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比上次好些了,”顾惜拿着沈迟的单子,“真的确定了吗?我看姓江的最近挺喜欢缠着你,这件事要不要通知他一声?”
“不用。”沈迟坐在椅子上淡声。
“他要是以后拿着这个当理由来找你麻烦怎么办?”顾惜有些担忧,江湛的所做所为在他眼里就像是神经病一样。
沈迟哼笑了声,“他有什么脸来找我麻烦。”
这么多年,如果说他对江湛的了解的程度排第二,那么根本没人能排第一,包括江湛本人。
江湛这个人,出生在江家那样的家庭,家里有钱但不见得和睦。据他所知,江湛和他母亲、他姐姐的关系很一般,跟他父亲的关系就更不用说了。
他长相出众、能力出众,从来不缺人前赴后继,也从来不把“爱”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和许修然的感情,与其说是恋爱和暧昧,不如说是不甘心。
沈迟心里清楚,江湛他从小被吴韵那种势利眼教育长大,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利弊,只有对他有利的他才会去做。
他甩了许修然,不过是因为许修然带给他的,除了烦心就麻烦。而他现在追求自己,也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价值——比如可以成为他没有怨言的免费的保姆、助理、情人和情绪垃圾桶。
“已经痛了好几年了,”沈迟盯着顾惜手里他的检查报告单,沉声道,“我实在没什么理由再让自己痛下去。”
如果江湛没提离婚,他或许不会这么快决定,但迟早要决定的。他不能一直把自己放在无望的位置上。
顾惜注视着沈迟的眉眼,几秒钟后幽幽叹了口气:“行,到时候我提前联系你。”
他隐约觉得江湛是在用一种拙劣的手段来追求沈迟,他虽然渣,虽然垃圾,虽然不懂得怎么去爱人,但顾惜还是隐约觉得江湛的行为里掺了些他本人都没有察觉的认真。
但沈迟这次是真的不打算回头了。
他看着沈迟四年里原谅江湛无数次,只有这一次,沈迟是下定决心要把江湛从自己心里,从自己的生活中,清除出去。
十年的感情没那么容易割舍,但沈迟有绝对的忍痛能力,他会握着刀锋,把江湛从自己的心里剜出来。
太惨了。惨到顾惜十分心疼他。
如果当年江湛不曾逼婚,沈迟得少受多少罪啊。
顾惜后面还有病人,沈迟一个人回了病房。意外地看见江湛并没有呆在病房内,反而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江湛眸中的感情复杂,又像愧疚,又像心疼,但沈迟此时已经懒得去揣摩江湛的想法了。
他没理会江湛,径自推开了门。
江湛跟在他后面进门,看着他坐在床沿上,抢先在沈迟动作之前帮他倒了杯水,低声:“江昊那边……我已经解决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可以和我说。”
沈迟抬眼看他:“我唯一的不满意,就是你现在还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离开,从此不再在我面前出现的话,我会满意很多。”
不出意料的,江湛的脸很快就黑了下来,沈迟嗤笑一声:“你让我说,说了你又生气,江少爷的脾气真是难以捉摸。”
沈迟喝着水,眼睛随便朝地上一扫,叫住了准备去沙发那边的江湛:“等等。”
“怎么了?”江湛回头问。
换之前的江湛听了他刚才的话这会儿肯定要生气了,现在江湛没生气,沈迟有点惊讶。
“擦擦,”沈迟拉开床头柜抽屉,摸出一包湿纸巾丢过去,“你鞋和裤脚,后面有血。”
“江昊的,”江湛随便擦了擦,“我让人把他手废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双手。”
沈迟想过江昊会被收拾得很惨,但没想到江湛能这么狠,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江湛注意到他的表情,才发觉自己心急地想让沈迟知道自己为他做了什么,而他做的,却不一定是沈迟想要的。
“这和你关系不大,”江湛沉声说,“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你不用为此感到愧疚。”
“我还没有那么圣母。”沈迟淡淡道,“你工作小点声,我困了,要睡觉了。”
江湛心里微微一酸。他记得裴以辰说沈迟本来就失眠,现在戒断反应可能会出现反跳性失眠症状……所以沈迟现在说睡了,是真的有些困了,还是只是不想理他?
