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机铃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是一串没有被保存的号码,但沈迟知道是谁。
他接起来:“陈总?”
店里此刻非常安静,对面的声音很容易就透过沈迟的手机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啊那个,沈迟啊,”那头的陈总支支吾吾,“你,那个,最近还、还不错吧?”
“您想说什么?”沈迟冷漠地皱眉,“请直说。”
“哦,这个,就是,”陈总叹了口气,“我今天出差回来,就被王总,哎,就是你之前见义勇为打的那个,你知道的,他找上门,问我你在哪里……”
气氛逐渐凝固。
只剩下电话那头良心不安絮絮叨叨的声音了:“你你要不、还是躲一下,就,你知道我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得罪不起人家,就把你店的地址跟他说了……”
“嗯,您电话来得很及时,”沈迟平淡道,“我店刚被砸完,谢谢您的关心,挂了。”
“我不知道那天那个人是他,”江湛保持着半跪的姿态,低着头小声说,“我也没查这件事,怪我。”
他把掌心搓热焐在沈迟的脚踝,减轻了沈迟的一点点疼痛。
就这么几天,他快要被思念逼疯。靠着那张监控器截的图和沈迟发的那个视频,勉强缓解了一些。
其余的时间都在拼命工作,拼命填满自己的时间,可是没有用。
他随时随地都能想起沈迟,就好像一丝火星在他心里刮过,迅速蔓延成一场大火。
怎么会那么想他?想到快疯了。
这才确定喜欢他几天啊。
听说他可能有危险的时候,江湛开始痛恨为什么他出差不能早点回来?为什么他不能快一点?
要是能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回来,也许沈迟的店就会平平安安,沈迟也不必跟人打架。
警察进来做了笔录,对现场情况录了像。
“算了,你们先去下班休息吧,”警察刚走,沈迟看着乱七八糟的大厅,疲惫道,“明天再说。”
他拒绝了聂云归送他的提议,让江湛把他送回去。
江湛一路开得很小心,完全没有之前不要命的那种气势了。
沈迟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感觉车子缓缓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到了?”
“没有,”江湛边解安全带边答,“你先睡,到了我喊你。我去买瓶药油。”
沈迟想说家里有上次剩的,但是心累地不想说话,就由着江湛去了。
他一向浅眠,可能是刚才消耗了不少力气,竟然歪过头就睡着了。
江湛把他的车开进地下停车场里,见他睡熟就没急着叫他,自己也闭上眼睛缓了缓神。他那会儿被一棍敲在后脑勺,到现在也一直发晕,刚才去买药油还去旁边的公厕吐了一通。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沈迟动了动,接着慢慢睁开眼睛。
“醒了?”江湛低声问。
沈迟垂下眼睛,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江湛的外套,他拿起来还给江湛:“怎么不叫我?”
“……我刚才眯了一会儿。”江湛沉默了一会儿说。
其实是他现在特别在意沈迟的睡眠情况,他就希望沈迟在睡得安稳的情况下多睡一会儿。
“走吧,”沈迟清醒了一下,“上去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毕竟江湛为他扛下了大多数的打,还挺重的,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江湛本来还在想找个什么理由去沈迟家里,他的脚需要涂药油。
沈迟打开家门,侧过身让江湛进去:“你先坐吧,我找药箱。”
“不用了,”江湛摇头,“我没什么事,先给你脚踝涂一下.药油吧。”
“衣服脱掉。”沈迟没理会他的话。
“啊?”
“衣服脱掉,”沈迟找出药箱,“听不懂人话?”
