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颤抖着搂紧江湛的身体,眼泪不停地往下落,可是江湛全然感觉不到了。他已经忍着剧痛撑了太久了。
可能换了别人挪动一步都困难的伤痛,却被他忍着,装作没事人一样坚持了一天多的时间。
所有的疼痛此刻都被放到最大,他的身体里仿佛被什么翻搅般,感觉所有的内脏都错了位。
脑子里也是,越来越昏沉,昏沉到他根本睁不开眼睛了。
“我要死了……”江湛低声呢喃。
那声音太微小了,根本没人听得见,他自己也听不见。
沈迟感觉到他嘴唇动了几下,把耳朵贴在他唇上,紧搂着他,哽咽:“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别睡,江湛你别睡!”
“我要死了……”江湛的唇间漏出极其模糊的几个字。
他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只是觉得冷。
他终于要死了。死了就不会被思念折磨了。
可是他好不甘心啊。
“你不会死的……”沈迟低声说,“你能活下去的。”
江湛用他最大的力气扯住沈迟的袖子,好像那就是他和这世间仅剩下的一点牵绊。只是那力气太小,比刚出生的婴儿力气还要小很多。
仅是轻轻地捏住沈迟的袖口。
他有太多不舍,却没机会一个字一个字说给沈迟听了。
也许,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死在沈迟怀里,就是临死前还能尽自己最大努力照顾他一点儿。
江湛轻轻地呼吸着,那声音只要仔细听就会发现,只是急促而轻微的倒气,一直在呼气,却没有吸气。
已经没有力气了。别说吸气,就算呼气也极其轻微。
他捏着沈迟袖口的那只手无力地松开,却被沈迟攥紧在手中:“别睡,江湛,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再坚持一会儿,我求你再坚持一会儿……”
江湛的手冰凉,沈迟的掌心因高烧而滚烫,他紧紧地把江湛的手握在掌心里,像是要拼命把江湛的体温焐热。
“快!”外面救援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就差一点了!”
“就差一点了,江湛,坚持一下,你还没给我看你的礼物,”沈迟忍着极度的眩晕感,把侧脸贴在江湛唇上,以防自己听不见他说的话,“你还没带我去看你种的花……我不要你的祝福,你来做那个人,好不好?”
“行了!赶紧救人!”
“快!!!”
“我好想你……”巨石被开出能够走人的空隙同时,江湛原本睁着一条缝的眼睛无力地闭上,最后呢喃了句,“我好想你……”
对不起。
江湛慢慢停止呼吸,任由自己朝着无尽的黑暗摔去。
有人跑到沈迟面前,但他昏沉的意识根本无法思考那会是谁。
“还有脉搏,”对方拉过江湛的手探了一下,“快,随队医生呢!先送这一个去医院!”
“先生,您再坚持一下!”
沈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感觉有人从他怀里接过江湛,他没有阻拦,下意识知道对方是在救人。
他迷迷糊糊站起来,忍着一身的痛楚,一步一步朝着江湛那辆被撞毁的车走去。
现在隧道口亮堂了,他能够清清楚楚看见江湛和他的车撞成什么样子。江湛那车的撞毁程度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这种情况下,江湛不可能只受一点轻伤。
江湛太善于伪装了,也或许他伪装得没有那么好,但在昏暗的隧道里,把浑浑噩噩的沈迟糊弄过去还是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情。
沈迟喉头一阵腥甜,接着有热流涌出,鲜血淋漓溅在他的掌心,覆盖住之前已经干涸的血迹。
“先生!您别乱动!”有人抬着担架进来,“您说不定有内脏出血,不能乱动的!”
有人扶着他在担架躺下:“这是刚才那位身上掉下来的,您是否能帮他收一下?”
他们早就接到通知,被困的两个人是两口子,东西谁拿当然都是一样的。
沈迟的眼珠缓慢转动,落在那人掌心。那人拿着江湛的手机,和一红一黑两根皮绳,每根上面挂着两枚戒指,一共四枚。
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接过来,眼睛蓦然睁大。之前为了去看江湛奶奶而戴的戒指他记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婚戒会被江湛收在这里?
他离婚的时候不是丢掉了吗?江湛不是早就把那枚戒指弄丢了吗?
江湛不会……嘴上说着离婚,他走后却忙不迭地去把戒指再翻出来吧?
他到底还瞒了多少事情?!
