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湛竟从这四个字中品出了一丝关心,他微微笑起来:“放心吧。”
沈迟有一瞬间的晃神。江湛刚才那个笑容太像十年前阳光下冲他伸出手的时候了。
沈迟是那个初中直升的高中,身边大部分都是以前就认识的人。那时候他因为家庭和长相被排挤得很严重,又因为他很能打,别人虽然不敢动他,却也不会理他。
体育课太阳很烈,所有人都成群结伴地玩,就沈迟一个人漠然坐在台阶上一小块树荫里。
他对别人的排挤早就免疫,毕竟父亲刚走的那段时间,他已经经受过各种校园暴力,也早就习惯了和身边的人格格不入了。
就是那天,江湛递给他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没有树荫的台阶上——然后就被晒得滚烫的台阶烫了屁股,一下子跳了起来。
沈迟没忍住,笑了一声。
“注意你好几天了,”江湛伸出手,“从来没见你笑过,这才对嘛,笑起来更帅。”
沈迟盯着男孩伸出的手,感受到四面八方朝他看来的目光,他把手里没打开的矿泉水一递:“你还是离我远点吧,要不然你也会被他们孤立。”
那时候的江湛没理会他的拒绝,反而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管他们呢。”
管他们呢。
这四个字沈迟记了很多年。每当他受人指责,诬陷,想要为自己辩解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
他靠这四个字练就了很强的自我调节能力,却狠狠栽在了跟他说这四个字的人这里。他可以对别人“管他们呢”,却做不到对江湛“管他呢”。
有时候沈迟都在想,是不是十年前的江湛给了他光明,他才追逐着光,误以为那是爱情?可他看着不远处熬夜工作的江湛,还是清晰感觉到心跳很快。
是真的很爱,不是错觉。
沈迟收回记忆,闭了闭眼,像是电脑程序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他最珍贵的记忆拖到了回收站里。
江湛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江湛了,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不能再做梦了。
江湛还站在他病床床尾,犹豫了一下:“那我走了?”
“赶紧滚蛋。”沈迟冷然。
“那……抱一下行吗?”
“我不想骂你。”沈迟语气更加不耐烦了。
“好,那你好好休息。”
车子在凌晨的道路上飞飚回江家老宅,还没下车江湛就看见里面灯火通明。
“江少,得罪了。”江万里的人毫无歉意地说了句,然后一左一右按着江湛的肩膀把他押进了门才放开。
江湛冷静扫视了一圈。吴韵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脸色很不好看,他的三个姐姐都站在吴韵身后,许修然站在吴韵身边。江万里坐在上位,江昊和眼睛哭肿的狐狸精——江昊母亲,一左一右坐在江万里左边。
“滚过来!”江万里看见他就一拍桌子。
江湛丝毫不憷,迈着长腿走了过去。
“给我跪下!”
江湛充耳不闻,依旧笔直地站在沙发边。
江才兮焦急地用口型跟他说话:“不是让你躲了吗?”
“跪下!”
江万里的语气又重了一些。
“快点给你爸爸跪下!小湛,听话!”吴韵抹着眼泪道。
江湛用一种冷漠的、吴韵从没见过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又扫了眼她身边的许修然,仅一眼后就冷冷收回,“不跪。”
“你这个逆子,给我跪下!”江万里气急,抓起面前的茶杯朝江湛扔去。
江湛面无表情地侧身一闪,茶杯擦着他的侧颊摔到地上,里面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他身后突然有两个人向前一步,一左一右按住江湛的肩膀,屈膝去顶江湛的腿弯,迫使他跪倒在地,还死死按着他不让他挣扎着站起来。
江昊见到江湛跪下表情才稍微好了一些。他的手上缠满纱布,隐约透出血迹。
“去你妈的。”江湛抬眼狠狠盯住江昊,像是牢牢盯着猎物的狼,低声骂了句脏话,猛地使力挣脱开身后两人的桎梏,然后起身迅速抬腿一人一脚不偏不倚全踹在胸口。
那两人毫无防备地被踹出一米之外,撞倒了两个古董花瓶架,花瓶摔落下来,清脆的瓷器落地声。
江湛眸光坚毅,像是撕碎了以前他在这个家里的画皮,露出真正的他自己。
“想让我跪你?”江湛冲江昊森然一笑,“你死了我倒是能考虑考虑。”
“逆子!你是不是太不把我看在眼里了?!”江万里威严出声,周身的气势都带着威压。
“小湛,快跟你爸爸道歉,啊,赶紧道歉!”吴韵看着胡梨晶坐在江万里身边,眼睛都气红了,在心里责怪起找麻烦的江湛来。
江湛是什么人?四年就把公司做得能压江氏家族企业一头的商业人精,他一眼就能看透自己母亲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江湛嚣张一笑,“我是不太把您看在眼里了。”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这么大胆,脸色皆是一变,空气瞬间凝固,充满了火药气味。
只有江湛肩背挺直,像这个家的外人,笑得一脸云淡风轻。
“您年纪大了,江昊又指望不上,江氏走下坡路不过早晚的事儿,”江湛的声音一字不差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我承认江氏在临阳还算一大巨头,但是,它早就失去了跟湛远竞争的权利。”
江湛一字一句:“换句话说,你们已经,不,配,了。”
“还有江昊,”江湛站直,垂着目光如看蝼蚁般看着他,“你想用下作手段去碰我的人,这次只是提个醒,下次我会把你那玩意儿剁下来喂南桥底下饿了好几天的流浪狗。”
江昊和许修然同时脸色一白。
许修然紧紧捏住拳头,他竟然称沈迟为“我的人”?沈迟凭什么!不过是个替代品而已!不过是个被江湛利用的棋子而已!
