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乔逆的话，乔鹤年朗声大笑。
他已经几十年没有这般笑过了，发自内心的开心，乍然一笑，倒是惊到了自己，但他无法停止自己的笑声。
就这样过了五秒，十秒，乔鹤年的咳嗽声盖住笑声。乔逆霍然站起，护士同时跑进来，给乔鹤年抚背顺气。年纪大了，各种病累积一身，一种发作起来就会引发其他病痛，乔鹤年脸色灰败，孱弱如如一株临冬野草。
乔逆到了嘴边的“爷爷”又咽了下去。
护士手忙脚乱给乔鹤年顺完气，“院长，您需要静心休息，不宜见客。”
乔鹤年摆摆手，“没事。”
护土欲言又止，哀威地看了乔逆一眼，走了出去。
乔逆走到床前，干巴巴地问：“您怎么样？”
乔鹤年掀起褶皱堆叠的眼皮，眼神锋锐，像是要透过眼前这张年轻的皮囊，刺进乔逆心里，“当年，是我同意将你献给科研院。”
乔逆：“如果我那时就在科研院，科研院大概已经被我炸了十次。”
“……”
乔逆弯起唇角：“院长，我当然不会这么快原谅您。但我想告诉您，无论我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人生，我终究会成为我自己。”
乔鹤年道：“你回到科研院要面对的事，你真的明白吗？在很多人看来，你跟他们的身份截然不同，他们不会将你当成一个普通人看待。”
“我的人生，本来就不普通。”乔逆认真道，“如果我背负了使命来到这个世上，现在，也许是我去完成它的时候了。”
“我们乔家的使命，你背负不起。”
“我也是乔家人。院长，爷爷，请您相信我，我会让科研院发展更好。”
乔鹤年不为所动，“我的接班人，我已经选好了，不是你。”
“我不是来继承科研院与您的遗产的，我是来改变科研院现状的。”乔逆道。
乔鹤年再次笑了，“你本事不多，大话挺多。”
严禛原本以为乔逆是来走苦情剧路线，以情动人，没想到一上来就牛皮吹破。不过看乔鹤年的模样，像是并不反感乔逆如此。
一个叛逆、有想法的年轻人，与一个古板冷漠、博学多才的老人，他们像极了对照的镜子。
乔鹤年问：“你想怎么改变科研院？没有我的允许，你今天连科研院都走不出去。”乔逆道：“来之前我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我失踪超过一个月，我的身份信息就会遍及全世界。”
“你当真觉得，你可以威胁整个科院？你可听说过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如果当真走到这一步，我无话可说。”
祖孙二人四目相对，乔逆毫无惧色，满面决然，乔鹤年则不动声色，观察这个于他而言太过弱小的孩子。
弱小，而坚韧。
良久，乔鹤年像是用尽了气力，疲惫地合起眼皮，“去吧。”
乔逆愕然：“去哪儿？”
“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乔鹤年的意思很明显，他就当没听到乔逆的“胡言乱语”，以后大家还是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乔鹤年作为一个院长，也是作为一个爷爷，最大的让步。
乔逆捏紧手指问：“那我爸爸呢？”
“不要小瞧韩墨，就是被关在十八层地狱，只要他想逃出来就一定能逃出来。”
“我想跟他相认，光明正大地叫他爸爸。”
“……”
“我想见乔安，一家人吃一顿饭。”
“……”乔鹤年深深沉默。
乔逆鼻头一酸，“爷爷，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一家人吃一顿饭吗？”
不待回答，他便又道：“我不走，我要留在科研院，跟我两个爸爸相认。还有您，我想请您承认，我是您骨血相连的孙子。”
乔鹤年眼皮颤动，似要睁眼，但终究没睁眼，说：“你且去等着。”
乔逆在乐圈混了这么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他从头到尾无法猜透乔鹤年在想什么，郁郁寡欢走出疗养院。
“你说，我打动他了吗？”乔逆问。
严禛其实也有些摸不准这位雷霆之下亦不动声色的老人，“如果他没有被打动，我们现在就应该跟你爸爸一样，被关起来了。”
乔逆点头，“说明他心里还是认我这个孙子的，毕竟我是乔家唯一的后代，就靠我传宗接代了。”
