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休息吧,”沈迟躺在床上,扭头看向把他送回来小心翼翼扶到卧室,还在忙里忙外的江湛,“这几天辛苦你了。”
江湛真的很会照顾人,原本他没什么心情和胃口吃饭的,而江湛按着他的口味每天变着花样准备饭菜,虽然很清淡,却都意外地很好吃。
也许江湛真的很天才吧,才学做饭没多久就能举一反三做出很多菜而且色香味俱全了。
其他的事情,例如帮他擦脸擦手,帮他洗脚,扶着他在走廊走一圈,和顾惜叮嘱的各种细节,江湛都做得比保姆级护工更好。
江湛的手为了每天帮他手洗因疼痛汗湿的病号服,已经裂了不少细小的口,手背一片都是红的。可是就连这样的他可以雇别人来做的事情,江湛都不愿意假手他人,非要亲力亲为。
一个星期过去,他总共也没睡几个小时。除了特别重要不能推掉的工作,江湛真的已经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沈迟身上。
这些沈迟都看在眼里,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触动。
可是他莫名惶恐。以前他想要,江湛没给。现在江湛给了更好的,他不敢接,因为他不知道江湛对他这么好的原因是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照顾你是应该的,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江湛给他倒了杯水,温声道,“你累不累?要不睡一觉吧,我守着你。”
“不用了,你回去吧,”沈迟坚持,“我想一个人呆着,之后几天也只想一个人呆着。”
江湛看了他一会儿才无奈地点头答应:“这样吧,你给我一把你家的钥匙,我饭点的时候来给你做饭,做完就走。”
大概总见到他也会心里不舒服的吧。如果沈迟那天晚上没有敲响他的门,他这些日子也就不能陪在沈迟身边了。
反正他之前不也是这么想的吗?离沈迟远点儿,不给他添麻烦。
沈迟乌黑的眼眸里映着江湛认真的神情,沉默了两秒,点头:“玄关那串钥匙你拿走吧。”
“那我走了,”江湛说,“你好好休息,起床做什么慢一点小心一点,有事打我电话,我立刻就过来。”
他还有一肚子话没交代完,又怕沈迟嫌他啰嗦得烦人,只能俯身给沈迟掖了掖被角,然后离开了。
沈迟看着他离开,江湛的背影依旧挺拔,沈迟却读出了一些落寞。
江湛没去楼上,直接开车去了湛远,今天有个会已经推了一个星期,现在必须得去开了。
会议结束江湛还没来得及走,陈启就进了他的办公室:“江总,下面的人想问问您您母q……呃,吴韵,是不是要从小黑屋放出来?”
吴韵。江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最近心思全在沈迟身上,他根本没顾上想起这么个人。
“她现在怎么样?”
“除了开始那几天,后面没得到您的指令,又怕出现意外,他们每天三顿给她送餐,”陈启犹疑着开口,“但是她好像还是精神失常了……”
有饭吃,又适应了环境,这比江湛当时被折磨的轻了不知道多少倍。江湛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日子黑暗到他根本不想去回忆。
“送精神病院吧,让人看着点,别被她跑出来了。”江湛淡淡吩咐,“还有事吗?”
“这个,”陈启递上一沓纸,和一支录音笔,“是咱们的人辗转找到沈迟父亲出车祸时的肇事司机的妻子之后问到的。人也带过来了,就在会客室,您是否要见一下?”
“见。”江湛翻了几页,只觉得遍体生寒。
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显得很是局促。江湛在她对面坐下,淡然开口:“你是刘大胜的妻子?”
“是的。”女人说着,把她和刘大胜当年的结婚证掏出来给江湛看。
江湛没接,只是垂着眸扫了一眼,接着问:“刘大胜是被买通的?”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女人抖着嗓音说道,“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意外,你们的人找上门来问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弄错了,谁知道就上个周,我家老刘之前一个牌友的老婆找到了我……”
“那个牌友当时有病快死了,才把东西交给了我,说老刘是被人买通了,家里债还不完才走上的这种歪路,”女人擦了擦眼泪,“老刘怕到时候那个女的反悔,特意留了证据在他牌友那里。要不是那人把东西给我了,我到现在也不会知道真相。我家老刘啊,他咋就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呢……”
“刘大胜真是为了钱不要命,”江湛起身,“自己命搭进去了不算,还要带走别人的父亲。”
他的沈迟从那么小开始就独自生活了,这件事兜兜转转却是拜他母亲所赐。
江湛回去在沈迟家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门,轻手轻脚去卧室看了看,沈迟睡着,还没醒。
他退出来,钻进厨房洗菜做饭。做好了端到卧室,在沈迟床边坐下来。
沈迟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来了,睁开眼睛就听见江湛说:“是我,你要是困就再睡会儿,饭太烫了。”
沈迟重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清醒一点了才又睁眼。
“江湛,我梦见她了,”沈迟轻声,“是个女孩子,长得很漂亮……”
和你很像。
江湛心里骤然一痛,艰难地牵起唇角:“是吗?她有没有跟你说话?”