他不敢问,只能放轻脚步去沙发上。
掏出手机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关机了,他开了机,手机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铃声一时间响个不停。
江湛偷偷看了一眼沈迟,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他心里微酸,把手机铃声关掉。
那些消息大部分都是吴韵她们发过来的,还有江万里的好几个电话。江湛翻了翻,点开了江才兮的消息。
“爸现在在气头上,你赶紧出去躲躲,别回来,知道吗?”
江湛靠在沙发靠背上,懒懒地打字回复:“迟早要回去。”
以前他对江昊动手,江万里都会从外面那个狐狸精家里回来把他训斥一顿。
他本人根本懒得理江昊,都是吴韵让他做的——只要他揍江昊,江万里就会回家。
江万里回家,吴韵才高兴。
江湛就活在吴韵每天的抱怨和无休止的拿他跟江昊的比较中。
什么东西吴韵打探到江昊有,他就会也拥有,哪怕他根本不想要。母亲和姐姐所谓的“爱”,就是把他当做棋子,无休止地比较下去,她们要他比江昊强出一万倍。
却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累不累。
“爱”这种东西,在江家就是利用,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更何况,吴韵和江万里之间根本算不得爱情。
江湛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江万里不干脆跟吴韵离婚算了。
江湛闭上眼睛,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些他之前没注意过或者已忘记的细节。
“你觉得这样很累的话,可以回家来,”记忆里的沈迟站在沙发后帮他揉着太阳穴,语气温和,“你不用事事都做给他们看。”
江湛细想了下,那是他刚开始创业不久,吃了不少苦头,每天累得筋疲力尽,却被江万里讽刺。
其实他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没有一个人的创业初期是顺利的。那个时候沈迟陪着他,他却没有顾得上注意这些。
现在突然回想起来,江湛才发现,沈迟那个时候是CL的服务员,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工作家庭两头兼顾的。
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只有沈迟一个人问过他“累不累”,“要不要休息”,然后为他煮好茶,为他准备夜宵,甚至有时帮他处理那些复杂的文件。
他口渴的时候伸手就能拿到温度适宜的水,犯困的时候旁边必然有现磨的咖啡,晚上饿的时候桌上不是有水果就是有点心,他累得需要暂停休息时候,只要朝着书房沙发方向看一眼,就能发现沈迟的身影。
他却从来没有问过沈迟累不累,没有问过沈迟吃饭了没有,没有一次跟沈迟说过“不用陪我,你先睡吧”这样的话。
而他还经常飞到国外去,那样的夜晚,沈迟有没有睡着呢?
江湛沉浸在回忆中,却被愧疚的心痛惊醒。他才发觉,自己那四年,何止是不称职,简直渣到家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感受到自己眼睛漫上酸意,他轻手轻脚走到病床边。沈迟的被子盖到肩头,人侧卧着,缠着纱布的手放在脸边,呼吸均匀。
“沈迟,”江湛低低开口,“是我对不起你,你回来,我会好好补偿你。”
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像是睡得很沉。
江湛叹了口气,忍下心酸,回到沙发边。
刚才还睡得“很熟”的沈迟猛然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惨白的墙面,心里冷得一塌糊涂。
不可能回来了,那个爱极了江湛的沈迟,早就在失望和寒心中一点一点被杀死了。
病房里的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却都一夜未眠。
天还没亮,就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被突然推开病房门的惊吓声和阻拦声。
“干什么的?”是裴以辰的声音,“这里是医院!”
“裴少,我们江董让我们带江少回去。”
江湛猛地打开病房门,反手一关:“我在这里。”
“那就走吧?”前面领头的人不客气道。
“等我一分钟,”江湛返回病房里,对被吵醒坐在病床上,显得很烦躁的沈迟轻声道,“我回去一趟,如果回不来,陈启会联系程遇海和……聂云归。”
他是真的不希望聂云归跟沈迟呆在一起,但是江万里的性子他清楚,以前都是小打小闹,这次闹得严重了,他肯定不会被轻易放过。
“嗯。”
“就‘嗯’啊?不给我点别的反应?”江湛觉得自己可能是太愧疚了,以至于看到沈迟就觉得心很痛。
“……别被打死。”沈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江湛去收拾江昊的导火索毕竟是他,他做不到像平时一样冷着声让江湛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