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去联系，一定能想办法救出他们的。”聂云归眸子血红，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一下就又匆匆出门了。
“靠！”程遇海再也支撑不住了似的，蹲下身大哭出声，“我他妈再也不笑话江湛了，只要他们都平安回来。他爱种花就种花，我再也不笑话他了……”
……
隧道里面太冷了，江湛不断打寒噤。
沈迟反反复复发烧，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江湛一手揽着他，一手拿着最后的半瓶矿泉水贴着沈迟的额头给他降温。
他的上衣又全部脱下来盖在了沈迟身上。
这么烧下去会出事的，江湛浑浑噩噩地想。他背靠着并不十分光滑的墙面，后背被摩擦出一片破皮的伤痕。
他呼吸太困难了，但是不敢在沈迟面前表现出来。
他们被困在这里有多久了？一天？
两天？
他看不见东西，无法看到手机上的日期。但其实手机早就没电了。
江湛推算不出来他们到底被困了多久，推算出来也没有用。矿泉水只剩下半瓶，他一口也没舍得喝，现在嗓子干哑得几乎要裂开，淌出血来。
他舍不得。
那水是给沈迟吃药用的。那是唯一可用的能救沈迟的东西了。
江湛颤抖着搂紧沈迟，用尽最大的力气，然后靠在他耳侧轻轻开口：“是我没用……”
他的唇不用靠过去就能感受到沈迟身上滚烫的温度。
他的嗓子哑得不像样，喘息艰难混合着血气：“是我太没用了……我保护不了你，我……没办法无所不能……”
江湛已经拿出他的全部了。
他带的三杯粥自己没喝一口，被困的这么长时间，他仅喝了那一口混着泥沙的水，连吃药都是把药片生咽下去。
沈迟让他喝水时也仅是用一点点水润一下嘴唇，就把瓶盖拧好。
除了这些，他实在不知道还能为沈迟做什么了。
“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虽然我很没用，但我真的很爱你……”江湛闭上眼睛，鼻尖泛酸，眼眶发热，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沈迟身上滚烫，几次喃喃呓语想要挣扎着醒过来都没有成功。江湛叫不醒他，只能含着水，一点一点喂给他。
那水在他嘴里混上浓浓的血锈气。他想咳，但是不敢咳，他怕一咳就止不住，他怕咯血被沈迟发现。
最后半瓶水也喝光了。
没水了，得去接水。江湛不得不让沈迟躺在地上。他用自己的毛衣铺在沈迟身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沈迟身上。
跪下身，轻轻吻在沈迟的唇上。两个人的唇瓣都是同样的干燥，让江湛心里升起一股子绝望的情绪来。
这边的隧道口不漏水，他必须走到隧道另一边去。那水不能喝，至少能放在沈迟额头上帮他降一点温。
已经熬到尽头了。连外面还下不下雨都听不到了。
江湛强撑着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咬牙稳住身形，摇摇晃晃一步一步机械般走向隧道另一端。
太痛了。
根本喘不过气。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无比昏沉。
紧接着双膝一软就倒在地上，摔得又是一口血沫喷了出去。
太痛了。
整个肺腑都痛。
所有内脏都在痛。
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了。这个地方太黑了，他又什么都看不见。
江湛的手里还攥着那个矿泉水瓶，可是一点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眼睛在不受控地慢慢闭上，像是要陷入一场不可能醒过来的梦境。
对不起啊沈迟。
我到底还是没能撑到你平安获救。
……
“有救了！”贺秉琛带着贺辞星跟时玉走进来，“我托朋友联系到一个军方的搜救队，他们有直升机，可以去救人，十分专业。”
“太好了。”程遇海揉了揉哭肿的眼睛，“雨势也小点儿了，希望他们平安把迟哥和江湛带回来！”
“放心吧，他们有多年的搜救经验，不会有问题的。”
贺秉琛长长呼了口气。
……
沈迟是被一阵心悸从昏迷中生生惊醒的，他猛地坐起来，脑内瞬间响起轰鸣声，连带着耳朵像是失聪了一般。
足足两分钟他才反应过来，他睡在江湛的衣服上，那就意味着——在这阴雨连绵的初冬天气，江湛上身赤裸，一件衣服都没有。
为什么他没能早点醒过来？！
江湛呢？！
沈迟迅速爬起来，在眼前晃动的虚影中环视一圈隧道。
一个人影就趴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那是江湛！