“没有,她在怪我。”沈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会的,也许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你,错不是你铸成的,没人会怪你。”江湛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也不要自责,该怪我的。”
沈迟摇了摇头。
虽然江湛是让他怀孕的那个人,但归根究底还是他体质不一样,更别说这孩子他自己也是期待的。何况江湛已经很愧疚自责了,沈迟不喜欢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他觉得江湛其实也没做错什么。
“吃饭吧,”江湛扶他坐起来,“吃完饭我给你念故事好不好?”
“不用了,吃完饭你去公司吧,肯定积攒了不少工作。”沈迟说。
江湛没应答,和沈迟一起吃了饭,洗完碗才又回到卧室里:“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虽然很……很影响情绪,但你是最有知情权的一个,我觉得你必须知道,剩下的事情由你来决定,我来处理。”
沈迟抬眼看他:“关于陈娟?”
江湛喉结艰难滚动了下:“……是。”
“十五年前那场车祸和她有关是吗?还是那个肇事司机是她找的?”
沈迟心里其实早有怀疑,私下里也托关系去查过,只是一直没拿到证据。
江湛讶然的同时又很心疼。沈迟不傻,相反还非常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这种可能性?
“是,你父亲刹车失灵也是她干的,”江湛靠过去,拥抱住沈迟,“我已经找到了全部证据,你想怎么做?”
“起诉吧。”沈迟疲惫地说,伸出手回抱住江湛的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好,你别担心,我来安排,”江湛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相信我,都能处理好的,你别操心这个了。”
“这一天天的到底是什么破日子啊。”沈迟悲哀道。
江湛也想问这个问题。
他刚把亲妈送进精神病院,又要把他爱人的亲妈送进监狱。这些年来他承受的,一点也不比沈迟少。
可他现在只是拥紧了沈迟,茫然地看着墙壁,低声安慰:“都会好起来的。”
沈迟又睡下之后,江湛在床沿坐下来,用手机搜索怎样哄男朋友开心。虽然沈迟不是他男朋友,却是他一辈子都会放在心尖上的,唯一的那个人。
那件事在沈迟心头梗着,虽然由江湛去处理,但他还是无法理解无法释怀。当天晚上他打电话给陈娟,就问了一句话:“他明明和你说过,出差一周回来之后就离婚,你连这一周都等不了吗?”
说完他也没等那头回答就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术后半个月沈迟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江湛眼下依旧青黑一片,看起来熬了不少夜。
午饭的时候江湛从他带来的纸袋里取出一个透明罐子,里面装着许多人学生时代会叠的那种纸折小星星,满满的一整罐。
“这个,我折的,”这算是除了之前那件衣服,江湛第一次把礼物送给沈迟,他眼睛亮亮的,有些紧张,“送给你。”
沈迟几乎每次睡觉都能梦见那个没机会出生的女孩,哭是没哭过,但眼尾常常是红的。江湛看着心疼,想了不少办法逗他开心。
那罐纸星星少说也得一两百个,江湛这些日子不会一直在折这个吧?沈迟脑海中闪过江湛边开会边一心二用折纸星星的样子,觉得很好玩儿,转而却是心酸。
“谢谢你,挺好看的。”
那是一罐深红渐变到粉色的,颜色像极了沈迟最爱的热烈的玫瑰。
纸星星罐子被放在他床头柜上,里面塞了星星灯,可以代替小夜灯,亮起来很漂亮。那一晚上沈迟没做梦,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早,闲着没事拿出其中一个纸星星看了看,发现里面好像有字。拆开了,却发现里面是个很简短的冷笑话。
他一呆,又拆了几个,里面毫不例外的都是江湛抄写的笑话。他很笨拙,也不知道怎么哄沈迟,沈迟才能高兴起来,只能用这么幼稚的方式。
沈迟心里微微发酸,把星星按折痕重新折好。
他原本是无论如何都想狠下心将江湛推远,为什么面对这么拙劣的哄人方式却心生动摇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