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单人病房里,江湛躺在病床上,绿色的吸氧用鼻导管轻轻搭在他的耳朵上。
他醒着,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他像是刚从一个梦境里走出来,呼吸十分轻缓。病床边还有机器在监测着他的心跳、血压。
没死。
这是江湛的第一个念头。
沈迟知道这件事吗?
这是第二个念头。
好在裴以辰他们马上就进来了,江湛眼珠动了动,艰难地、嘶哑地开口:“没告诉沈迟吧?”
“没有,”裴以辰答,“想等你醒了问问你要不要让他知道。”
江湛的眼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他,此刻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而虚弱。
“不要,”江湛放下心,闭上眼睛,“不要让他知道。”
“你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情吗?”裴以辰到现在还后怕,“我赶去你家的时候,你他妈呼吸、脉搏都没了,我差点被你吓死。”
“我也没想到。”江湛闭着眼睛说。
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以往的过敏史。
但是他现在很庆幸,庆幸自己没有休克在沈迟家里,庆幸沈迟没有看到他这个样子,庆幸他没有给沈迟添麻烦。
如果他真的死了,大概对于沈迟也是一件好事,毕竟那样他就真的不会再纠缠沈迟了。
“你说你,”韩周靠着门边叹了口气,“非得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那垃圾箱你找别人来翻不行吗?非要自己翻?那里面有你的命吗?”
没有。
江湛想,垃圾箱里没有他的命,但是有沈迟的。沈迟父亲留下的东西对于沈迟来说,就是他的半条命吧。
所以哪怕真的用了他的命换到沈迟的半条命,还是值得的。
他不是没想过让别人来翻,但这个想法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他推翻了。首先是他不想等,等一分钟就距离沈迟醒过来近一分钟,沈迟那个不爱麻烦别人的性格,醒了肯定会自己上手的。
其次他是有些信不过别人,这件脏兮兮的事情,换了谁都不可能想做。所以任何人都不会比他细致。
“算了,就别说这个了,”裴以辰叹气,“真不打算告诉沈迟?这可是你在他面前拉好感的一个好机会啊,你想想,你命差点都没了,他是不是会感到愧疚?这一愧疚你们俩不就又有机会了吗?”
“我不想让他愧疚,”江湛语气平淡,“也不想用这件事拉好感。我只希望他为找回了他父亲的东西而开心,其他不该有的情绪都不要有。”
以前他总听到湛远的一些年轻的女员工在业余时间聊天儿,说什么“虐妻一时爽”。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话呢?虐妻怎么可能爽啊!他看到沈迟难过,恨不得替他承受那样的情绪,一想到自己以前做尽混蛋事就恨不得回去杀了那个不长眼的自己……
沈迟痛,他比沈迟更痛,他愿意拿一切做交换,换沈迟从此快乐无忧。他愿意为沈迟扫除一切会让他不开心的事物,收刀归鞘后云淡风轻地回到他身后不远的位置。
当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渐渐离他远去的时候,他满脑子只剩下沈迟。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爱沈迟的,一定是他的记忆里有重要的东西被他给忘了。
“这件事,要永远对沈迟瞒下去。”江湛的声音有些虚有些哑,却透着不容拒绝,“是我自愿的,别说现在没事,就是死了也和他没关系。”
裴以辰摇摇头:“以前不珍惜,现在人被你气跑了,你开始反悔了,你还真是活该。”
“嗯。”
“那以后怎么办?”一直没说话的贺秉琛问,“要追他吗?”
“不了,”江湛心里有些酸,但是闭着眼睛的脸上没显示出一点情绪,“他肯定不想我追他,他恨不得我离他越远越好吧。”
该学会尊重了,江湛。他告诉自己。可是他的心告诉他,真的一点儿都不愿意放弃,一点儿都不愿意……把沈迟让给别人。
如果有一天,沈迟身边有了别的人。沈迟会像之前对他那样细致地对待那个人,但那个人肯定不会如他一般混蛋,他会温和牵着沈迟的手,和沈迟一起过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江湛紧闭的眼睛泛起湿意。
如果那个人是他多好啊。
……
第二天一早,沈迟去了榆景路别墅区,车子还没拐进去就发现这边的安保明显换了人。
原本有些懒散的安保,换成了两队穿着同样的制服,定时巡逻的、看起来就训练有素的人员。
见他的车开过来,马上放行。沈迟降下车窗,看着那位高个子保安:“你们是刚换过来的?”