沈迟赶紧抱着衣服跑过去，触碰到的江湛的体温果然烫得惊人。
“江湛，醒醒！”沈迟目光落在江湛手上，那是空矿泉水瓶！他昏迷中有人口对口喂他水是真的！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沈迟猛地瞪大眼睛！
江湛把剩余的水都给他了！
不，不对，他一直没有注意，两个人两瓶水怎么可能喝这么久？！
他每次让江湛喝水都听见吞咽的声音，但会不会……江湛根本就没喝？！
那粥呢？
沈迟从剧烈的头痛中拉出一丝记忆。
——他似乎没有一次是站在自己面前喝粥的。
他一直在装！
江湛一直在拼命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他！
这样的认知让沈迟陷入了无比的恐慌！他颤抖着手费劲地把衣服给江湛套上。
江湛也在发烧，他把水全留给自己了，这么脱水下去会死的。
沈迟费力地单手揽过江湛，另一只手摸过不远处的一片碎玻璃，撸起袖子对着自己的左手腕没有丝毫犹豫地、毫不留情地割了下去，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沈迟忍着痛把手腕凑近江湛的唇边，轻声喊他：“江湛，江湛，喝一点……”
你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心呢？我不值得的，江湛，我不值得的。
沈迟咬着牙在血流速变慢的时候，在那道伤口上又狠狠划了一次。
没有水了，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江湛从昏迷中醒过来，只能感觉到有液体在滴入自己口中却无力分析那液体是什么，他整个人都太昏沉了。
不能让江湛脱水更加严重，自己的血至少可以给他补充一点水分，这个时候沈迟甚至有些恨自己身体良好的凝血机制，甚至恨自己割腕不会死这件事。
如果能死，就意味着会流很多血，会流得很快，但显然他割的不是位置不对，就是不够深。
沈迟自虐般一次一次把快要凝血的伤口挣裂，甚至又划出几道血口，血流得乱七八糟，可触及的地方都是一片黏腻。直到他苍白的手腕流血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江湛在他的怀中呛咳了一声，然后惊醒一般睁开眼睛挣开他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前迈了几步：“我得去接水，沈迟还没退烧！”
“别去了！”沈迟紧紧抱住他，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别去了，别去了，我醒了，我现在没事了。”
江湛的动作顿住，然后他听见江湛用虚哑的嗓音轻笑了一声，说：“太好了。”
他喉咙里全是血味儿，可他不知道那是沈迟的血。
“我没事了，你别担心。”沈迟放下袖子，把袖子往自己伤口上重重一按，打起精神，扶着江湛朝着车子走去。
江湛在剧痛之中低下头，摸索了好几下才摸到沈迟的另一只手，他轻轻捏了一下，表示自己也没事。
沈迟扶着江湛刚靠墙坐下，就听见外面有直升机的声音，紧接着就有人用喇叭喊：“里面的人再坚持一下！我们已经开始清除障碍了！”
沈迟听见了，江湛也听见了。
他一下子被巨大的喜悦充满，跪在地上开始摸索什么。
沈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拿棒球棍。可是棒球棍明明就在江湛身侧不远，隧道里虽然昏暗，但这点距离还是看得到一些轮廓的。
沈迟突然想到什么可能性似的，面对面跪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捧着江湛的脸，眼睛跟他的对视。
——江湛眼睛里面的星星呢？！
怎么会不见了？！
江湛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可是沈迟固执地掰着他的脸让他转过脸。
那笑起来有可爱碎星的，一点也不像个冰山总裁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幽暗，目光都是涣散的。
沈迟血赤呼啦的掌心贴在江湛脸颊上，声线也在发抖：“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江湛垂下眼睛不语。
沈迟拿过那根棒球棍朝着巨石挥过去，发出巨大的响声。他在做江湛刚才想做的事情——告诉外面，里面的人还活着。
那声音虽然在外面听起来不大，但也被人注意到了。
