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顾医生？”沈迟一早正要出门，一只手捏着钥匙插在锁眼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接电话。
那头传出顾惜温和的声音：“你今天有时间吗？方便的话，来医院一趟吧。”
沈迟想起他跟顾惜约好的事情：“有时间，我等会儿就过去。是今天就可以手术了吗？”
“是啊，今天特地为你空着呢，”顾惜说，“你来了之后咱们还得做几个检查，要是还没吃饭就别先吃了。检查没问题，你也确实决定要做手术的话就今天做，我来主刀，你不用担心。”
“我没什么担心的，那就这样，晚点儿见。”
沈迟去超市买了点新鲜水果去了趟墓园。
“爸，你最爱的女人想要抢走咱家的老房子，我本来想着要不就给她吧，反正您在的时候肯定会这么决定的，”沈迟站着，点燃了一支烟，夹在手指间没抽，“后来我觉着不行，欺人太甚了。您要是有什么不满就忍一忍吧，那房子我不可能给她。”
他说完，又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没说别的话，好像他这趟过来只是跟他爸宣布这件事情。
烟快燃尽的时候被他掐灭，然后他攥着烟头，没什么留恋地走了。
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顾惜跟他说直接到科室来就行。沈迟上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闭，有只手伸过来挡了一下，声音的主人嗓音发虚：“等等！”
沈迟帮着按了下开门键，就见许修然脸色惨白地走了进来。
许修然显然也没想到能在医院见到沈迟，还是以一副很狼狈的样子，差点就准备按开门键退出去。
但是电梯门已经关闭，电梯徐徐上升，他没办法，只能按了楼层键。
沈迟瞥了一眼，二楼，消化内科。
许修然那脸看着就好像拉肚子拉虚脱了一样。拉虚脱了好啊，正好没力气说废话了，沈迟非常乐意看见他这样。
沈迟去了三楼，孕夫科人少，根本不用排队，他熟门熟路拐进顾惜的办公室。
“来了？”顾惜正在给坐在他面前的一个男人看单子，“先坐一会儿。”
“好。”
沈迟坐在靠着门边的长椅上出神，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听见那个男人哭着说：“为什么啊？”
沈迟抬头看过去，那个骨架偏小的男人伏在桌子上大哭：“那我怎么办啊？为什么不能打胎啊？”
顾惜已经推着轮椅来到他身边，伸手慢慢安抚着他：“你身体不适合打胎，风险太大了，你也要为自己考虑一下。孩子生下来会伤元气，但总比命搭进去好吧？而且你自己原本也很期待小宝宝的到来是不是，嗯？”
男人的啜泣声小了些：“嗯。可是……算了，我会照顾好宝宝的。”
“也要照顾好你自己，”顾惜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别怕，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不舒服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就算你是孩子的爸爸，也不是要为孩子而照顾好自己，应该是为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谢谢顾医生，”男人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下眼泪，“那我先走了。”
沈迟看着顾惜把他送出门去。顾惜人真的很好，有教养也很温柔，跟裴以辰两人简直是神仙眷侣。
顾惜不一会儿就返回科室：“过来吧，我先看看你的情况。”
他的手在沈迟小腹轻轻按了一下，“疼吗？”
沈迟摇头。
“不错，”顾惜的手指噼里啪啦地打着键盘，“我给你开几项检查，等下我陪着你去。”
“好。”
顾惜打出一串单子，沈迟扫了上面的二维码付款。跟着顾惜去化验科抽血，结果至少要等半个小时才能出来。
“你……要不趁现在多喝点水吧？”顾惜说，“等下去吧彩超做了。”
医院里五个彩超室只有四个在用，顾惜带着沈迟去了第五间，机器打开，涂了些耦合剂，把探头按在沈迟小腹。
结果没两分钟，顾惜的眉头就皱起来，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怎么了？”沈迟心里莫名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彩超室里就他们两个人，顾惜把屏幕转给沈迟看，自己用笔指着屏幕上松子大小的一点，严肃道：“这个，成为孕囊，也叫妊娠囊，是你的……”
沈迟瞬间领悟，接上他没说出口的那个词：“孩子。”
“可以这么说，”顾惜说，“虽然现在还没有胚芽和胎心，但是确实足以证明，你怀孕了。”
顾惜把卫生纸递给沈迟，两人一起出了彩超室，去拿了验血结果。
