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以辰去护士站把江湛剩余的药水拿到病房内,“咔哒”一声把病房门反锁。
“江少爷,您一点都不记得了吗?”裴放问。
“实在想不起来,”江湛恢复了他平时那种冷漠的神情,语调平静,“我知道还有些事情想不起来,您直接告诉我吧。”
裴放幽幽地叹了口气,从床头柜上拿过那几页纸。其实上面的字迹很潦草,除了那个被圈起来的“间歇性失忆症”,没有几个字是能被认出来的。
但是江湛看不懂,同为医生的裴以辰却看得懂,所以他才感到震惊。
因为那上面的日期,最早的赫然是十年前!如果江湛那个时候就得了这个病,那么他简直如奥斯卡影帝一般,没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如果这是真的,裴以辰实在难以想象,江湛到底是怎么忍住这一切走了十年的。
“您……不记得高中时期发生的事情了吗?您和……您母亲之间。”裴放犹豫道,江湛和裴以辰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和江湛之间,有着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一切,都是背着吴韵进行的。
裴放看着如今二十六岁的江湛,他眉眼之间完全没有了多年前的惊惧,只有固执还是一如既往。
“不记得了。”江湛皱着眉努力回想,回应他的除了剧烈的头痛以外,别无其他。
“不记得了也是好事,”裴放像是预料到他会头疼一样,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盒止痛片,放在床头柜上,“您不必非得想起来,给自己徒增烦恼。”
毕竟江湛想不起来的,那一大串相互关联了整整十年的记忆,里面几乎没有好事,全是痛苦。
他一旦想起来,就会像撕裂自己一般,重新把那些痛苦的过往刻回血肉里。
可是以裴放对江湛的了解,江湛不可能放弃找回记忆。
“也许迟早想得起来,”江湛忍着头痛淡淡道,“裴叔,不如您现在就告诉我。”
“我不能一次把事情全告诉你,人的大脑无法一次性接受过多的信息,”裴放没再劝,因为知道江湛根本不是劝得动的人,“好了,现在您开始尽量回想,忽略现在的记忆,回想,您的母亲从小让您做得最多的事情是什么?”
江湛略微一想:“让我想办法让我爸回家。”
不管是去欺负江昊,还是在学校里名列前茅,只要能让江万里回家的事,吴韵都会逼迫他去做。
然后在他成功之后,对他很好。
“您还记得我之前跟您说的,您母亲是怎样一种人吗?”裴放缓声问。
江湛脑海里迅速冒出一个词——“偏执型人格障碍”。
“江少爷,我现在只能告诉您,您母亲对您的控制欲非常强,”裴放让裴以辰倒了杯水给江湛,并递过去一片止痛药,“剩下的,由您自己细想。”
“以辰,你可以在这里陪着他,但是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裴放从凳子上起身,“江少爷,您可以自己想一想,您这么多年来,一直瞒着所有人做的事情是什么。这次的车祸似乎是您之前的病情有了一些好转,说不定真的可以趁这个机会治愈。”
病房门被打开又关上,江湛吃下.药片,闭着眼睛,记忆被强行拉扯回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
……
沈迟。
十年前他认识了沈迟。
沈迟像是一束阳光照进他被控制的日子里。
他开始想要反抗。
……
画面扭曲模糊,江湛似乎踏着记忆回到了十年前的某一天。
江宅。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连妈妈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吴韵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多了,她的表情有些疯狂,喊得很大声。
但是江湛比她更大声:“我他妈够了!江万里到底哪里好,你要一遍一遍让我把他骗回来?”
“啪——”
吴韵狠狠甩了江湛一巴掌:“那是你爸爸!难道你就不希望咱们家和和睦睦的吗?!那个狐狸精,凭什么,凭什么,你爸爸要一直住在她那里!”
“他都出轨了,咱们家怎么可能和和睦睦!”江湛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当时还青涩的脸上满满都是怒意,“离婚吧!要不然你自己去求他回来!别再利用我了!我求求你别再利用我了!”
他表情明明还是愤恨,眼眶却红了一圈,声音里也藏着哽咽:“我到底,他妈的,是你的儿子还是你的工具啊!我告诉你!我没办法!我他妈没办法让江万里喜欢我!我他妈成绩够好了吧!表现够优秀了吧!我他妈没办法!”
他把嗓子都喊哑了:“你也只是把我当成你虚荣、争宠的工具罢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他妈也是个人!你们他妈的没一个人爱我也就算了,还把我当成工具!!你们凭什么!不爱我,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我他妈根本就是,从出生开始,就是你的棋子!!!”
