛的目光和他遥遥相对,下一秒就心脏剧痛,落荒而逃。
沈迟无奈,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奇奇怪怪的?前一天死皮赖脸地呆在他面前,后一天却见他就逃。
聂向飞偏着头在跟沈迟说话,丝毫没注意到有个姓江的胆小鬼逃走了。
昏暗的酒吧包厢里,江湛一杯又一杯不停地给自己灌酒。韩周知道劝也劝不动,只能自己滴酒不沾,等江湛喝完了把他送回去。
他们几个当中,江湛的酒量是最好的,一般很难被灌醉。可是今天的江湛铁了心要把自己灌醉一般,各种烈酒度数高的掺着喝,大有一种不喝死不罢休的意思。
“阿湛?差不多得了,”韩周见他似乎有些晕了才夺过他的酒杯,“别喝了,你那胃以前喝出过事你忘了?”
创业最初的时候常常应酬,江湛经常陪着客户喝酒。那时候年轻,也容易受骗,很多人就是喜欢欺负年轻人,故意灌他酒。但是没办法,为了生意,他前天晚上吐个天昏地暗,第二天还是得面色如常地出现在酒桌上。
江湛停了下来,眼睛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半分钟才哑着嗓子:“不用劝我。”
声线清醒不抖,看着还没醉。其实该醉了的,只是他灌酒灌得太快了,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又叫了酒,拿过自己的杯子往里倒,然后喝白开水一样灌下去。最后干脆杯子也不用了。
韩周扶着江湛往外走的时候,江湛整个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费劲地把人塞进自己的车里:“江祖宗,要吐你吱声,别吐我车里。”
江湛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下意识随便应了一声。
“行了,送你回家。”
江湛的手指抓着安全带,醉醺醺道:“我没有家……”
“说什么呢,就数你房子多了你还没家?”
“我没有家……空房子不叫家……”即使醉成这样,心脏依旧会痛,“我想沈迟了……我要去找沈迟……”
“我的沈迟,我好想他……”沈迟不是他的,可他真的好想好想沈迟啊。
韩周没办法,只能朝着沈迟家开去,江湛一路很乖。
乘电梯来到沈迟家,正赶上对门的谢景澄走出来,惊讶道:“怎么喝成这样?”
他还记得上次江湛喝多了来找沈迟的事儿,这次可比那次醉得厉害多了。
偏偏一路吹了冷风的江湛还自认为已经快醒酒了:“谢老师要出门?”
韩周也看向谢景澄。谢景澄平常总爱白衣黑裤,今天却穿了件很有设计感,相比白衬衫花哨许多的衬衫,配了条工装裤,看起来很休闲。
“大半夜你要去哪儿?”
谢景澄奇怪地看了韩周一眼:“关你屁事,大半夜还能去哪儿?”
当然是出去蹦迪啊,要不然他何必半夜出门,睡觉它不香吗?
韩周也顿时明白过来,嗤笑一声:“原来谢老师这种老古董也会蹦迪啊。”
谢景澄懒得理他,电梯还停在这一层,他按了下行按钮,走进电梯里。
“回去吧韩周,”江湛一身酒气,“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你一个人没事?”
“没事,我想一个人呆着。”
“行,”韩周看他还能对话,以为他真的有些醒酒了,“那我先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
江湛坐在沈迟门前的台阶上,闭着眼睛,醉意瞬间席卷了他。
原本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在这里呆一会儿,靠着墙呆着,这样他会觉得自己离沈迟近一点儿,但神经已经全部被酒精麻痹。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在胃痛还是心痛。
“迟哥!!”江湛摇摇晃晃起身拍门,“迟哥!!我回来了!!!”
他像是刚下班回家一样,做着那四年里,他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他真的太想这么做了。有无数个瞬间,他站在门前不肯按下指纹,抬了手想敲敲门,想对比他早一点回到家的沈迟说句“亲爱的,我回来了”。
他真的想了好久好久,忍了好久好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每一次都把手收回来的。
江湛几乎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克制都花在那四年里了。
“迟哥,给我开开门好不好?”江湛又喊,“你的小狗狗回来了,主人开门好不好?”
沈迟被他敲门的声音吵醒,听到他的话就知道门外这位又是一只醉鬼了。
门外的江湛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声,醉得站不住,慢慢跪倒在地上:“主人,你不要我了吗?”
他委屈的声音让沈迟心里莫名一酸。
他打开门:“你又在搞……”
不是的。
江湛没意识到沈迟给他开门了,只是在门开的时候下意识让了让。
沈迟正想问他到底在搞什么把戏,就看见江湛满脸的泪水。
“你是不是要走了?”江湛维持着跪着的姿势,仰着脸看沈迟,哭着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江湛这次是真醉糊涂了,沈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胡话,只知道他明明无法感知到感情的心脏,此刻却没出息地因为江湛的泪水而泛起疼痛。
和江湛认识这么久,沈迟对他的酒量无比清楚,他从来没见过江湛醉到这种程度。以前江湛应酬喝多了顶多回家吐一场,吐完还知道把吐到外面的秽物打扫干净,不会说胡话,也不会添麻烦,酒品算是很好的了。
沈迟从没见过喝醉了说胡话的江湛,更没见过喝醉了哭得这么狼狈的江湛。
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跪在地上,仰着脸,委屈到让人心疼。
“你别不要我,我告诉你,我全告诉你……”江湛的眼泪不断地往下流,他自己根本意识不到,只是仰着脸哭着又摇摇头,“我不能说,我得把那些秘密守到死……”
沈迟只当他在说胡话,长长地叹了口气,冲他伸出手:“进来吧,给你做醒酒汤。”
江湛没握那只手,就算醉成这样,他还是怕自己握了就不舍得松开了。他自己乖乖扶着墙起来跟着进了门。
“喝点水。”沈迟倒了杯水给他。
“你看看我好不好?”江湛没接,他这会儿根本反应不过来,“你看看我,我很乖的,能照顾好你的,能一直一直对你好的,你看看我,别和别人在一起好不好?”
跟醉鬼讲不了道理。
“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这些话江湛说过好多遍了,他一直觉得不够,这些词语无法概括他有多么对不起沈迟,“我让你难过了,对不起,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狗狗被丢掉也会哭的……”
“我其实特别高兴……”
沈迟听着都难过,心说你看起来哪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那对袖扣是你送给我的,”江湛又开始笑,弯着眼睛很乖的样子,“我好高兴,我终于又有你送我的礼物了,我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的人了。”
“迟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江湛一边笑一边掉眼泪,看起来很神经质,“你把我带回家好不好?”
“你不愿意的话,那就我跟你回家好不好……”
沈迟看着他,终于缓慢地虚虚拥抱住他:“我们曾经有一个家的,江湛,我们曾经有家的。”
现在两个人都颠沛流离,没有归处了。
“我把家给弄丢了,”江湛嗓子都哭哑了,“我找不回来了迟哥,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找不回来了……你不要我了,是我自己作的。”
沈迟的心很酸,眼眶也发热,但没有哭。他已经十五年没掉过眼泪了。
“迟哥,我好累,我想回家……”这么多年了,真的好累好累啊。
“你收留我好不好,就当收留一只小狗,收留我吧好不好?我现在会做饭了,也会做家务了,不会只靠你照顾了。我不会添麻烦的,我不说话也可以,我想跟你呆在一起,你收留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