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闭着眼睛捏了捏江湛的掌心，然后摸到他戴着戒指的手指，似乎很安心地轻轻笑了一下。
“江湛。”他轻声喊。
“我在呢，迟哥。”江湛反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吓死我了，”沈迟说，药水让他无比困倦，他强撑着精神，“医生们都说你不会醒过来了。”
“不会的，我不舍得走的。”
死了就见不到你了，而我刚和你重逢，怎么会甘心就此离开或者陷入永不醒来的沉眠呢？
“裴以辰也找我说过一次，他说你那种情况……”沈迟顿住，被江湛握住的手指尖有些发颤，他尽力地忍住哽咽，“能抢救得回来已经是奇迹了……”
江湛这个人，他能瞒着所有人去治病而不被发觉，他能面对着沈迟的无数次推拒而坚持不把秘密说出口，他能在身体极限下装作没事人多撑二十多个小时……也许他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他让我不要再抱着希望了。”
确实是这样，三个多月了，沈迟所有的希望都被消磨光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下去呢？”江湛小声问，“迟哥，你心里不是没有我的，对不对？你其实特别喜欢我对不对？否则你不会等我这么久的，对不对？否则你也不会因为我把戒指摘掉而难过的，对不对？”
沈迟听出他语气里那点笃定的小雀跃，笑了一声，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江湛把脸颊贴在沈迟的手背上，“我想听你说。”
“快过年了，江湛，”沈迟却突然换了个话题，“年后吧，我就要回南屿了。”
江湛的心沉了下去：“你还要走吗？这次回去多久？”
我要再等多久才能把你等回来？难道所有的温柔和等待，全都是他在自作多情吗？沈迟他到底是因为愧疚才留下，还是……
“半年，”沈迟察觉到他的情绪，慢慢睁开眼睛，“你会等我吗？”
江湛舒了口气，跟五年比起来，半年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当然会等你，但是……半年后你回来，就不走了是吗？”
“不走了，但是有任务交给你，”沈迟温柔地看向他，“虽然你瞒了很多事，藏藏掖掖又小心翼翼地度过了那四年，但是你还是欠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湛微微偏过头，他欠沈迟的何止一件事呢？沈迟的被断送的运动生涯，沈迟大三那年被认错的保护，沈迟四年里没有当面给他的爱意，和他四年里无数次的谎话……现在他实在想不到沈迟说的会是哪一件。
“你欠我一场婚礼，”沈迟温声开口，“这次该换我把你绑到民政局了吧？上一次没有举行婚礼，这一次是不是该补上了？”
江湛整个傻狗愣住，反应了好大一会儿，耳朵尖突然红了：“迟哥，你这是……在跟我求婚？”
“是啊，”沈迟笑，“但你已经没有机会反悔了……戒指你已经戴上了。九年前是你蛮不讲理地给我套上戒指绑我到民政局的，这次该换我了。”
江湛整个傻狗还保持着愣住状态，他知道沈迟一直是直球选手，但他确实没想到，就在他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这一天，沈迟会在病房里向他求婚。
“你真的瞒了我好多事情啊，”沈迟看着他，叹了口气，“除了你的病，你大概还瞒了别的吧？今天给你个机会好好坦白，不然我就……”
“就怎么？”江湛问。
“就……”沈迟想了一下，威胁道，“你出院之后不和你住一起。”
“不行！”江湛瞬间像条炸了毛的狗子，“我坦白，我全都告诉你。”
那怎么行？！他迟哥都跟他求婚了，不住一起怎么可以？！再说他还得看着他迟哥，不能让他迟哥再折腾他自己了。
反正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他估计也瞒不了几天了。
“在你坦白之前，”裴以辰敲敲门，清了清嗓子，“我先打断你们一下，人家护士等你们好久了，你俩就腻歪不完了……”
“有话快说。”江湛攥着沈迟的手扭头看了他一眼，马上收回了目光。
“江湛你晚饭后禁食禁水，明早抽血。”
他看着那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好心提醒：“这个病床是单人的，睡你俩可睡不开。”
江湛头也不回：“那就换个能睡开的病房，你不是副院长么，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艹你大爷的江湛，你他妈五年前说把老子忘了就把老子忘了，老子五年来对你做了无数次自我介绍，”裴以辰恨恨地道，“你倒好，跟沈迟没关系的事情你他妈从来没听超过三秒，现在你他妈记忆恢复了，对我就这种态度？”
