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最终却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很安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阳光已经透过薄纱窗帘洒了满室。
他下床,穿着拖鞋往外走。那是一双崭新的拖鞋,是昨晚江湛买食材时顺便买来的,比他之前那双要更软更暖和一点——还毛茸茸的。
他走出来,看见江湛动也不动地坐在靠沙发扶手的一边,盯着地面似乎在发呆。
听见沈迟出来的声音,江湛抬起头,隔着几步,沈迟一眼就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和眼里布满的红血丝。
“醒啦?”江湛笑了下,却又马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起身走向洗手间,“来洗漱吧,我给你挤好牙膏。”
“你一夜没睡?”沈迟跟着他进了洗手间。
“睡不着。”江湛老老实实回答,抬眼看见镜子里精神不振的自己。
他要做出这副样子干什么呢?要去做手术的不是他,遭罪的也不是他,沈迟都还没这样,他又凭什么做出这副样子?
沈迟没再说话,接过江湛手里他的牙刷时不小心蹭到了江湛的手,很冰。
去到医院,做完术前的一系列检查,江湛伸手紧紧攥住沈迟的手,在长椅前半跪下来,仰着脸看他:“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也不用受这种罪。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千万别憋着,打我骂我都可以,一会儿要手术了,你别怕,我在外面等着你陪着你呢。”
沈迟的睫毛垂着,没有回应他。江湛也不需要他的回应,一直到进手术室之前都把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两个小时左右沈迟就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他醒着,面色惨白,眼睛盯着天花板。
江湛喊他他也没反应,只能一路跟着进了病房。安顿好沈迟,江湛又去找顾惜仔仔细细问了注意事项。
返回病房的时候,沈迟听见动静,缓慢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用很轻的气声说:“没了。”
如同一把尖刀插在江湛的心里反复翻搅,痛得他有些耳鸣。他一步一步靠过去,将沈迟没输液的那只手握在手里,低声安慰:“会回来的,以别的,不会让你受苦的方式。”
沈迟似乎笑了一下,但太快了,江湛没有看清。
“你说这是为什么?别人都能好好地生下来,为什么就我不行?”
他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江湛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是我的错,你原本不用承受这些的。”
沈迟闭上眼睛,很快就昏睡过去。江湛坐在病床边,脸颊贴着沈迟的手背,然后慢慢地呼了口气。
“睡了?”顾惜进了病房,“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密切注意他,他的精神状况和心理状况都要注意,出院后也是尽可能多休息。他是因为你才受这些苦的,虽然你当时也是被迫,但还是……”
“是,我知道,我会好好守着他的。”
沈迟住在一间套间式的单人病房,里面厨房浴室洗手间一应俱全。江湛每天让人送食材过来,每天变着花样儿给沈迟准备吃的。
好在沈迟胃口可以,能正常吃饭,这是唯一可以让江湛觉得欣慰的地方了。
倒是江湛瘦得要比沈迟多一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沈迟身上,吃饭就是随便扒拉几口沈迟剩下的,吃完赶紧去把碗洗了回来,生怕他一眼看不见沈迟就会出现什么状况。
加上他之前是胃出血自己任性出了院,不好好吃饭,动不动就要胃疼,痛出一头冷汗,又赶紧跑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
沈迟刀口虽然有镇痛泵,但有时还是会疼得睡不着觉,江湛跟哄小孩儿似的,找了好多睡前故事,坐在床边给他念。
后来沈迟是睡着了,江湛却一夜不眠。沈迟除了能正常吃饭以外,状态明显不对。住院三天了,除了手术当天之外,沈迟一个字也没开口跟他说过。
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什么都没有。
“你得休息了江湛,”裴以辰把他拉到门外说,“就算你在陪护,也不能不睡觉啊,你把自己熬倒了,以后怎么照顾沈迟?”
“没事,我不困,”江湛随意地摆摆手,“他得喝水了,我先进去。”
病房门打开又关上,江湛用遥控器让床头升高,拿了枕头垫在沈迟身后:“喝点水,等下给你煮青菜肉丝粥,你不是最喜欢了么。”
沈迟的眼珠缓慢移动,从江湛手上的杯子,挪到江湛消瘦的脸庞和深茶色的眸,又慢慢挪回去,接过杯子开始喝水。
裴以辰和江湛在门外的对话他都听见了,江湛对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细心的照顾他也看在眼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实在没有说话的欲望。仿佛张嘴这件事情变得特别困难。
住院第五天时,沈迟刚在江湛的监督下吃完午饭,病房门就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进来的是一对夫妇,约莫五六十岁的模样,穿得很低调,但一看就是有钱人。
“你好,你是沈迟沈先生吧?”女人把手里拎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地上。
沈迟从江湛硬塞给他的儿童读物里抬起头,没有说话。
“谁来了?”洗碗的江湛听见动静,赶紧擦了手出来,他看向那对夫妇,眉头一皱,“您二位是聂总的父母?”
