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地震很快就过去了，尽管一开始震感强烈，但整个城市没遭受太大的损失，仿佛只是大地给人们开的一个深夜玩笑。
广场上的人群不敢轻易回家，忍着寒意呆到了清晨。
沈迟在江湛病床边坐着，江湛蹙着眉睡得不太安稳，大概是胃太疼了。胃出血之后他匆匆出院，照顾沈迟至今，觉没好好睡，饭没好好吃，公司公寓两头跑，昨晚还去了个酒局。
再好的身体也要熬坏了。
沈迟不知道他住院的那些日子江湛是不是经常忍着胃痛照顾他，但他见过几次江湛去洗手间洗脸之后，回来唇色都是苍白的。
也许这么久以来，江湛每天都在忍着胃痛、脸上挂着笑，温柔细致地忽略自己，照顾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江湛不再“被照顾”，反而成了照顾人的那一个。什么时候开始，江湛开始忍受疼痛却一个字也不敢说。什么时候开始，沈迟这颗对江湛关闭了门的心脏，开出一条缝隙。
沈迟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感觉到江湛的手凉得厉害，好几个小时了还没暖过来，而这双手以前明明一直是温热的。他只能感觉到江湛曾经只用来签文件的手，因为照顾他而开裂了许多红色细小的口。他只能感觉到，原本冷漠对他的江湛，和那四年里完全不一样了。
江湛跟他说话，他不应，江湛也不恼，一句一句地哄。那些午后或者夜晚的故事，沈迟也全部记得。
但是几个小时前……
“那个，沈迟，有件事情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告诉你，”裴以辰说，“江湛那孙子非得让我们保密，别的就算了，这件事我真的觉得你该知道。”
韩周接到裴以辰电话也来到医院，现在正和谢景澄斗嘴斗得不可开交。
有些吵。
但是裴以辰的话他还是听得清楚：“之前不是有次江湛翻了几个垃圾桶嘛。我知道这是他自愿的，不是你让他做的。但是……他垃圾过敏，加上手上有伤口，就引发了过敏反应。”
江湛对垃圾过敏，而他不知道。
“这是他初中的时候发现的，他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吧，”裴以辰苦笑了下，说，“你也知道他家里那么有钱，一般接触不到什么垃圾，都被保洁打扫了。在学校里他又很优秀，老师从来不让他值日，要不是有次替我打扫卫生，还真不知道这个事情。”
沈迟垂下眼睛，沉默地听他说。
“我告诉你这个，真不是为了帮江湛开脱，帮他让你心软或者愧疚，就纯粹是觉得你有知情权，”裴以辰叹了口气，“初中那次他过敏就挺严重的，但是他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体质，过敏是迟发性的，过了一两个小时才起了一大片小疙瘩。”
“就是……上次江湛过敏也……挺严重的，过敏性休克。”裴以辰哽了一下，接着说，“我赶到他家的时候，他的脉搏心跳都没了，是硬生生被抢救回来的。”
江湛为了他过敏到差点死掉，而他不知道。
江湛曾有一次，就是在他家门口垃圾袋里抽出那支枯萎的花那一次，已经把过敏的事情说出口又被他自己否定了。他那时没在意……而现在想来，江湛是怕他会愧疚吧。所以那么笨拙，不小心说出口了，明知道不会被在意，还要自己否定一遍。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让我们不要告诉你。那个蠢货，他蠢是真的蠢，爱你也是真的爱。”裴以辰止住话头，把江湛更深的秘密藏了起来。
沈迟有些恍惚，他仿佛回到那一夜。江湛给他买了不加糖的热奶茶，给他盖了外套，在车子里开着暖风。一个人去徒手翻垃圾桶。
那天晚上的江湛眼睛很亮也很温柔，他说：“我早一点找到，你就能早一点放下心，然后你会让我去你家洗洗——那我说要住一晚你肯定不会拒绝，我不就登堂入室成功了嘛。”