顾惜头疼地按了按额角：“你现在怀孕大概一个月左右，如果还是想摘掉子宫的话，今天还可以做……”
一个月。
沈迟坐在医院长椅上呼了口气。
之前两三年都没弄上，一个月前那一次居然一发入魂了，这也……太他妈玄幻了。
沈迟撑着头：“谢谢你，顾医生，我再考虑考虑吧。”
“行，咱先把剩下的检查做一下。”
一番检查下来，沈迟推着顾惜回了科室。他的基本情况顾惜在路上已经说完了。子宫发炎的问题好得差不多了，但是之前有长期排异史，坚持怀孕的话还是有些风险的。
科室里坐着另外一名医生，顾惜没进门，跟沈迟告了别：“我等下安排了一个小手术，你要是需要考虑一下的话，就先回去吧，考虑好了再跟我说。”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管是站在医生角度，还是私人角度，我都比较偏向于你接受摘除子宫的手术——因为你就算坚持留下这个孩子，也没人能保证这个孩子能够来到这世间，你之前排异反应太严重了，很可能导致胎儿在未成形阶段就胎死腹中……我说的比较难听，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他声音放小了一点，“不过你实在不舍得的话，也可以试一试，凡事都不绝对，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我回去想想。”
沈迟没直接回去，而是拿着检查报告单，在医院走廊随便找了一条长椅坐下，盯着彩超单上的图像出神。
于此同时，一个身影闪进了孕夫科医生办公室：“医生您好，请问刚才是不是有个叫沈迟的患者来过？他怎么了？我是他弟弟，偷偷跟着他来的，他生什么病了吗？”
“生病？”医生笑了笑，“没有，今天上午的人都是来孕检的，我不知道哪个是你哥哥，没事的，放心吧。”
孕检？
沈迟怀孕了？
许修然捏了捏手指，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沈迟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刚才他从他肚子里的孩子想到他母亲怀他时做的那些事，想到他那个叫沈凉的朋友每次说起来这个手术都有些惋惜，而他爱人不允许他做手术的事情——当然，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有一个很可爱的儿子。
还有后街粥店的祈老板，生下的两个孩子都很聪慧可爱。更近的，还有贺辞星。
沈迟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虽然是江湛的种，虽然有很大可能根本活不到发育成人形——但他心里还是会有些微妙的期盼。
那至少是一个生命，沈迟有些不愿意在它生命自然截止之前，就剥夺它活的权利。
沈迟站起身，拿着那几页检查单朝着电梯走去。
电梯离步梯很近，等电梯的时候，沈迟听见步梯楼道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原本不好奇，只是突然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也听清了通话的内容。
许修然站在步梯楼道的门后面，这个地方说话刚好够外面的人听见。
“……阿湛，你猜得好准！他真的怀孕了哎，”许修然语气里是不可抑制的兴奋，“也不枉费我们盯他那么久……太好了！毕竟是江家的种，到时候就把孩子抱过来，我会把孩子当成亲生的一样……”
电梯来了，沈迟走进去，半天才想起来按楼层号。
楼道里的许修然阴森一笑，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是黑的——他根本就没有在打电话。江湛根本不可能接他电话，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故意让沈迟听见这些。
误会永远是最好利用的东西。
沈迟这下绝对会对江湛恨之入骨，这样江湛就没了机会接近沈迟。到时候，不就是他和江湛复合的好机会吗？
……
沈迟满脑子回荡着许修然刚才说的话，出了医院大厅，踩在台阶上脚步一个踉跄，身后马上有人一把扶住他。
明媚阳光下，许修然的脸被映得很温和，他微笑着开口：“小心一点啊，毕竟怀着‘我和阿湛’的孩子。”
他咬字极其清晰，像是在挑战沈迟的心理极限。
然而沈迟只是淡淡拂开他的手：“想要孩子自己怀去，我看江湛是不乐意碰你，才让你自取其辱地跑到我面前来找存在感。”
他说完，丢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许修然，大步离开。
江湛在病房的窗边端着杯水在喝，突然就被楼下的一道身影吸引住——沈迟，他怎么会在医院里？他哪里不舒服吗？
江湛视力不错，看清沈迟手上只拿了几页纸，没拎药，才稍稍放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