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依旧不想说话,像是陷入了怪圈似的,每天无法控制地在想那个孩子,在想他亲妈为什么就等不了那一个星期,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
顾惜说这是一种强迫观念症状,严重的话需要药物干预治疗。
“迟哥,”江湛把饭菜一一摆好,去沙发边蹲下来,握住沈迟的手,仰着脸像条乖狗狗,“吃饭吧,吃完饭睡一会儿,或者下楼散散步?我对着食谱炖的鸡汤,第一次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他笑着捏了捏沈迟的手指:“不过肯定不如你炖的好喝。”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酸。沈迟会煲很多种汤,但他再也没机会喝到了。沈迟以后的爱人一定会很幸福,可那个人不会是他了。
但是也没关系啊,只要那个人很爱沈迟就好。沈迟这些年已经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老天也该给他安排一个无比爱他,对他特别特别好的人了吧?
昨天晚上他又去了趟墓园,拜托奶奶保佑沈迟从这种不对劲的状态下走出来。
沈迟垂着眸看向他,没有搭话,似乎在出神。
江湛心疼得更厉害了。沈迟不让他总呆在这里,但他又实在担心沈迟,就在征得沈迟允许的情况下在沈迟家的客厅里面装了监控。
这些日子,沈迟一步门也没出,明明一日三餐都在江湛的监督下好好吃了,但因为情绪原因,还是瘦得很快。
顾惜特意跟江湛说,要注意沈迟,不要让他陷入抑郁状态,所以江湛开始研究各种用时久的营养汤什么的,这样就能在沈迟家里多赖一会儿。
他从监控里看见,沈迟早上都起很早,然后机械性地去洗漱,洗漱完了就在沙发靠扶手的那一边坐着,动也不动。
有时候他把人哄睡,也是没走多久沈迟就醒了,又去沙发上坐着。
沈迟就像失去了灵魂一样,每天都是呆滞的,做什么事情需要江湛多说几遍他才反应得过来,才会去做,但是依旧不说话,也不理人。
聂云归哥俩来过一趟,还是瞒着父母偷偷摸摸来的,见沈迟这个状态,把江湛从头到脚讽了一顿。江湛一句话也不说,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他虽然也是个混蛋,但在照顾沈迟这件事情上还真的没有谁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我们去吃饭好不好?”江湛轻声用哄孩子的语气道,“你之前不是跟小海他们念叨过你最喜欢的那个作家的签售会嘛,我看了一下,就在下个月。下个月我陪你去好不好?你要是不喜欢我跟着,那我开车送你去,在外面等着你好不好?”
沈迟乌黑的眼睛静静盯着他。
可能江湛也不知道他自己脸上的笑意有多么勉强吧。巨大的心疼使他无法露出正常的微笑来。
“中午把鸡汤喝了,晚上吃面条怎么样?我试试做手擀面怎么样?”江湛努力地去笑,努力地去找话题,“我还没做过,可能会做得很糟,但我一定把最好的一份给你。”
就像最开始时,他做了一个下午的鸡蛋羹。
沈迟不说话,但心里细细密密泛起疼痛。他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被乌云笼罩,而江湛正在替他撕开乌云。
“吃饭吧迟哥。”江湛眼眶红了,眼睛尽量地温柔弯着,“凉了就不好喝了。还是你需要再休息一会儿?再休息一会儿也可以,等下我再去热一热。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话,那我抱抱你好吗?”
沈迟缓慢地摇了下头。
他还在回答江湛让他吃饭这件事。可这个档口摇头,江湛显然误会了。沈迟看着江湛装作没关系,眼睛却垂下去的模样,有些心疼,但实在没心力张嘴解释,于是没有说话。
“好吧,”门被敲响,江湛松开沈迟的手,“那我以后不问了,你别困扰。”
他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住在对面的谢景澄:“江总,刚在楼下遇见花店的小姑娘,她有事着急走,让我把花捎上来了。”
江湛点点头,把花接过来:“谢谢你。”
他刚才收到花店发来的信息,让小姑娘先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那个雨夜,江湛借他家阳台跨到沈迟这一边的第二天,谢景澄就来跟沈迟道了歉。从那之后两个人就熟了些。
“他还是那样?”谢景澄低声问,“没去医院查查?”
“嗯,他还没吃饭,”江湛说,“谢谢你把花带上来。”
“不客气,需要我帮忙随时敲门。”谢景澄刚认识江湛的时候觉得他很不靠谱,现在看来却不是。一个人有没有全心全意对待另一个人,大部分情况下是看得出的。
江湛抱着花返回沙发边,放在了茶几上:“迟哥,你还记得你生日那天吗?我看见你进了一家花店给自己买了束花……”
可惜那个时候他还没恢复记忆,否则怎么会那么自以为是呢?沈迟他大半夜的,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一家即将打烊的花店为自己的生日买了束花。
那个时候,他心里是不是很难过呢?