保安微微弯腰:“是的。”
沈迟一眼就扫到他的衣领,边角那里是湛远集团的LOGO。他了然点头,把车开到27号门口。
他下车,想了想,绕到侧边。
昨晚被砸烂的玻璃渣、防盗窗果然都不见了,地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算,那扇窗户也被换了新的。
刚才岗亭那名看起来身高得有一米九的保安跑过来,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
“沈老板,江总昨晚怕您家失窃,特意让人把窗户补了,”保安道,“防盗窗是按原先那种老式的安装的,您要是不喜欢,以后还能再换。这位——”
他伸手向沈迟介绍他身侧这位背着包的年轻男人。
“这位是江总的老同学。”保安说。
“你好,沈老板,”背着很大双肩包的男人微笑着冲他伸出手,“我是江湛的小学同学,杨宁,榆景区公安分局的一名普通刑警,江湛让我过来……呃,帮你换个锁。”
“不用麻烦,”沈迟跟他握了手,“我等会儿找开锁公司过来就行。”
“没事,不用那么客气,以前江湛帮过我不少忙,”杨宁爽朗道,“他的朋友就跟我朋友一样,都自己人,别客气。”
杨宁在沈迟略显惊讶的目光之下,把包放在地上,把工具摆了出来,几下就把沈迟家门口这个老式密码锁拆了下来。
“我今天轮休,刚好有时间,”杨宁一边打开一个盒子,一边说,“我换锁技术你放心,家里就是干这个的,就是开锁公司,也是备过案的。家传的手艺拿出来用用,不算违反规定。”
沈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儿什么,不过杨宁也没打算让他接话,把刚打开的盒子递过来,“这个,密码和指纹双重锁的,就录你一个人的指纹,别人谁都别想把这个门打开。你以前这个太老了,容易被改,换成新的这个,我保证没人能动得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江湛也搞笑,他大凌晨的给我打电话说,他想让不管谁要换这个锁或者改密码,必须得去派出所申请。笑死我了,关系也不是这么用的,这种事情以前也没先例,亏他想得出来。”
沈迟:……
这个杨宁是真的很健谈:“不过你放心哈,这锁绝对牛,除了我们家,谁都换不了——行了,你设置密码吧,设完了咱再录指纹。”
说完他便站到一边,转过了身,背对着沈迟的方向。
大门的换完了,里面的那个也换好了。杨宁蹭了下鼻尖的汗:“行了,我走了哈,中午还得赶场相亲。”
沈迟喊住他询问价格。
“不用,”杨宁摆摆手,“江湛已经给了。”
说完就急急忙忙跟那个在不远处的保安打了个招呼,跑了出去。
那个保安这才再次走过来:“沈老板,江总已经安排加强这一片的安保了,以后不会放任何不相干的人进来靠近您家。下午还会有人过来,在这附近安装几个摄像头——都是做好登记的,您放心。”
沈迟点头道了谢,进屋转了一圈,找了个搬家公司,让他们过来把陈娟放进来的家具都拖走。
等搬家公司过来的时候,他给江湛打了个电话。拨出去的时候语音电话不知怎么的点成了视频电话,视频就视频吧,沈迟也没在意。
那边病床上的江湛被这个视频电话吓了一跳,差点从病床上跌下去,手忙脚乱好几秒才把电话给挂了。
虽然沈迟给他打视频电话真的很难得——说不定还能录屏等着以后看,但他不能让沈迟看出他在医院,他身上的小红点也没完全消失。
顿了好几秒,沈迟那边的对话框上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就是不见江湛的消息。
他也不知道江湛有多少话要讲,自己先发了一句谢谢过去。
对话框上面的正在输入不见了,江湛删掉了他那些“正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之类的谎话,回了句“没事儿”。
可太有事儿了,江湛想,想你想得要疯。
“锁和窗户多少钱,我转你。”那边又发来一句。
江湛刚想说不用了,转念想到沈迟根本不可能不给,沈迟那么想跟他划清界限。
他估摸着市场价,随便发了个数字过去,沈迟也没多问,很快就转了账。
江湛靠在床头默念,这是媳妇儿给的零花钱,这是媳妇儿给的零花钱,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收下。
“你其实不用为我做这么多的,安保也换了,实在没有必要。”沈迟说。
又来了,江湛想,沈迟的拒绝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