之后又说了句“逗你的”。
现在回想起来，江湛明明是怕自己一直不高兴，想引自己骂他几句出出气。
他只是为江湛脚踝骨折，并且那种情况下，换了别人，他也会那样做。
可是江湛不一样，江湛不会为任何别的人去徒手翻垃圾桶，过敏到差点死掉。
江湛不会为别人用胳膊生生接住重重抡过来的钢管。
江湛不会为了照顾别人，胃出血醒来不久就任性出了院，为他准备一日三餐，给他最细致的照顾。
江湛不会为别人大雨天几乎冒死跨过十六楼的阳台来热敷按摩，地震时怕他着凉给他裹着被子抱着他一路忍着胃痛飞奔到安全地带。
江湛不会为别人换掉榆景路的安保，不会为了听别人的话，把自己关进最大的梦魇里面。
江湛不会为了让别人开心，一个总裁费尽心思熬夜抄冷笑话再折成星星。
江湛为他做了很多。江湛不停地露出疲倦的、绝望的、心疼的、愧疚的表情。
沈迟不知道江湛还经受了什么，明明那么年轻，却早早立了遗嘱，在喝醉的情况下，真实地露出了一副希望自己早些死掉的样子。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江湛还没醒，睫毛下掩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要一次性把之前没睡的觉补足。
沈迟握着他的手，就像这段时间以来，江湛经常做的那样。
不同的是，江湛一直在柔声劝解他、哄他、给他念故事，而他现在……
“江湛，”沈迟的嗓音莫名地有些哑，“谢谢你。我要走了，你以后好好生活，别再记得我。”
他起身，刚松开江湛的手就被江湛反握住。沈迟看过去，江湛没醒。
“放开我吧，好不好？”沈迟轻声问。
那只手骤然一松，沈迟的心猛地抽痛。江湛即便在没醒来的状况下也会听他的话。
他好乖。
但是不应该。
江湛不该为了他变得卑微，也不该替他受那么多伤。
沈迟觉得自己不配。可能是以前做梦也没敢这么梦过，做梦也没敢梦见江湛对他好到这个程度过，加上那四年婚姻里江湛并不爱他，让沈迟觉得这些爱，不该是给他的。
他从小时候就这样，没人待他好过，所以他从来没觉得谁对他的好是他应得的，反而一次次觉得苦难才是上天真正要给他的东西。
江湛好像有些偏执，已经到了完全不顾自己，只顾着沈迟的状态了，像是魔障了一样。
这样是不对的，沈迟想，江湛不能这样。
他捏了捏江湛的掌心：“以后少喝点酒，胃不好就备点药，再急的事情往外跑也记得穿件外套。多在意你自己一点吧，江湛，你以后好好过。”
他转身，把江湛的手放回被子里，给他掖好被角，几乎没有留恋地出了门。门外是裴以辰和顾惜，他们两人都担忧地看着沈迟：“非得走吗？”
“嗯，”沈迟似乎想扭头看一眼病房，但硬生生忍住了，“江湛这个状态不对，我离开可能会好一些。”
也许时间真的能疗愈什么，如果可以，沈迟希望时间治愈江湛的时候也治愈他自己。
从他开始动摇的那一刻，那道心门就被开出缝隙，越是想起江湛为他做了什么，他就觉得那缝隙更大了。
沈迟这才发现，无论如何失望，如何拒绝，如何冷漠，他的心里属于江湛的地方还是属于江湛，占了很大一块，现在甚至有了要占据更多位置的趋势。
如果想要剜掉，不亚于把心脏整个摘除。
而且他的江湛……他的江湛不该是卑微的，他不想江湛卑微，他希望江湛对自己好一点，他不想江湛为了他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宁愿江湛不爱他，也不想江湛因他受到那么多伤害，不想江湛无数次忽略掉自己。他宁愿自己从没被谁爱着，也不想江湛一切都是为了他。
这样他会觉得难过，会觉得心痛，会舍不得。他怎么能，把江湛从阳光下气场强大的模样逼成现在苍白的样子呢？
沈迟恍然觉得自己对于江湛，似乎是一场灾难。否则江湛怎么会一次次难过，一次次受伤，曾差点丢掉性命，现在还要躺在病床上连觉都睡不安稳呢？
那是他深爱了好多年的江湛啊。
江湛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沈迟呢”？
