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听着贺辞星的话一阵火大，偏偏是事实，他没办法反驳，只能拿出表叔的威严呵斥道：“贺辞星！赶紧点单吃饭，吃完饭我把你送回去。”
小家伙儿眼睛眨了眨，往祈染身后一躲，冲江湛做了个鬼脸：“看你心虚了吧，现在沈哥哥已经逃离你的魔爪了，你就再也吃不到沈哥哥做的饭了，活该。”
祈染笑着伸手摸了摸贺辞星柔软的发丝：“真是个小机灵鬼，这么小说话就这么好听。”
眼见江湛的脸色迅速黑了下来，祈染心情颇好地把小朋友抱到吧台前：“看看喜欢吃什么，哥哥请客。”
洗手间隔间里传来哗哗的冲水声，沈迟按了按如刀绞般疼痛的胃部。
又反胃又吐不出来，该死的断药反应。
他出来的时候用凉水洗了脸，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些，没有任何狼狈的模样。
祈染自己就经历过很多次这样、或者更严重的反应，久病成良医，也习惯了让每个分店里备些常用药。
毕竟来他这里喝粥的，有好多都是在前街宿醉醒来的，或者隔壁饭店里应酬的，总之胃药是少不了。
从吧台里拿了盒胃药给他，袖口露出的白净手腕上是触目惊心错乱的泛白的疤痕：“喝完粥吃两片药，能缓解一点。”
沈迟点头谢过，坐在离江湛最远的桌边心不在焉地喝粥。
贺辞星吧嗒吧嗒跑过来：“沈哥哥，我能坐在这里吗？我好想你哦。”
说完也没等着沈迟回答，自己就爬到沈迟对面的椅子上了。他跪在那椅子上，手肘放在桌上，两只手托着腮，亮亮的大眼睛仔细看着沈迟：“沈哥哥，你瘦了好多哦。”
“是吗？”沈迟笑笑，“你想我的话就打电话给我，我可以接你出去玩。”
这个时间粥店里没什么客人，尽管隔着好几张桌子，江湛还是把他们的对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沈迟瘦了吗？
他心里微微钝痛，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沈迟的脸。
好像是瘦了？可沈迟的身材本来就是偏瘦削的啊。
江湛这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来都不肯好好看他，就连他到底瘦了没瘦都分辨不出来。
贺辞星的甜粥端上来的时候，他还在奶声奶气地跟沈迟说话：“沈哥哥，我感觉你好像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
只是累，累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清淡的声音让江湛心里又是一痛，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又看了沈迟一眼。
从江湛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沈迟的侧脸，他的下颌线似乎紧绷着，唇角也是微微垂着，冷白的皮肤几乎能够反光，不像真的。
不像有灵魂的真人，反而因为足够好看而像极了漫画中的角色。仿佛被抽空了灵气，一丝喜怒哀乐都没有。
沈迟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紧接着铃声就响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随手把电话挂掉了。
电话不依不饶地反复响起又被挂断，最后沈迟实在是不耐烦了，接起电话没好气道：“什么事？”
像是一幅画突然活了过来，这样不耐烦的沈迟比刚才几乎在放空状态的沈迟生动得多。
江湛的眼睛盯着他，一秒钟都不愿意转开视线。
电话那头是沈迟的母亲，在很大声地骂沈迟。
沈迟无动于衷地把手机搁在桌面上，自顾自喝粥。
一碗粥见了底，那边的一连串训斥才停息了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了。”
外面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大雨，沈迟的声音混在雨声和店里音乐声中不甚清晰。
贺辞星已经乖乖回到江湛身边，可江湛也没注意到，他看着沈迟起身，站在窗边望着雨，神情冷漠地说着话。
他的手明显在抖，这个时候加上情绪被影响就抖动得更加厉害。江湛隔着好几米远都能看清他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何种程度。
“你说不该生下我。”
“你说今天是常宝的生日，我没送他礼物，很不像样。”
“你说常宝不高兴，这全怪我。”
“你说我当年就该和我爸一起死掉，我不该命大活下来。”
江湛听得清清楚楚。
沈迟一句一句复述陈娟的话，声线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念课文。
“你说我小时候那次就该摔死。”
