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喉咙被什么哽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我没办法带你回家，想说时间久了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想说我也累。
可是他说不出也不能说了。
因为江湛推开他，低着头“哇”地一声吐出来。他吐在自己的掌心，是暗红的血。
血顺着他的指缝滴下，还有一些崩到了沈迟的拖鞋上。
茶几上有抽纸，江湛愣了几秒，拽过纸巾随便擦了擦手，接着就不顾沈迟的阻拦，固执地半跪在地上擦着沈迟的拖鞋。
那是一双灰色的棉拖鞋，血根本擦不干净，反而越擦越多。江湛低着头，声线在抖，手也在抖：“怎么擦不干净啊？”
他还是想吐，起身太急眼前一片黑，没等眩晕过去，他就跑到沈迟家的洗手间里干呕了几声，又吐出一大口血。
“我给你擦一擦，然后咱们去医院，”沈迟难得耐心地哄着他，“你乖一点，别哭了，行不行？”
江湛脑子不在线，但还是马上露出笑容：“我很乖的，我乖了是不是就不会被丢掉了？”
到底是谁丢掉了谁啊？
“我要死了迟哥，”江湛似乎真的很高兴，唇色是被血染过都挡不住的苍白，“我快死了吧……这么多血。”
“没有，你可能是胃出血了，我们马上去医院。”沈迟拧着眉道。
“快死了……”江湛没听见沈迟的话，“那遗嘱就可以生效了。”
“遗你妹的嘱，”沈迟想起江湛之前很多次让他觉得这个人很绝望，现在他又轻轻松松说出“遗嘱”两个字，这让沈迟心里有些不安稳，“你他妈才几岁就立遗嘱？”
江湛被他扶着往外走，摇摇头，小声说：“遗嘱里面有秘密，但我不能活着告诉你。”
他语气里还有些小小炫耀的雀跃。
“醉鬼真麻烦。”沈迟嘟囔了句。
江湛别的没听见，就听见“麻烦”二字了，又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的，看在我快死了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嘛。”
快死了，快死了，这个人他到底是有多么想死？
“再说一句，我就不理你了！”沈迟只能用最幼稚的话让他闭嘴。
江湛真的很乖，马上就不说话了。他乖得让沈迟没来由地有些心疼。
到急诊的时候江湛已经痛昏过去了，再醒来是第二天下午了。沈迟还在病房里守着，坐在陪护椅上玩游戏。
“你……”
江湛嗓子哑得不像样，宿醉让他头痛欲裂。可他虽然醉得厉害，却没有完全断片，前一晚的事情他还是记得的。
“醒了？喝水吗？”沈迟放下手机，起身给他倒水。
“你吃饭了吗？”江湛揉着剧痛的头部，心想自己怎么现在才醒，这一看就是下午了，沈迟的早午餐吃没吃，吃的什么他都不知道。
“吃了。”
江湛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正要喝，发现自己穿着病号服。
“我外套里的……”
“在这里。”沈迟从床头柜抽屉里把那个装着玫瑰袖扣的小盒子拿给他。
江湛马上接过来，好好地摆在自己枕头旁边，喝了一口水：“对不起，昨天晚上给你添麻烦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完全喝醉了会是这个样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喝到胃出血。
“嗯，以后别喝那么多了，自己遭罪。”沈迟淡淡道，“陈启在来的路上了，等会儿还要做点检查，他会陪着你去。我先回去了。”
江湛眼里飞速闪过一丝失望，马上恢复了正常：“好，路上开车小心一点。”
沈迟其实也不是想回去休息，他上午在沙发眯了一会儿，现在并不太困。只是留在医院就总想起江湛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哭着说想回家的样子。
沈迟总觉得江湛并不是这段时间才变得可怜的，他总是没来由地觉得江湛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过许多绝望，掉过很多次他不知道的眼泪。
他明明没有证据，
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能令以一己之力白手起家，两三年时间就把湛远发展成临阳市几大商业巨头之一，被好多人成为商业天才的江湛感到绝望。
而且江湛本人也不爱哭，除了这段时间他变得很奇怪以外，他们认识的十年里沈迟并没有见过几次江湛的眼泪。沈迟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那种错觉。
他开车在街上转悠，最终去了一家超市，买了些食材。
就看在那个狗东西那么可怜的份上，给他做晚饭送过去吧。
只是沈迟没想到，江湛做完检查就偷偷从医院溜了出来，回家冲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去超市买了点东西，直奔沈迟家。
“你在做饭？”
“你怎么跑出来了？”
沈迟开门的时候两人同时说。江湛拎着食材进门：“我已经没事了，你去歇着，我来做吧。”
“你是不是有毛病？刚胃出血就敢自己跑出来？”
就这一天了，江湛心说，过了今天我就不来纠缠你了。
他想明白了，也决定不再动摇了。做好的饭菜可以由员工送过来，他就不再纠缠沈迟了。
可是这一天也没几个小时了，所以江湛十分珍惜。
“没事儿，大不了我晚上再回去。”江湛笑着说。