一屋子的人，没一个给他答案的。这让他有些心慌。
“我梦见沈迟走了。”江湛低下头说。
“不是梦，”裴以辰咬了咬牙，“是真的。”
江湛猛地抬头，脸色变得更苍白：“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不信。”江湛翻身下床，急匆匆就想往外冲。
韩周抬手刚想拦，却被裴以辰拦下，裴以辰摇摇头：“让他去吧，找不到了才能死心。”
江湛发了疯一般把他能想到的，沈迟有可能去的地方找遍了。
KTV里，聂云归刚见到他就气势汹汹地过来，把手机怼到面前：“你他妈又干什么了？！”
江湛的眼睛微微睁大，看见那是一条来自沈迟的消息——“出去散心，归期不定。”
他转身飞快钻进车里去了榆景路，去了CL，去了所有他印象中沈迟会去的地方，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提示已关机。
江湛站在人群之中，遍体生寒。他原地怔了整整一分钟，才机械地朝着附近的超市走去。
拎着一大袋食材来到沈迟家门口，江湛用钥匙开了门，声线如常：“迟哥，我来了，今天中午喝蛋花汤可以吗？”
“迟哥？”他去了洗手间、厨房、卧室、阳台，全然不见沈迟的影子。只有卧室衣柜顶上的一个小行李箱不见了。
当季的衣服也少了几件，别的都还维持着原样。
“迟哥，我本来不信的，我本来还心存侥幸的。”
他坐在沈迟床沿，仿佛沈迟还在听他讲故事。
江湛胃也疼，心口也疼，连紧咬的牙关都在打架。他身体前倾，把脸埋在掌心，颤抖着说：“我以为你至少有一点点接受我了……”
他苦笑，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原来你真的不想要我了，原来你真的很讨厌我。”
那该让我滚蛋啊，为什么你走了呢？
他精疲力尽地起身，返回医院，找到顾惜：“顾医生，你一定知道他去哪儿了对不对？我求你告诉我，我得把他找回来。”
“我真的不知道，”顾惜摇头，看着江湛眼中可怖的红血丝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说希望你好好生活，然后忘记他。”
“我怎么忘记他？我不可能忘记他。”
他车祸之前曾忘记过沈迟，现在想起来，太痛了。
江湛又返回KTV，语气中含着哽咽和恳求：“你们告诉我他去哪儿了行不行？我求求你们，他身体还没养好，这种大冷天出去着凉了怎么办？他还不能碰冷水，以后谁给他做饭？”
“我求求你们让我找到他，要不然，要不然你们让他回来也行，他身体还没养好，让他养好了再走行不行？”江湛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崩溃，“我不出现了，我真的再也不出现了，让他回来吧。他走了住哪儿啊？没人照顾他怎么办？”
只要沈迟回来，只要沈迟呆在家里，呆在最舒适的地方，他就真的不出现了。他这辈子也不会再出现了。
他立刻去死都行，只要沈迟回来。
沈迟一个人，去了没有人照顾得到的地方，怎么办啊，他状态那么差，又那么喜欢敷衍自己。他不好好吃饭怎么办？他住的地方不够舒适怎么办？他照顾不好自己怎么办？
姜瑾里他们看着江湛这个样子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们也是真的不知道沈迟去哪儿了。
江湛的人也查不到任何消息。
他只能颓丧地走出KTV：“如果他联系你们了，求求你们告诉他，千万照顾好自己。天太冷了，多穿点衣服，他不能着凉。他脚踝也得经常热敷按摩……”
江湛多想像之前一样在沈迟身边照顾他啊，沈迟有时候那么将就，他要是不好好对待自己怎么办？
江湛迈下台阶，胃里一阵剧烈的绞痛，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喉咙里全是血锈味儿，眼前骤然一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