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修然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才站住,表情有些难看。
江万里留下的人上前微微鞠躬道:“江少,走吧?”
江湛斜瞥了眼不敢说话的吴韵,心里冷哼一声,抬脚迈上台阶。他的房间在别墅三楼,垂着的右手的血滴答了一路,随着“咔哒”一声上锁,江湛就被锁在了屋子里。
他推开窗往下看了看,还算挺高。正打算把手包扎一下,门板就被拍响了:“小湛!小湛!”
是吴韵。
江湛靠近门边,平静道:“怎么?”
“你现在跟你爸和江昊道歉,还来得及,”吴韵语气里充满焦急和不甘,“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以后江家还能有你的份儿吗?”
“道什么歉,”江湛低头看着手心的血口子,几乎横割了整个掌心,血就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流,“江家,我不稀罕。”
“你必须道歉!就当是为了妈妈,听话啊,”吴韵依旧拍着门,“你可不能当白眼狼,为了妈妈你也要道歉的啊!让你爸消消气,这样你妈妈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江湛攥了攥拳头,血液在地面汇集成一小滩。
“小湛?小湛!你有没有听妈妈说话?”吴韵在外面嚷嚷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冲动!江昊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也和你一样姓江啊!你怎么能为了个外人做出这种事情?你不能再给家里添麻烦了,赶紧道歉!”
亲妈。
江湛看着被血染红的整只手,心想,这是亲妈。
“我每个月给你的钱,已经足够你过得很好了。江万里消不消气有什么区别?”江湛找了纸巾草草地按住伤口,纸巾转眼就被浸得湿透,“妈,我在流血。”
“那你就赶紧去跟你爸爸认个错,跟江昊好好说说,你爸肯定就会允许你包扎伤口了!”
江湛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低低地“哈”了一声。
“就算他现在不在这里,您也要让我继续流血下去,是吗?”江湛后背往门板上一靠。
门外的吴韵一下子噤了声。
江湛就知道会这样,只要江万里说了,她就会服从。只怕哪天江万里让他死,吴韵也不会为他争取一丝活的机会。
“我不会道歉,”江湛垂下眼睛,心里清楚自己其实也不过是牺牲品罢了,他右手疼得厉害,沙哑着嗓音道,“我也不稀罕什么江家,如果可以,我很希望我不姓江。”
“我不会道歉。”他低低重复了一遍,没再理会门外的动静。
去浴室找了条毛巾把右手一包,单手拿着手机给陈启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把床单结了绳,从窗户爬了出去。
两条床单的长度只到二楼,江湛左手拽着,双脚蹬墙跳到地上。落地时有些不稳,右手撑地时在地上狠狠蹭了下,更多的血渗了出来。
他让陈启去江宅后门等他,却发现后门上了好几道锁,仿佛就是为了组阻止他逃跑。
没有办法,江湛只能忍着痛翻越栏杆出去。陈启开着车正好刚到,江湛拉开车门坐进去,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脸色发白地慢慢把蹭脏的毛巾解开,露出手掌。
陈启吓了一跳,伸手到后面去拿医药箱:“江总,怎么弄成这样?”
医药箱打开,里面的纱布只剩了一点点。沈迟用过之后还没有补上。
“去二十四小时营业药房买吗?”陈启急道,据他所知最近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房距离这里起码有三四公里。
“不用,”江湛把纱布缠到自己手上又用染血的毛巾包住,靠着椅背疲倦道,“直接去医院吧。”
陈启调转车头,车子在黎明之时朝着天光显现之处奔去。
江湛面色苍白,唇上也毫无血色,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太疼了,疼得无法忽略,无法睡着。
医院门口有些小商贩在卖早餐,江湛让陈启下车买了份小馄饨。陈启去停车,他一个人先乘电梯去了病房,沈迟果然醒着,在看电影。
“吃点吧,热的。”江湛用左手把小馄饨放下,动作艰难地想要把它倒进碗里。
“手,”沈迟摘下耳机,“怎么了?”
江湛还在跟小馄饨较劲,几秒后才回了句:“没什么。”
沈迟“啧”了一声,下床踩着拖鞋,把小馄饨接过来挂在一边:“别弄了,快去处理。”
“不急。”江湛表情有些懊恼,看上去还是跃跃欲试。
“快去处理伤口,”沈迟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加重了语气,“我让你别弄了,能不能听懂人话?!”