“你!”江万里震怒,“来人,去,打死这个逆子。”
马上就有人拎起棍棒就挥了过来,紧接着就是金属棍打在人身上的声音。江湛脸色变都没变,目光落在母亲和姐姐那边。
平日“很爱他”的母亲和姐姐,没一个帮他求情的,而许修然……尽管整天说着和他多么多么亲密的许修然此刻一声也没吭,但江湛无法在这件事上怪他。
挨了一下,像是解开了江湛一个心结。他不再顾忌谁,回身踹向一人手腕,脚踝被重重打了一下,他也成功拿到一个人手中的钢管,丝毫不留情面地反击回去。
眼看着那群打手占了下风,江万里突然冷冷道:“医院里的那个,姓沈吧?”
江湛一愣,接连两三棍打在他的后背:“你什么意思?”
“小昊的事情,今天解决不了,”江万里冷笑,“就由医院里的那个人来承受后果。”
“凭什么?!”江湛一急,顾不上还手,“这件事他才是受害者!”
“就凭他是你的人!”江万里抬手示意打手们停住,“你自己考虑一下。”
“想做什么冲我来!”江湛猛地一棍砸向茶几,茶几上的茶盘瞬间被砸烂,“谁他妈敢动他一下试试!”
“你伤了小昊两只手,”江万里把一把匕首扔在茶几上,“照着心脏捅两刀,不管你死不死,这事都算过去了。”
“爸!”江才兮阻拦,“小湛也是您亲儿子,您平时够偏心了!您这是要逼小湛死啊!”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江万里盯着江湛,“做,还是不做,你选吧。”
江湛深茶色的眼眸微微压紧:“想让我把命搭给江昊?做梦去吧!”
“你不来,我帮你!”胡梨晶心疼自己儿子,此刻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拿着匕首朝江湛捅过来。
江湛避无可避,徒手接住了已经刺到他胸前的刀,猩红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剧痛反馈到大脑,紧接着传遍四肢百骸。
原来这么痛,那天沈迟也有这么痛吧,江湛手掌紧握刀锋时居然还有闲心想道。
江昊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下一秒胡梨晶手中紧攥的匕首被江湛硬生生拽了过去。
他用不断流血的那只手把匕首转了两圈随手一扔,便稳稳插在旁边的木架上。
江昊吓了一跳,要是江湛刚才这刀是冲他甩过来,他肯定今天就得死在这里了。
“妈……妈,我们回去吧,”江昊知道江湛有多痛,可见他依旧凛然似乎对自己的伤口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有些打怵,“我困了,我想回去睡觉。”
胡梨晶也被唬住,她突然觉得,如果有一天江湛想要弄死江昊,一定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江昊的手以后花大价钱治一治也许有希望恢复知觉,但要是命没了,那就一切全完了,就算让江万里弄死江湛也没意义了。
“今天暂且放过你,”江万里也没想到江湛那么狠,他记忆里的江湛还只是个只会用打江昊的方法骗他回家一次的小孩,如今已经成长为他完全不认识的模样,“给我把他关到房间里,任何人不许给他处理伤口。”
人走了,许修然才小心翼翼地蹭过来:“阿湛,你没事吧……”
江湛染血的手用力挥开他,冷冷横他一眼:“你最好别让我查出你和这件事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