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沈迟收到从临阳寄来的一大箱快递，沉甸甸的。
那上面的寄件人名称是“代他告诉你一些秘密”，留的手机号他在自己手机里查找了下，是谢景澄的。
他用美工刀拆开箱子，里面有一个厚厚大大的信封，一本书，和几个同等规格的纸箱。
沈迟的心不知道怎么就疼了起来，疼得那么突然，让他眼睛都有了泪意。
他拿起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有个人，他藏了很多秘密，可是他胆怯，一个字都不敢告诉你/谢.”。
沈迟莫名想到前几天聂云归那通电话，他说江湛在他走后就生病了，不停忘记所有的人，每次都要重新认，一直没有好转。
他说，迟哥你要是不生气了，就回来看看他吧。
他说，迟哥，每个人都劝他别等你了，忘记你吧，可他还是只记得你。
他说，迟哥，姓江的那个混蛋，昨天还拿着你送的袖扣跟我炫耀呢，这五年，他炫耀了有一百遍了吧，快被烦死了。
沈迟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就是那天江湛五年来第一次给他打了电话——用聂云归的手机。他比五年前更加卑微，那么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起每个人的近况，一点都没说他自己的。
聂云归后来说，那是江湛用了好多时间，攒了好久记在小本本上的，纸都快揉碎了。他明明在说每个人的近况，却根本不记得谁是谁。
沈迟慢慢呼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把那本书捏紧，他揭下那张便利贴，原本被遮盖的地方露出书名——《但是我爱你》。
书名下面的作者栏，赫然写着江湛的名字。
他恍然想起，离婚以前他在江湛的书架上见过这本书的书脊，只是他没什么好奇心，也不爱动江湛的东西。
沈迟缓缓地翻开封面，书的扉页上是手写的一首小诗。
“我怕我会忘了爱你，
我怕有天会忘记你，
我怕你知道这个消息，
但是我爱你，
现在我爱你。
你的.江湛”
再下面，是对现在来说有些久远的日期——他们结婚的第三年年初，也是他们关系依旧很差的一天。
沈迟心里钝痛，没敢停顿，接着翻看了后面的内容。
每一页的字句都不多，却都标着日期，从很早很早开始。
江湛隔几天就会写一两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想起来了，还是喜欢他。”
“别再忘记了啊。”
“沈迟、沈迟、沈迟。”
“太好了，这次没有忘记。”
中间也有断了很多天再写的，还有反反复复的道歉。
“对不起，惹你不高兴了。”
“对不起，我爱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太短了，以至于沈迟站在桌子边，十几分钟就翻到了最后面。
“我好像又忘掉了。”
“这次时间有点长。”
“我是喜欢你的，对吗？”
再后面就是零零散散几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想放你走了，早知道会这样，不该逼你结婚的，我知道做了很多错事，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我可能好不起来了，对不起。”
“要离婚了，抱歉。”
那句里面的“离婚”被用一支蓝色的笔涂得发烂，看上去最初是被打了大大的叉号，沈迟仔细看才看出原本印的是什么。
这句下面又是手写的几句，笔迹很潦草。
“对不起，我舍不得，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爱情，我有在想起，也有在努力。”
整本书的日期停在那一天，是扉页那首小诗的一个月前。沈迟想，也许就是在这一个月，江湛把这些印成了一本书吧。
他又往后翻，书的后封面内页贴着一个小信封，上面的笔迹能看出当时江湛心情很好。
上面写着：“没舍得用，最近A国那边的催眠师治疗很有效果，等我好了我就全告诉你！”
感叹号后面甚至还画了个小笑脸。
看得沈迟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那个小信封，眼泪“吧嗒”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书页上。
那是他的卡，他当年拿给江湛来周转资金的卡。
沈迟僵硬地拿起手机，查询了一下余额，里面已经涨了不少利息，而交易记录里面，一片空白。
这张卡交给江湛之后，沈迟就解绑了短信服务，也没再查询过余额。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这张卡，江湛根本没用过。
沈迟没怎么迟疑就拆开了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直觉告诉他那里面有和江湛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句子有关的东西。
果然。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病历。