外面的人立刻喊：“请务必坚持下去！”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江湛突然说，“我给你带了花。”
“是我们一起坚持下去！”沈迟死死咬着牙关，把江湛狠狠抱住。
江湛的下巴搭在沈迟的肩膀上满足地笑：“我好像……坚持不住了。”
沈迟心脏剧痛，转而坐在地上把江湛搂进怀里：“你能坚持住的！你可以坚持住的！”
“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江湛不理会他，开始自说自话，“你是为了那个姜姐赶回来的……要是，要是换做我出事的话……你会这么担心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沈迟抱紧他，却无力地感觉到江湛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力气，“你不会出事的，你不能出事。”
“骗骗我嘛，”江湛虚弱地笑，“看在……我快死了的份上，暂时放下对我的厌恶……骗骗我嘛。”
沈迟紧抿着唇角，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我对你，真的，没有厌恶。
从来都不曾真的厌恶过你，哪怕最失望的时候。
我爱你，江湛，我爱你。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
沈迟心痛得说不出一句话，喉咙被什么哽住了一般，唇瓣抖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如果江湛感觉得到，他肯定不舍得沈迟哭的。可是江湛太恍惚了，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轻轻地摇晃了下沈迟的袖子，哀求道：“求你了，骗骗我嘛，骗骗我，我就不疼了……”
疼得快死了。
他真的真的已经到尽头了，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好不甘心啊。
沈迟也快疼死了。
江湛哀求的声音，每个字，就像是拿着匕首剜着他的心脏。
为什么，时隔五年，要让他们这样重逢？他该认清自己的心早点回来的，不，他当初不该走的。
他不走，也许江湛就不必生病，不必受伤了。
“……会的，不是骗你的。”沈迟努力张嘴，用力从喉咙中撕扯出声音，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是为了姜姐回来的，我回来是因为……我太想你了。”
可惜江湛注意力实在无法集中，仅听清了他前半句话。他知足了。
沈迟还是在意他的，他信了。
“好开心啊，”江湛的眼睛又弯起来，但是这笑意转瞬即逝，他靠着沈迟微阖着眼睛，喃喃了句“好冷啊”，歪头就想睡去。
“别睡！江湛！”沈迟拍拍他的脸颊，“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嗯，不睡……”江湛费力地偏过头，“你别怕……”
“别睡，我们说说话，”沈迟比他清醒太多了，手腕的伤口渐渐凝血，但撕裂的疼痛还没有麻木，沈迟用力搂着江湛，“我们说说话……我社交号粉丝里有个小号，那个小号是不是你啊？”
“沈迟……你以后要和你很爱，也很爱你的人在一起……他要很爱你，每天给你早安吻，要了解你的口味，早起为你做早餐，他不能……像我一样辜负你……”江湛听不见沈迟在说什么，体温在迅速流失，意识也要渐渐远去，“我会祝福你们的……他要是……欺负你……我会去他梦里恐吓他的……”
“别，别说这些，坚持住，江湛！江湛！”沈迟把他死死搂紧在怀里，咬着牙恨恨地说，“你如果出了事，你的愿望就永远不会实现……我不会爱上别的任何人，我不会和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在一起，你要是不想我一个人过一辈子的话，我求你坚持下去好不好……”
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我不会一个人度过一生。我会陪你的，多黑多远我都会陪你的。
可是江湛根本听不到。
“迟哥……”江湛亲昵地喊了一声，“我的副驾驶……有一束花哦，等下被救，临走前你看看它好不好……”
沈迟紧紧攥着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江湛身上，可这个世界上最舍不得他哭的那个人，却不愿起来哄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