他吼完,已经泪流满面,崩溃地蹲在地上大哭:“就不能爱我一下吗?就不能……别把我当工具吗?我他妈,我真的,真的已经够努力,够乖了啊……”
江湛从来不说自己的委屈,他早就发现自己爹不亲娘不爱,以前他小,母亲总念叨父亲不回家,他就懂事地以为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为了让父亲回家,为了让母亲开心,他什么都按吴韵说得做。
要比江昊优秀,遇到沈迟以前,他考试年年是第一,没有一个老师能从他身上挑出毛病。
他已经足够好了,在所有人眼里都足够优秀了。
可是这样取悦不了吴韵,也取悦不了江万里。
他已经难过得这么撕心裂肺,可是吴韵丝毫不在乎,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然后让人把他丢进了小黑屋。
那是江湛第一次进小黑屋。
那个房间一点光都没有,没有窗户,灯是坏的,根本不亮。
四面墙一共八个电视,上面是吴韵狰狞的脸。吴韵说自己的不容易,像小时候一样给他洗脑,要不然就指责,指责他没本事让江万里回来,指责他没比江昊受宠。
几天几夜,一刻不停地循环播放。
这几天内,任何人不会进入这个房间——不给送饭,水也只有屋里那一瓶,喝完就没了。
刚进来江湛还挣扎、拍门,结果没有人理会他。
后来江湛就被折腾得精神和心理全数崩溃,人也奄奄一息了,这个时候他才能被放出来。
出来之后吴韵会让人给他准备可口的饭菜,好吃好喝,不打不骂,让已经崩溃到呆滞的江湛再次变回吴韵说什么是什么的傀儡。
几天的洗脑,他满脑子里都是对自己的指责,这个时候,他就会被迫暂时遗忘他想要反抗,想要摆脱这种生活,脱离控制的念头。
等他清醒之后,就会重复反抗到被制服的这个过程。而由于过程过于痛苦,江湛形成了应激性失忆。
只要他离开了那间小黑屋,就会把自己被关小黑屋这件事情忘掉,连带着忘掉那些虐待和打骂,脑子里只剩下被洗脑的内容。
这一切根本不会影响江湛的社交生活,让他如同以前一样回到学校。
沈迟和他不同班,只知道江湛隔段时间会请几天假。但是江湛短暂失忆到清醒的过程往往有一两个月,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等他想起来了,也会刻意对别人隐瞒这件事。
没有任何人发现表面一直很正常的江湛一直处于反复被控制和想要挣脱的状态。他的心理被吴韵虐待到变得同吴韵一样偏执而扭曲。
江湛像是看见十年前的自己。他明明头痛难忍,却还在顺着记忆走下去。
整个高中,沈迟都是他的光亮。
但原本的应激性失忆已经变质,江湛变得有时候记得小黑屋的事情,却忘记之前日常里的事情。
形成了间歇性的部分失忆。
正常的时候,他有时都会被自己偏执的想法吓到,恢复记忆的时候他都在求助裴放,甚至跑去求助于心理医生。
每一次他都在努力纠正自己的心理问题,像是一直在跟失忆速度赛跑。
但已经出现记忆错乱的间歇性失忆让他的努力不得不一次次重来。
江湛努力克服对小黑屋的恐惧,渐渐学会屏蔽吴韵那些话,他想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出来。
……
江湛闭着眼睛想,怎么会这样啊?
他当初做的一切努力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配得上沈迟。
他明明很早就喜欢沈迟,为什么还会在后面的日子里那样冷漠地伤害他呢?
“你没事吧?想起什么了吗?”裴以辰见他缓缓呼气,赶紧问。
“没事,”江湛眼睛里布满,嗓音也很沙哑,“我想起来,我很早就喜欢沈迟了。”
然后在裴以辰一脸的惊讶表情下,慢慢吐出两个字:“高中。”
裴以辰嘴巴张着,有些回不过神,许久才喃喃了句:“作孽。”
他想起那几张手写病历上写的令他心惊的事情,小声问:“小黑屋,也是真的吗?”
江湛看着他,缓慢地点了下头。
裴以辰这回觉得三观彻底被掀翻了:“这也,太不是人干的事儿了吧。”
为了让出轨的丈夫回家,硬生生把自己亲儿子虐待得精神和心理都出问题,这也……小说也他妈不敢写这么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