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上高速不久,倾盆大雨突然而至,江湛骂了一声,不得不减缓了速度。雨天开太快容易打滑,他压着速度,却也比其他车快上许多。
大学的时候他也跟那群富二代玩过一段时间的飙车,对车的控制算是得心应手。
“您好,您的外卖。”有人敲了两下门。
沈迟从被子里出来,冷得一个激灵,他走到门边,咳了几声没有开门:“抱歉,您可能走错了,我没订外卖。”
“是您的地址没错,”外卖员仔细对了对地址,“可能是您朋友帮您订的,还有感冒药,您是沈先生没错吧?”
是KTV的人帮他订的,沈迟应了一声,把门打开一条缝,接过了那份外卖。
外面的冷风嗖地刮进来,沈迟原本就不怎么暖和,这下更冷了。
他把外卖放在桌上,把自己再次塞进了被子里,才拎过纸袋。
上面的logo他再熟悉不过,是祈染那连锁粥店的外卖。
沈迟心里又开始疼,疼得指尖都微微发颤,是江湛吧?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江湛了。
本来就想他,生病了就更想他了。沈迟想起五年前,他走之前的那段时间,有好多次他不小心碰到江湛的手指都是冰凉的,明明更久之前江湛的手一直是温热的。
江湛……是不是好多时候,比他还要心凉呢?
……
江湛的车子在路上疾驰,出了临阳,雨势就变小了。到了南屿市地界,天气已经完全放晴。
他看了眼时间,三点半了。
距离沈迟的住处还有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
还有半个小时……就能见到他了。
江湛心脏狠狠揪疼着,像是极度快乐又极度难过。快乐是因为马上就能见到沈迟了,而难过是因为……明知道自己大概是没有机会了,但还是,好想好想跟他在一起。
实在不行,抱一下也可以,够他回味很久了。
可他连抱一下的期待都不敢有。
算了,该知足了。能见到他就该知足了。
一路满腹心事,他紧盯着路况,尽量快速地开车。后面有一辆车,始终跟他隔着一两百米的距离。
江湛注意到了,但是从同一个地方出发到另一个城市,这样的巧合也很正常,何况那辆车的司机在高速上超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确实不认识。
沈迟还是放心不下姜瑾里。她那个前夫本来不敢再来找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守所出来就又有了贼胆。
姜越考上的大学不在临阳,姜瑾里就一个人,怎么可能敌得过他前夫那种不要脸的人。
沈迟越想越觉得不行,灌了几杯热水吃了药,让自己清醒一点。找了件厚风衣穿上,拿着车钥匙锁好门下了楼。
他必须得赶回去,哪怕有聂云归和程遇海在,他也不放心。
其实真实原因是,他想见到江湛。姜瑾里住在KTV里是安全的,是他在找借口回去。
也许是生病的原因,沈迟觉得自己可能是要疯了,想立刻就去见他,不想等了,不想自欺欺人了。
不想等到感冒好了再回去了。
一刻都等不了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江湛那么笨那么乖,又那么小心翼翼到让人心疼的人呢?
江湛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们会和好,还是两个人生疏地叙旧几句就算了?
沈迟觉得哪怕江湛生他当年离开的气也没关系,让他见一眼就行。
沈迟下意识不想想下去。他最近老是从江湛想到那些病例,那本书,那张卡,和那些江湛不曾亲手送给他的礼物。
接着联想到,江湛那里剩下的,他送的礼物,只有那对玫瑰袖扣了。
江湛的车才开到沈迟租住的房子所在的小区门口,就看见沈迟的车从出口开出来,前挡风玻璃里隐隐能看见沈迟的脸。
他要去哪儿?
这附近车少,沈迟开得非常快。
一个想法在江湛脑海中浮现,让他心酸。
沈迟肯定是要赶回临阳,他肯定是为了那个KTV店长的事要赶回去。
离开五年的人,为了另一个人要赶回去,江湛心里难以抑制地有些难受。
他立刻调转车头追了上去。
这辆车是这几年买的,追得紧也不会被沈迟认出来。
沈迟果然一路开上了高速,江湛紧随其后。马上就到临阳市地界了,天渐渐阴沉,接着就是瓢泼大雨。
临阳这边的高速要经过好几座山,穿过好几条隧道。但是雨越下越大,沈迟觉得可能今天赶不回去了,因为之前有一年大雨,高速直接封路,大雨引发山体滑坡,堵住隧道出口根本出不去。
就在这时,江湛面色一沉,他后面有辆车疾驰而来,而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之前跟着他的那辆车。
不好的预感顿时席卷了江湛。
“现在紧急插播一条路况信息,”沈迟车上的音乐广播被打断,“因临阳市出现极端天气,现在高速路口已经封闭……”
隧道里也马上响起来广播:“前面山体滑坡,请尽快驶离隧道……”
沈迟隐隐感觉自己听到隧道以上山体有巨石往下滚的声音。他前面就是隧道口,当机立断马上减速,准备隧道里掉头。
他后面还有两辆车,这两辆车一直离得很近,大概是一起的吧。后车与他的距离,刚好够他掉头,沈迟没有细想,却发现自己掉头的那一瞬间,后车已经逼近了他!