有国内的，有裴放手写的，更多的是A国的——A国，当时许轻歌呆的那个国家。
沈迟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越抖越厉害。
每一张透露出的意思都是，江湛患有间歇性失忆症。他从高中开始，就在不停地忘记事情，尽管他一直在治疗，情况却都没有好转。甚至在他和江湛离婚前的那一年，病情更加严重，江湛忘记事情变得更加频繁。
而从江湛离婚后的那场车祸之后，他之前的失忆症才有了好转。
这些事，江湛一个字都没说过。
怪不得书的扉页写着“我怕有天会忘记你，我怕你知道这个消息”。
沈迟一只手把这些纸张按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捂着脸，许久才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他又拆开那几个小箱子。小箱子上面按一二三四排了序。沈迟先打开了第一个，里面是一堆没拆的小盒子。
他把它们倒在桌子上，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大部分是现在看起来有些过时，而当时很火的饰品，还有些是私人定制的，甚至还有沈迟喜欢的一些作家千金难求的亲笔签名，每一个上面都贴着日期。
结婚礼物。
蜜月礼物。
沈迟的生日礼物——还要公历农历一次一个。
各种纪念日。
有的上面的标签日期后面还写着“补”字，大概是江湛忘记了，之后想起来又补的。
……一个日子都不差，比沈迟记得的还要仔细。
盒子里面的便签条上写着“等等我，我找到一个不错的医生，好了就都送给你”。
字迹都有些褪色了。
第二个盒子里写着“我还有机会送给你吗”。
上面明显有水痕，大概是江湛哭了，眼泪让字迹晕开。他不确定能不能送出去，大概是觉得没戏了，甚至都没有重写一遍。
第三个盒子里写着“开始有点效果了，马上就能送给你了，别生我气啊，我是爱你的，但我现在不敢说，我怕我忘了。”
字体和装着银行卡的小信封一样，看起来很开心。
第四个盒子里的东西都是同一个品牌，盒子里写着“忘得太快了，我一次性买了所有纪念日的礼物，拜托，让我有机会送给你。”
这些没送出手的礼物，大部分都有沈迟喜欢的玫瑰元素，每一件都可以看出是精心挑选的。
沈迟多年的爱意，江湛一刻不停地全部回应了，可他不敢说，他不敢给了沈迟希望，有天却把沈迟忘掉，把他的希望全部夺走。
他笨拙地只能自己藏起来。
沈迟想起KTV被王贵带人砸了的那天晚上，他告诉江湛自己名字的含义，自嘲地说陈娟的话还挺应验的。
可是江湛他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迟到过。
沈迟原本想不通为什么离了婚江湛就突然喜欢他了，原来是这样。
江湛一直爱他，迎着病痛也爱，面对着他的推拒也爱，被他放弃了丢掉了逃走了也爱。
原来江湛真的爱一个人长长久久，而那个人是他。
他不知道江湛到底是怎么忍下这一切的，他到底是怎么忍着痛苦扛着难过，走过这十五年的？
快递箱的最下面还压着几张纸，上面是其他人的字迹。
谢景澄写：这个笨蛋五年来又堆了五个箱子，就在我家对面，你那间公寓里，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聂云归写：迟哥，我受不了了，他到底要炫耀那对袖扣到什么时候啊！
陈启的最长，上写：沈先生，五年前，我们跟A国的合作伙伴确定过了，您脚踝受伤那次，江总去A国其实是治病兼谈一个不能不去的合作来着。A国那个催眠师就是那个外国人推荐的。那个外国人极其讨厌别人谈合作时接电话，但是江总冒着合作泡汤的风险接了一次，是国内医院打的，说你平安。江总告诉那个外国人，事关他爱人的安危，他不接不行。老外可以作证的。（ps.江总明明给你请了护工，也提前交了费用，但是被医院那边私吞了。我们之前已经找到证据把医院给告了！妈的，全是误会，这群狗日的……）
程遇海写：姓江的在你阳台种了好多玫瑰花，在咱KTV后院种了好多玫瑰花，还买了个园子种了好多玫瑰花，到处都是玫瑰花……
姜瑾里写：虽然他现在不错，但大家的意思绝对不是强迫你接受他啊！你要自己想清楚！（ps.那个狗东西前天在KTV睡着了，他说梦话，说他好想你……）真的，他会尊重你的，你不喜欢他了他也不生气的！
还有已经长到十岁的贺辞星写的：沈哥哥，我小叔现在变好了，你愿意回收他吗？
沈迟十一岁父亲去世，自己一个人住了半个月医院没哭过，被校园暴力没哭过，和江湛结婚那四年没哭过，离婚之后没哭过，被江家人欺负没哭过，被亲妈冷落针对没哭过，他受了那么多次伤都没哭过，就连离开江湛的那天那么难过他也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快二十年没掉过一滴眼泪，却在这一天，看着这一桌的东西，像要把这些年的眼泪都流出来一样泣不成声。
江湛当年可是临阳市成长最快的商业天才，他怎么能这么笨蛋啊！
奥斯卡是真的欠他好几个小金人吧！
这个笨家伙明明想他，明明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敢把自己寄过来啊？
这个人明明很爱他，为什么要让他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