“哦。”江湛这才点点头,哗地把上衣脱掉,露出肌肉线条优美流畅,又不会显得特别壮而极具美感的上半身。
只是沈迟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嘶”了声。
江湛的后背明显肿了一大片,第二天肯定得严重淤青的。还有些红色的棍棒打出来的痕迹,几处破了皮,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都完全没有问题。
沈迟拿着药箱走过来,捏了一下他替自己生生接下一钢管的手肘,见他疼得脸色一白,眉头锁得更紧了:“不该让你开车的,估计有点骨折。”
“你脚不是不方便么,”江湛淡淡道,“这点伤,没事儿。”
他上学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经常和人打架,打得遍体鳞伤,大三的时候有次差点命都没了。
要不是许修然扑过来替他承担了些,他那晚估计就要死在那条小黑巷里了。这也是为什么他能这么容忍许修然,在他看着自己流血却不吱一声的情况下也无法怪他的原因。
“老实一点,”沈迟把他按在沙发上,“我先给你后背上药,等下你打车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你后背伤成这样,我估计肋骨可能会骨折。”
“你没被打到就行。”江湛随口一接。
“现在怎么这么贴心了?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沈迟语气平淡地道。
“因为现在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江湛认真地说。
沈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江湛这个人用在感情上的情商不怎么高,明明在外也是八面玲珑的人,对内却是什么都写在脸上,很容易被看穿。
比如现在,以沈迟对他的了解,他说的“喜欢”,应该是认真的。至于有几分认真,还待商榷。
所以沈迟才沉默,这句喜欢要是在离婚之前跟他说,他绝对不会生出离开的念头,而现在,真的太晚了些。
沈迟幽幽叹了口气,掌心擦着药轻轻贴在江湛后背上,突兀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沈迟吗?”
说完也不管江湛要不要听,就继续道:“我母亲,你见过的,她和我父亲是家里订下的娃娃亲。我父亲很爱她,一次酒后意外之后,发现我母亲怀孕了,就立刻遵守约定跟她结了婚。”
沈迟的嗓音清清淡淡地响在屋子里,却像尖刀一样凌迟着江湛的心脏。
他大概知道一些。沈迟的资料上提了几句。
“但是我母亲不喜欢我父亲,也不愿意跟他结婚。我母亲喜欢的是她现在的丈夫,常辉。”沈迟平静地叙述道,“自然也认为怀了我是她的屈辱,如果没有怀我,她就可以找机会解除婚约,或者直接跟心上人私奔,但她已经怀上我了,被迫和我父亲结婚了。”
沈迟按揉着化瘀药酒的力度把控极好,情绪似乎根本不受他叙述的故事影响,但江湛知道,不是的。
“婚后我父亲对她自然很好,但是她还是很恨我们。父亲不允许任何医院给她做流产手术,她也不敢去黑诊所,于是她每天故意蹦跳,故意折腾,就是为了意外流产,”说到这里,沈迟顿了下,有些自嘲地笑了声,“可惜我生命力太顽强了,任由她折腾了好几个月,还是被生了下来。”
“她特别特别讨厌我,或者说,她很恨我,觉得是我夺走了她追求爱情的机会,于是她给我起名叫‘迟’。”
江湛想让他停下来,别说了,可沈迟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就继续道:“迟到的迟。她希望——或者说是诅咒吧,她曾亲口告诉过我,‘迟’就是不能按时到达的意思。她希望我想要的永远迟到,她希望我和我期待的永远错过。”
沈迟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药酒,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的沉默之后,沈迟突然开口:“以前我真的很希望很期待得到你的回应,现在看来我母亲的话还是很应验的。”
江湛有些心酸,心酸沈迟这些年对他的付出却没有回应,心酸他开始喜欢沈迟了,但沈迟已经不想要了。
“我是认真的,”江湛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迟钝,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你,几天不见就会很想你,我……要是、要是你愿意再朝我走一步的话,我会好好对你的。”
“你知道我上次相信你是什么时候吗?”沈迟摇头,他不仅不愿意朝江湛走一步,甚至还想后退一百步,“是你有次从国外回来,喝得烂醉,抱着我说你会好好对我。”
江湛哑口无言。
“上上次,是我答应你做手术,你说会和我好好过,”沈迟的语气里满是失望,“上上上次,是你和我领了证,你说你想和我过一辈子。这些只是能记得的事情,还有无数次小事,我愿意相信你,可你一次都没能兑现承诺。现在你说喜欢……”
他疲惫地摇摇头:“我还是相信,但是已经不需要了。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度好感度都已经降到了负数,我实在是……”
他一哂,“实在是不敢再和你有什么瓜葛了,就这一回,我就用掉了十年,磨掉了我所有能付出的热情。”
江湛听见沈迟慢慢说:“你现在能在这里,只是我在表达我对任何一个替我受伤的人都会表达的感激。并不是对你死灰复燃。我现在也很累,否则上完药我就会把你踹出门去。江湛,咱们俩,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