“是的。”女人温和但不容拒绝地道,“今天来是想和沈先生谈一谈关于我们两个儿子的事情。”
江湛一下子戒备起来,在病床前做了个保护的姿态:“您是什么意思?”
“我们发现向飞和云归最近在为沈先生争风吃醋,这实在是不合我们的家规,更何况沈先生又是离过婚怀过孕的……”
江湛余光瞥见身后的沈迟微微蜷缩了下手指。
“您的意思是希望沈迟离他们俩远一点吗?”江湛问。
“如果可以,当然是更好……”
“实在抱歉,我觉得问题不出在沈迟这里,你们的儿子做了不合你们家规的事情,你们不去教育他们俩,却来病房警告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江湛冷然道,“据我所知,你们的两个儿子都被沈迟明确地拒绝过,这之后还要继续争风吃醋完全是他们俩的问题,更何况……”
他转头,温柔地看了一眼沈迟:“这位是我的爱人。就算他跟我离过婚,就算我还没把他追回来,但无法决定自己的感情,有可能被父母阻挠恋情的人依旧配不上他。所以无论是聂向飞还是聂云归,都不可能成为他的伴侣。如果您二位没别的事,请带上这些东西回去吧,我家沈迟不差这点儿。”
聂家夫妇被他说得很没面子。江湛也不管他们走不走,扭头看见沈迟好像有些困了,就把床头放下,让沈迟躺下,把书从他的手中抽出来,柔声道:“睡吧,这些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说话间,病房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聂向飞和气喘吁吁的聂云归:“爸、妈,我不是说了你们别找沈迟麻烦吗?”
“我们……”
“别吵,”江湛大步走过去把病房门拉开,面色不善地对这四个聂家人说,“我家宝贝要休息了,你们一家有话出去聊。”
他毫不客气地把聂向飞父母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堆在门外,摆明了不稀罕收。在那四个人刚出门的下一秒就把病房门利落一关,顺手咔哒反锁了。
他走回病床前,发现沈迟还睁着眼睛:“睡觉吧迟哥,睡一会儿。”
沈迟闭上眼睛,脑子里回荡着那句“我家宝贝”。
他这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他称为“宝贝”,而这个人,他是江湛。
沈迟心里不知为何升起巨大的疲倦感。他仿佛一直漂泊,对面终于出现独属于他的港湾,而他因为胆怯,依旧不敢靠岸。
门外在吵架,一家子有教养的人吵架声音不大,跟辩论赛似的。
门内是江湛用低沉地嗓音给他念一篇外语故事。那是一篇小语种,江湛发音大概挺纯正的,但是沈迟听不懂,刚好可以催眠。就算他没睡着,江湛也会用普通话再给他讲一遍。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沈迟也睡熟了,呼吸又匀又长。江湛把手机退回到桌面,起身想要吻一下沈迟,但是没敢,最终只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洗他之前没洗完的碗。
沈迟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出院那天聂向飞才又来了一趟,满心抱歉地看着沈迟:“实在对不起,我没想到我父母他们会过来,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这是手术那天之后沈迟说的第一句话,他嗓音有些哑,也听不出情绪。
旁边给他收拾出院物品的江湛动作一滞,低着头,慢慢苦笑了一下。看来沈迟是一直生他的气,才会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算了,他活该的不是吗。
沈迟没错过江湛的这个表情,收回目光,睫毛颤了颤。
“收拾好了,”江湛把行李箱盖上,拿了长款的羽绒外套披在沈迟肩膀上,“聂总陪你,我去办出院了。”
他说完,拿着单据匆匆要出门。
“好。”沈迟应道。
江湛惊讶地顿住了动作,心里猛地一酸,扭头冲沈迟笑了下。
可沈迟分明看到,就那一瞬间,江湛笑得很满足,眼眶却红了个彻底。
江湛转进步梯楼道,用力按着自己心口最酸胀的地方,闭上眼睛,嘴角在抖,不知道是要笑还是哭。
最终还是背靠着墙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着嗓子哽咽,泣不成声。
太好了。沈迟他终于愿意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