心里却翻涌着巨大的难过。
炒菜刚刚端上桌，米饭快蒸好时，沈迟的家门被啪啪敲响。
沈迟一开门，就见陈娟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我听说你怀孕了？”
“和你没关系。”沈迟说着就要关门。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教养？亲妈来你家，你居然不让进门？”陈娟说着就推了沈迟一把。
沈迟没想到她会动手，被推得趔趄了一下，被江湛从身后揽住。
“沈迟居然还有亲妈吗？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江湛小心地扶着沈迟，冷冷看向陈娟，“我还以为他亲妈早就死了呢。”
江湛说出了沈迟的心声，但沈迟隐隐有些肚子疼，没有笑出声。
“您有事跟我讲吧，我怕脏了沈迟耳朵，”江湛抬脚一踹，正中陈娟腹部，然后扭头看向沈迟，“你没事吧？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陈娟推的那一下对沈迟来说也不算什么，他摇摇头：“没事。”
“那你吃饭去，我给你盛好了。”他说完，拉开门，把沈迟关在门里，居高临下对正在爬起来的陈娟说，“看来常总并没有跟你说不要再招惹沈迟……”
他掏出手机，找到常辉的号码，拨通：“常总，看来您并没有履行承诺，那么我看咱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明天早上我会派人去解约。”
他说完就挂掉了电话。陈娟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情，只觉得江湛是在虚张声势。江湛在她眼里一直是一个比沈迟还小的兔崽子，哪怕她听说过江湛在生意场上的手段，也觉得只是炒作罢了。
结果过了没两三分钟，常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陈娟听着电话，脸色唰然变得苍白，频频以一种畏惧的眼神看向江湛。
江湛冷冷一笑：“滚吧。”
陈娟忙不迭地跑了。
江湛没再敲沈迟的门，他觉得自己真的得学会克制了。他的爱，应该成为沈迟的后盾，而不是沈迟的麻烦。
他不知道，沈迟在桌边等到饭菜变凉，然后忍不住起身开门，想问问江湛为什么还不敲门进来吃饭，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夜里快十点钟，江湛躺在沙发上还没睡着，就听见门被叩响。
他立刻起身去开门，这个时间有可能来敲门的除了楼下的沈迟，不可能还有别人。
他打开门，沈迟果然站在门外，大冷天的，鼻尖额头都在渗汗。他语气很疏离：“能麻烦你送我去医院吗？我怕我开不了车。”
“你肚子疼？”江湛看着他按在腹部的手，一下子皱起眉，“等我一下。”
他匆匆从衣架上拿下一件羽绒服外套，返回门口用外套把沈迟一包，横抱在自己怀里。
沈迟应该是疼得很厉害，嘴唇都变得苍白。
“没事的，”江湛抱着他下楼开车，“我在呢，别怕。”
太疼了。
如果不是疼得很严重，他是不会来找江湛的。
江湛在路上联系了裴以辰，裴以辰立刻回家接了不值夜班的顾惜。
“麻烦你们了。”沈迟低声说。
“这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本来就是你主治医生，”顾惜说，“先去做彩超。”
一番检查下来，顾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还是无奈地宣布：“胎停了，必须摘除子宫。”
那个发育迟缓的小生命，最终还是无法来到人世间。
沈迟的眼眶倏然变红：“做吧。今晚做，还是我明早再过来？”
“明天上午吧，现在回去别吃饭喝水，上午安排手术。”
“那他腹痛怎么办？”江湛焦急问道，“能吃止痛药吗？”
“止痛药只能吃一片，少喝水，”顾惜说，“用暖贴缓解一下吧。”
江湛重重呼了口气，“行吧，明天我再陪他过来。”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抓住沈迟的手。沈迟的手很凉，被他握住的时候还不自在地蜷了一下，江湛仔细给他暖着手：“迟哥，那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沈迟似乎在出神，好半天才缓慢点了点头。
江湛心里的疼痛被放得更大，疼得几乎窒息，他紧紧攥着沈迟的手，两个人的指尖都有些发抖。
“先回去，明天再过来。”
沈迟一路上都在发呆，江湛被他这状态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顾惜之前就说过，对心理的影响肯定不小。沈迟为这个孩子戒烟戒酒戒辣，明知没有希望却还期待万一。
现在突然被宣告了结果，他肯定一时缓不过神来。
江湛抱他上楼，给他贴了路上去药店买的暖贴，给他喂水吃止痛药，然后把他搂在怀里：“睡吧迟哥，先睡一觉。你已经很棒了，已经尽力了，不要再有遗憾了。”
沈迟闭上眼睛：“江湛，你说，为什么要这样呢？”
江湛心里也难受，沈迟这个样子他更心疼，他轻轻拍着沈迟：“睡吧，也许小天使是在体贴你，他怕你怀孕十个月会很辛苦，怕他出生你要照顾他而顾不上休息，他很心疼你，觉得你不该再受苦了，才决定短暂地离开，以后再以别的方式回到你身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