“这也是那家花店的花,”江湛说,“希望它能让你开心一点。”
那鸡汤快凉透了,江湛又热了一遍才把沈迟叫过去吃饭。沈迟坐在餐桌边,连筷子都懒得拿。
“我喂你吗?”江湛问着,端起小碗,“要好好吃饭才能好起来,好起来才能不用见到我,你好了我才能放下心不再出现,所以现在乖乖吃饭好不好?”
沈迟沉默着接过小碗开始吃饭。江湛炖的鸡汤对他这种新手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他还往里丢了一把枸杞,看上去就很好喝。
其实沈迟只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刚好成功劝自己端起饭碗,江湛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见。可这些落在江湛眼里就是沈迟为了不用见到他在逼迫自己吃饭。
沈迟果然还是很讨厌他啊。
江湛垂下眸子,其实他也讨厌自己。
下午他没离开沈迟家,对着视频教程吭哧吭哧和面,擀了一下午到晚上才弄出能看的一碗。
之前的面都太软了,只有最后这次看起来比较筋道。面条快熟的时候他煎了荷包蛋,火候刚好,看着很漂亮好吃。
只是切香葱点缀的时候有些走神,一刀划到他左手食指。
血没有滴到案板上,但是一直往外流。江湛关了火,把手指攥着,藏藏掖掖地去客厅找医药箱。
边找还边注意着沈迟,生怕被他看到了。
其实沈迟早就看到了,只是江湛那副小心翼翼,为他做饭却划伤了手指还不敢让他知道的样子实在太令人心酸了。
他偏过头,闭了闭眼。
面条很好吃,沈迟也很给面子。江湛自己不急着吃面,就坐在对面看沈迟敛着眸,吃饭也不怎么发出声音的优雅模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他到处都好,简直没有一丝缺点。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他让人根本不舍得不爱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他叫沈迟,江湛从始至终,爱过的,爱着的,未来仍会爱下去的唯一的沈迟。
冬夜寂寥,天空中的星子格外亮,城市已经安然沉眠,一阵地底运动却在悄悄进行。
感觉到地震的时候江湛还没睡着,他已经失眠有段时间了,就算晚上去和客户喝了不少酒,这会儿也是清醒得要命。这个房子里没什么家具,江湛只是感觉到地面在抖。
下一秒他冲向门边,摸了沈迟家的钥匙,匆匆地成了沈迟家的闯入者。
沈迟这段时间吃的药副作用是嗜睡,他晚上睡觉很沉,江湛怕他感觉不到在地震。
外面的其他楼一盏一盏亮起灯光,不少人喊着“地震了地震了”,沉寂的夜瞬间喧哗一片。
沈迟陷在一个噩梦里面,对外面的事情毫无知觉。
“迟哥,迟哥,醒一醒!”江湛感觉到震感越来越强烈,什么也顾不上了,立刻给沈迟套上厚羽绒服外套,被子一裹把人抱起来,在沈迟迷蒙的睡眼中解释,“地震了,我带你下去。”
他抱着沈迟冲出门,用力砸了两下对面的门:“谢老师,地震了!”
然后抱着沈迟走步梯,从十六楼飞奔下去。
一月冬季的寒风里,一身酒味儿的、只穿着件薄毛衣连外套都没顾上拿的江湛怀抱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毫不犹豫地冲到附近广场上。
沈迟被他横抱着,能看见江湛紧绷的下颌和颈边暴起的青筋。他的神情焦急又严肃,嘴角紧抿着。
“你放我下来吧,”沈迟莫名难过起来,呼吸有些急促,嗓音因为好久不说话而微微沙哑,“我很重。”
“不,不重,”江湛垂眸看了他一眼,“你没穿鞋,会着凉。”
广场上已经零散聚了几个人,都是离得近的。像江湛这种跑了一个路口过来的还没几个。
江湛在广场台阶上一屁股坐下,身上应酬的酒味被吹散许多,剩下一些酒的余香,跑得太快,他胃有些痛。
“接着睡吧,没事了。”江湛给沈迟裹紧了被子,把人搂紧了,“安全了,你睡吧。”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穿着单衣的有,没穿鞋袜的有,衣冠整齐的更多,总之没有谁像沈迟一样被裹在被子里面——还有人抱着。
江湛紧搂着沈迟,眼睛看着街道对面的楼。城市被唤醒的灯光在他眼里晃成曲折的虚线,他甩甩头,忍下疼痛,呼了口气。
……
“这狗玩意儿就他妈一天到晚地找麻烦,”裴以辰关上病房门骂骂咧咧,“胃出血也能任性地当天出院也是够了,他妈的根本没养好就喝酒就熬夜……不是,沈迟,我没怪你的意思哈,他照顾你应该的。”
“我知道,抱歉,这么晚了麻烦你过来。”沈迟站在一边,穿的是医院的拖鞋。
江湛胃疼得很严重,谢景澄来到广场的时候,江湛只来得及说句“沈迟没穿鞋,别让他下地走路”,然后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明明是大冷天,却疼得出了一身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