他在加速!
沈迟一瞬间反应过来,对方估计是想在路上找机会把他撞下高速,但现在显然由不得他找机会,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人是打算要他的命!
那后面那辆车呢?一起的?
沈迟都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能想那么多,他一个急转躲过,就听见隧道那头轰隆一声,隧道里瞬间一片漆黑。
——隧道另一头被堵住了,电源也被切断了。
完了。
沈迟心里一沉。
就在那辆车也急转,显然拼了命也要把他撞死的时候,最后面那辆车一个加速,狠狠把撞向他的车撞出隧道口。
沈迟的车被气流反震,不受控地撞向隧道墙壁。
于此同时,山上滚落的巨石把隧道的这一端堵了个严严实实,救了他的那辆车根本来不及刹车,重重迎面撞上了隧道口的石头。
沈迟车里的安全气囊弹开,他不知道自己伤到了哪里,只觉得全身都痛。高烧的疲倦感也包围了他,让他昏沉地只想就这么睡过去。
好冷。
好安静。
江湛被夹在变形的车头和座椅靠背之间,气囊突然弹开,震得他吐出一大口血沫。好久之后才恢复了意识,不用看他也知道顺着脸颊流下的黏稠液体是血。
太冷了。
要死了吧。
死了就见不到沈迟了,好可惜……
就只看了那么一眼啊……
好不甘心啊……
江湛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却猛然想起——沈迟!
沈迟还在这里,他不能睡过去!沈迟怎么样了!
江湛用尽全部力气解开了安全带,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在流血,越来越冷。
沈迟呢,他冷不冷?
车头好像撞废了,车体也撞变形了吧,车门还能打开吗?
江湛试着用手打开车门——成功了。
车门还能打开,万幸。
可是他好像伤得有点儿严重,根本没有力气下车,只能把身体一歪,任由自己从车上滚了下去。
太痛了……
更冷了。
好想睡。
江湛躺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
不能睡,他告诉自己,忍着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剧痛拼命爬起来,昏沉踉跄着走到沈迟的车边。
车门打不开。
江湛被这个念头刺激得清醒了不少。车门打不开!沈迟被困在车里了!
不行!得把他救出来!
江湛用力拍了拍沈迟驾驶室的车窗,但其实那力气小到都没怎么拍出声音。
他靠在那窗边:“沈迟,沈迟……迟哥,坚持一下,我马上……把你救出来。”
沈迟,沈迟,沈迟……
是谁在喊他的名字?
沈迟的眼皮犹如千斤重,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会死在这里吗?
江湛会知道他的死讯吗?
江湛会难过的,有没有办法……让别人瞒一瞒,不要告诉他。
有棒球棍,江湛想,后座有棒球棍。他用手背蹭了下脸上的血,跌跌撞撞回到自己车边拿了棒球棍。
硬生生砸了十多分钟才把沈迟的副驾驶车窗砸开,然后钻进去,把沈迟拽了出来。
是真的没力气了,但是要死也得确定沈迟平安后再死。
沈迟也是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把他拖出来,用尽了江湛全部的力气。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把沈迟弄出来的。
他靠墙坐在地上,把沈迟搂在怀里,心里却升起了不合时宜的甜蜜感。
太好了,愿望实现了。
临死之前可以抱一抱你,真的太好了。
江湛低下头,用脸亲昵地贴着沈迟的脸颊,然后轻轻亲了一下。
沈迟,你看,我根本没有那么知足。
太不知足了。
我抱到你了,还想吻你。吻到你了,还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可是体温在流失,他自己都感觉得到。
沈迟在发烧,江湛想,他费劲地把自己身上的厚呢子外套脱下来,裹住沈迟。
又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头发,小声开口:“要是你醒来,我已经死了,你别害怕……”
他的声音轻到只剩下气音:“别害怕,我不是故意死在这里的……但是我爱你,我到死都爱你。”
“别怕,现在我还在。”江湛闭上眼睛反复喃喃,“我还在,你别怕……”
“你是为了那个姜姐回来的,”江湛想要自嘲地笑一下都没有力气,“你那么担心她……我有点嫉妒了……反正你也不知道。”
江湛用最大的力气搂紧沈迟:“要是出事的是我……你会这么紧张吗?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