江湛没听出沈迟言语中的焦急,却听到了指责,他猛地停住动作,当着沈迟的面,把毛巾解开,纱布一层一层揭下来,露出不比沈迟的浅的伤口。
他深茶色的眼睛逼视着沈迟:“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是吗?”
沈迟唇角紧抿,退了一步,没吱声。
他这个态度看在江湛眼里就是默认了,他不太在乎地甩了甩手,语气中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成分:“反正你也不心疼……”
“你为什么要纠结这种问题?”沈迟打断他,“我他妈心疼你,你伤口就能复原?我是神药啊?心疼你一下你就能好了,你伤的是手还他妈是脑子?还是你觉得我就稀罕你一碗馄饨,你觉得给我带次饭我就对你心怀感激,然后乖乖跟你复婚?”
“我没那个意思,”江湛觉得自己的手更疼了,“我没打算让你感激我,我就是……算了。”
空气一下子静谧起来。
当他发现没人和他站在一起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迟。他想要沈迟心疼他安慰他。
“别耽搁了,”沈迟叹了口气,“江湛,收起你的不甘心,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裴以辰看到江湛手上的伤时吓了一跳:“我现在有点相信你想挽回沈迟了。”
他为江湛冲洗伤口:“连这种伤都要弄情侣款,真是,你一开始就该打电话给我,也不用拖这么久才处理了。”
“忘了。”江湛神情有些恍惚,他之前下意识就想见到沈迟,像个故意把自己弄出满身伤想从大人那里讨得心疼的小孩子一样。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沈迟的态度冷硬地像块石头,江湛恍然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沈迟。
江湛的手最终也没逃过缝合,只是缝合之后整整一周,他都没有再在沈迟面前出现过。一日三餐都是由林久送来的,程遇海和聂云归也来了几趟,少了江湛不讲理又偏执的胡闹,沈迟觉得心情很不错。
他无法对江湛的伤口无动于衷,却也清楚地记得江湛曾对他做的事情。
既然要断得干净,那就没必要再表露出在意了,反正早晚会被时间洪流冲淡的。
拆线那天姜瑾里带着周末休息的姜越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水果和礼品,看得沈迟有些无奈。
“姜姐,我今天就拆线出院了,”沈迟看着堆了整整一茶几的礼盒头疼道,“等下还得拎走。”
“害,这不是前几天老家有事儿嘛,”姜瑾里叹气,“要不然我肯定第一个……”
旁边聂云归有些不满地皱了下眉,姜瑾里没错过这个表情,马上改口道:“我肯定第二个来看你,真的是,可心疼死我了。”
姜瑾里四年前刚离了婚,那时候她还叫姜慧,一个人带着九岁的儿子。她前夫天天不着家,呆在情人那里,她每天又带孩子又上班,有时候还在沙发等她前夫一等就是一夜。
沈迟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状态很不好,工作也因为老走神被辞退了,没了经济来源,离婚也没分到什么财产,过得很是艰难。三十一岁,整个青春都给了她前夫,忙着柴米油盐,根本顾不上打扮自己。
结果那个男人就厌了,倦了,离婚后很快和外面的情人再婚了。
她开始失眠,把姜越送去学校,自己回家里哭,几乎放弃自己。沈迟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把她招到自己刚盘下的KTV工作。
姜慧在KTV工作了两个月,一开始萎靡不振,也不愿意和别人交流,沈迟有心拉她一把,常常她聊天时随口说句想吃麻小,沈迟晚上就让人送几大份小龙虾去店里。她随口一句物价涨了,沈迟当天就让当时的店长宣布涨工资。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店里的员工都说她就是店里的“锦鲤”。她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变成现在又美又飒的模样,还干脆去把名字改成姜瑾里。
她对沈迟是心存感激的,只是当时的她不会想到,四年后的沈迟也会结束一场失败的婚姻,而且很多状态和她那时候如出一辙。
姜瑾里记得自己曾经如何撕心裂肺地难受过,此刻才更加心疼沈迟。
“那个狗……算了,不提他,”姜瑾里指挥着聂云归和程遇海把东西拎回车上,“回店里吧?今晚上不营业了,给老板补过生日。”
“姜姐你就是不想工作,直说嘛。”聂云归笑道。
“今晚的营业额,我保证两天就能赚回来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