这原本应该是江湛戴在脖子上的,怎么会两根一起断开了。
沈迟接过来,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陷入昏迷之前,沈迟听见自己嘶哑难听的声音:“那辆车……里面有束花,拜托你们帮我拿出来……一朵也行……”
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如江湛所愿,看一看那束花。
……
手术室门口围了一群人。
两个手术室邻着,门口的地方被他们这群人占了个彻底。
裴以辰没能跟着进去,因为里面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无法保证自己能按正常流程做完手术。
顾惜陪在他身边,两人的手紧紧相握,仿佛在给对方力量。
姜瑾里前夫被江湛派去的人修理得结结实实,已经自动自发带着自己的家当滚出了临阳,大概一辈子都不敢回来了。她此时花容憔悴,根本顾不上捯饬自己了,江湛他们出事以来她已经不知道哭了有多少次。
其他几个人也都是眼眶红肿的模样。
程遇海手里捏着个救援队出发后,他去最近的佛堂求来的一块大悲咒佛牌,已经把大悲咒背得滚瓜烂熟。
“一定要平安,”他喃喃着念,“里面的两个人,一定要平安。”
手术过去了三个小时,门外的人换了几次位置,已经焦躁到了极点。
手术时间越长不就说明里面的人越危险吗?
“谁是沈迟的家属?”一位护士跑过来,“病人脾脏破裂,术中出现大出血,正在全力抢救,谁来把病危通知书签一下?!”
病危通知书。
贺秉琛一咬牙,松开时玉的手,一大步跨过去:“我是他丈夫的表哥……”
“不行,需要直系亲属来签,他丈夫呢?”
“在那里边……”程遇海哭着指向另一个手术室。
“父母呢?”
“迟哥他父亲去世了,母亲在监狱里……”
“那就你吧。”小护士也没想到,只能把笔和纸都交给贺秉琛。
贺秉琛抖着手签好还给的小护士:“他现在什么情况?”
“脾脏大出血,身体多处轻微骨折,中度脑震荡……我们会尽力的!”
“怎么会这样……”程遇海攥着那个佛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们可一定都要平安出来啊……”
……
冷。
彻骨的冷。
沈迟走在一片白茫之中,只觉得遍体寒凉。
他要去哪儿?
前方出现一个影子,沈迟开始跟着内心的牵引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追不上。那个人影始终离他有段距离。
他体力不撑地扶着膝盖喘气,却见一双皮鞋出现在他面前,他慢慢抬头,看见那人影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是江湛。
江湛抱着一束比血还红的玫瑰,冲他微微笑着,那笑眼里全是温柔醉人的碎星。
可是江湛并不拥抱他,反而步步后退。
他再次追了上去。
却见白茫的尽头是悬崖,那下面幽深可怖,江湛退到悬崖边上,沈迟伸手想要抓住他,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江湛的身体。
深渊里伸出一只大手,扯住江湛的脚踝。
沈迟见江湛的表情变得可怜,像只小狗一样,他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我好想你”,接着就被那只手扯下了深渊。
那一瞬间他怀里的那束花被无力松开,落在白茫的地上,变成蜿蜒的血迹。
沈迟一秒也没耽搁,朝着江湛消失的深渊,一跃而下。
……
“病人血压下降!”
“血氧饱和度低于50!”
“心跳150次每分!”
……
我知道你还没走远,你肯定会等着我的,没关系,别怕,我来找你。
……我来陪你。
……
又一张病危通知书交到贺秉琛手上,这次是江湛的。
“病人一根肋骨插进肺里,多处内脏出血,重度脑震荡,脑部瘀血已经压迫视神经……因为伤后病人曾多次移动加重了伤势,体内缺水导致器官有衰竭倾向……家属请做好心理准备……”
众人表情皆是一惊。
裴以辰更是脸色惨白。
肋骨插进肺里……多处内脏出血……江湛他到底是靠什么力量硬生生坚持了那么久?
这……几乎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性了。
……
你下来干什么?江湛在一片漆黑中拥抱住沈迟。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我救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沈迟在黑暗中攥紧江湛的手,替失明的他指引方向。
这里太黑太冷,两个人才能互相取暖啊。
不行,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江湛惊慌地扯着他往反方向走去,你得回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那你呢,沈迟原地站着不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活着、亲自说给我听?
能吗?
他能和沈迟一起活下去吗?能把他的思念全部告诉沈迟吗?
……
手术室四个小时之后,灯灭。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门被打开,沈迟被推出来。精疲力尽的主刀医师擦了下汗:“手术很成功,病人现在生命体征稳定,醒后观察几天没有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众人赶紧道谢,总算是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只是江湛那边情况仍然严峻。聂云归攥着拳头嘟囔了句:“你快平安出来吧,你舍得你最爱的迟哥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