江湛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握住，疼痛又挣脱不了。
电话那头已经开始说别的了，沈迟却恍然不觉一般，固执地复述陈娟那些辱骂他的话。
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早就能背出来了。
“你说我给你丢脸了。”
“你说我贱，说我没人要。”
“你说我不配活着。”
“你说我……”
“够了！别说了！”江湛一把夺过沈迟的手机，狠狠对电话那头说，“谁他妈说沈迟没人要？”
“江湛，别幼稚，”沈迟从他掌心把自己手机抽了回来，冷声对陈娟道，“您以后就别打来了，我就当我本来就没妈。”
原本就是，有和没有，都一样。
以前他总想有人爱他，因为没有，所以很执着地想要得到，为此付出什么他都愿意。因为太想了，所以什么都豁得出去，什么都忍得下来。
直到现在他才看清，“爱”这种东西，不是靠他极力争取就能得来的。就像陈娟和江湛，无论他付出什么，哪怕把心都掏出来给他们，他们也不会爱他。
太傻太天真了。
“沈迟，”江湛站在他身边，落地玻璃窗上映出两人的影子，竟是那么般配，“回我身边来，我会对你好，只要你同意复婚……”
“如果我同意复婚，”沈迟侧过身，黝黑的眸深深看进江湛眼底，“你愿意每晚九点钟之前回家吗？你愿意每次出门都和我报备吗？你愿意打扫家里的卫生吗？你愿意熏出一身油烟味儿来做饭吗？你愿意洗衣服吗？你愿意事后由你来换床单吗？你愿意在我工作时，点一盏夜灯，等我到深夜吗？你愿意在我莫名其妙发脾气的时候忍让我吗？你愿意在我喊停的时候停下来吗？”
江湛哑口无言。
他只是想沈迟回来，只是想过回以前被沈迟温柔对待的日子，在此基础上，他可以对沈迟好一些，来弥补之前的日子。
沈迟说的这些，他都没有考虑过。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答应复婚，”沈迟摇摇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可惜你不愿意。我不知道你记忆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但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只是想要找个人照顾你，这个人要包容你、爱你、处处为你着想。他既要是你的保姆，又要是你的助理，还要扮演你的情人，有时候还得做你的出气筒。”
江湛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请保姆来做这些，你什么都不用做。”
“江湛，这件事不在于我用不用做这些，”沈迟有些不理解江湛在感情上为什么会这么死脑筋，“你理解不了，那就算了。”
“可是我和许修然已经断了，”江湛拉住他，沉声道，“许修然才是我们之间最根本的问题不是吗？我还可以跟你保证，这四年里我和他没有过任何亲密行为。”
“我之前说过了，这和许修然没关系，你不必出于愧疚来补偿我，我用不着，而且，”沈迟叹了口气，缓缓道，“江湛，我从决定跟你离婚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过回头。”
他永远记得那晚他疼到昏过去，从台阶上滚下来，只听见江湛为了去拿许修然送的花，而疾步离开的声音。
说什么想复婚，说什么和许修然断了，糊弄鬼呢？
祈染在吧台里煮茶，见沈迟过来，又倒了杯给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沈迟还没开口，门前风铃又清清脆脆地响了起来。
裹着黑色长款风衣的身材高挑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把伞放在伞架上，肩膀落了雨，手里拎着的蛋糕盒却没被溅上哪怕一滴雨水。
“怎么过来了？”祈染惊讶道，“不和客户吃饭吗？”
顾璟大步绕进吧台里面，把祈染往怀里一搂，蛋糕放在桌面上。他自动忽略店里还有其他人，把脸埋在祈染颈边深深吸了口气，声线温柔：“想你了。”
他又把人用力抱了下才松开：“刚开完会，等下有个饭局，马上就得走。我路过你喜欢的蛋糕店，先买了给你送来。”
说完才突然反应过来还有别人在一样：“在聊什么？”
顾璟对沈迟也不算陌生，他以前出差经常住CL，一般都是沈迟接待。只是后来这边的生意发展起来，出差频繁，干脆买了套房子。
“在聊小迟以后有什么打算，”祈染倒了杯茶给顾璟，“店里缺个店长，我看小迟挺合适的。”
“我临时还没什么打算，”离婚以来这些天一直在被折腾，沈迟想要好好休息几天再做打算，“还是不了吧，我不一定能胜任。”
“怎么可能不能胜任？我两地跑很累的呀，”祈染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沈迟的手指上，“不过你也该好好休息，人不能老这么连轴转，很容易生病的。”
他这意有所指的话成功落入了江湛的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