“别废话，是兄弟就去办，”江湛紧紧抓着沈迟的手，“Santino下一季新品你随便挑，我替我迟哥送你。”
裴以辰眼睛一亮，在江湛反悔之前飞速跑了：“说话算数！”
沈迟实在困极了，原本他还有话想跟江湛说，但是闭上眼睛竟然很快就睡了过去。
裴以辰在Santino新品的巨大诱惑下，直接把江湛安排到医院后家属院里，他家的一套房子里。
“够兄弟吧？”裴以辰把江湛推进门，“我们一般不住这边，但是挺干净的，你到时候去复健也方便。”
“还行。”江湛没什么意见，在哪儿都行，他就是想跟沈迟睡一块儿。听程遇海说沈迟三个月来，病不好好养，饭不好好吃，觉也没好好睡，他就又心疼又气。
他心疼沈迟对自己太敷衍，不好好照顾自己。又气他没能早点醒过来，让沈迟为他辛苦了那么久。
沈迟早就这样，一心扑在他身上的时候，一点都不顾自己身体。
晚饭是陈启送过来的，江湛下午吃过一点，晚上要禁食，全程皱着眉紧盯着沈迟。
沈迟依旧没什么胃口，在江湛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喝了小半碗粥，刚准备放下汤匙说自己喝不下了，就感觉到江湛的表情变了。
“医生说你长期不好好吃饭，现在低血压、低血糖、贫血、营养不良……”
江湛每说一个词，沈迟就心虚地再喝一勺粥。
“算了，”江湛看他吃得实在是痛苦，也不再勉强他了，“得慢慢养，等我出院，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他这五年也没少研究菜谱，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艺都可以拿出来跟沈迟的比了。
“嗯，我等着。”沈迟坚持要把粥喝完，“现在该你坦白了。开始你的表演吧。”
这回轮到江湛心虚了。他盯着沈迟捏着汤匙的手指，从生病到礼物，从小黑屋到雨夜的热敷按摩，从许轻歌到Santino，一件一件，无一遗漏。
他全部说完时，沈迟碗里的粥早就喝完了。
“我不是故意想瞒你的，”江湛说，“我以为我会好起来，总会有机会把这些全告诉你。我又怕它好不起来，告诉你了，让你抱有希望了，却和我一样，一次一次陷入绝望之中。
“再后来，车祸之后，我恢复全部记忆，也没跟你开口。我不希望用这些事情来绑架你，顾医生说得没错，伤害已经实实在在地造成了。
“你有时候很容易心软，尤其是对我。其实我知道的，所以怕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却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摇。”
“使我动摇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沈迟按了按眼睛，“而是你。”
“裴以辰都告诉我了，”江湛说，“他说你是怕我为你付出更多，看着我的状态不对才走的。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以为你是不要我了。”
“原本是没打算过回头的，”沈迟无奈地笑了下，“谁让你非要跑到我心里，轰也轰不走。我读研读博，忙得要死，晚上睡觉你还是会来我梦里，跟小狗似的。
“后来我想忘不掉就算了，我就从N国提前回来了，飞机上遇见许修然。结果所有人都在加我，就你不加，我等了好几天你才弄了个小号来关注我。
“我一天点开你主页八百遍，你却什么也没发过。亏得我还每天都发动态给你看。”
江湛眼睛一亮：“那你说的想养乖奶狗……”
“傻狗，”沈迟起身走到江湛面前，捧着他的脸，低头吻住他的唇，贴着他的唇瓣说，“快点好起来吧，带你回家。”
江湛眼眶瞬间湿润，再看向沈迟，眼泪已经溢出眼眶。
他们自十六岁相识，到现在已经十五年。十五年的羁绊，足够围绕他们一生了。
不算在隧道里小心而绝望的吻，不算上午在病房劫后余生的吻，江湛已经很久没有吻过沈迟了。此刻他捏住沈迟的下巴，反客为主地重重吻住沈迟。
直到沈迟实在喘不开气轻推了他一下，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结婚又离婚，分别又重逢，已经过去了九年。沈迟觉得自己欠江湛的多些。毕竟江湛每一个瞬间都比他更难熬，他不仅没发现江湛的隐忍，还曾经怪过他，并以冷漠伤害过他。
江湛却觉得自己错的更多，他虽然有苦衷，但也不能磨灭对沈迟的伤害。
但现在这些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只要一切摊开说了，两个人还相爱，就已经是足够好的结局了。
……如果江湛没有支起小帐篷而使气氛变得尴尬就更好了。
沈迟迟疑地看着他某处：“我现在去买点用品的话，是不是很趁人之危？”
江湛咕咚咽了口唾沫：“你好像也……”
（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