“……嗯”
赵主任颠颠地跑过来，“严先生，乔先生。”
原来赵主任接到上级通知，要他带乔逆严禛去宿舍楼，还是顶尊贵的一号楼附属宿舍楼。能入住此宿舍楼的，都在科研院有一定的地位。
他就纳闷了，为什么要把无关人员留在科研院，不合规矩。他没敢多问，听上级的语气，似乎也不太清楚，是院长亲自下达的指示。
“你们跟院长聊什么了？他为什么会将你们留下来？”赵主任兴冲冲地问当事人。
乔逆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想起来问：“我跟严禛重新做的信息素配对，出来了吧？”
“拿在手里居然给忘了。”赵主任一拍脑袋，将手中粉蓝的大信封递过去。
信封上印刷了一对拟人AO黄瓜，在互相摩擦。
乔逆：“……”这种审美，不敢恭维。
他忽略这过于辣眼睛的拟人黄瓜，抽出更加粉红的信息素配对表，跳过各种看不懂的专业名词，乔逆直接翻到最下面。
他与严禛的信息素匹配率是：1%。
乔逆：“？？？”
众所周知，任何一对AO的信息素配对，匹配率至少在30%以上，是以才能够彼此相吸。
乔逆问：“后面是不是少了两个零？”
他原以为，他跟严禛的信息素配对会达到100%，毕竟外面的仪器最高只能测到99%，万万没想到辛苦来一回，体验国家科学研究院最精确的信息素配对仪，居然给他们弄了个1%。
赵主任尴尬不已，他一小时前还信誓旦旦，说绝科研院的仪器绝对不会坏。这个1%就是对他狠狠的嘲笑
乔逆也不在意，跟着赵主任来到传说中的一号楼附属宿舍楼，是一栋四四方方的建筑，很不起眼，进去之后オ知道赵主任为何一路羡慕之色，这宿舍楼正如他朴实无华的名字，外表普通，里面却别有天地，科技感十足。
大厅是高高的玻璃穹顶，因为角度不ー，阳光折射洒落之后，交织成如梦似幻的光柱，落在大厅的泠泠喷泉上，碎金烁眼。
一只银色的小机器人磁浮过来，两只圆溜溜的蓝光眼睛锁定三人，“正在扫描人脸，请稍等。扫描完毕，确认身份——乔安先生，欢迎回来。”
乔逆：“……”
赵主任：“？？机器人也坏了？？”
机器人：“赵主任，您没有资格进入此宿舍楼，请离开，请离开。”
赵主任：“……”
乔逆问：“我住哪儿？”
赵主任：“没交代啊，我问问。”
问到的结果是，机器人让他们住哪个房间就住哪个房间。赵主任差点当场泪流满面，这年头，连机器人都看脸了？
小机器人热情地领着乔逆，“乔安先生，您比以前年轻了大约十岁，也比以前矮了大约十厘米。”
乔逆：“……”
“这位是谁？”
“我丈夫。”
小机器人唰地停下胖墩墩的金属身体，圆溜溜的光眼上下扫描严禛，“乔安先生，您换丈夫了。”
乔逆促狭地一瞥自己Alpha，“是啊。”
小机器人：“为什么？您不是总说，韩墨先生很好？”
乔逆忍不住摸了摸这机器人，笑道：“我不是乔安，我是乔安的儿子。”
小机器人卡壳了。
乔逆问：“乔安多久没回来了？”
“有二十年了。”小机器人的机械音不知是谁调的，带着一点奶音，“原来他是去生儿子了。”
乔逆笑得不行，格外心动：“严禛，我也想要这样一只机器人。”
严禛：“可以买一只。”
三楼不远，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仍是刷脸系统，乔逆认证通过。他摸了摸自己脸蛋，“这张脸真方便。”
成功入住自己父亲曾经住过的房间，乔逆像个提前拿到圣诞礼物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到处参观，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以为会找到很多关于乔安与韩墨的痕迹，但他失望了。
此间“宿舍”三室一厅，装修就像酒店套房，精致庯俗，因定期有人打扫，还算窗明几净。乔逆边走边瞅，神情逐渐黯淡，这里真的就像酒店一样，没有任何两位爸爸的私人物品。
他不信邪地翻找床头柜，从旮旯抠出一包n年前的未开封避孕套。
乔逆：“……”
严禛在进门的瞬间似乎就料到会“一无所获”，没有跟着乔逆瞎折腾。直到乔逆拿着一包避孕套出来，说：“这个避孕套都绝版了，是不是古董？”
严禛沉默良久。
乔逆仔细辨认外包装上的英文，“严禛，我爸比你大两个号。”
“以前的号比现在大。”
“我怎么记得，以前正码的鞋，放到现在是小码？”
严禛解释：“这是国外的 size，与国内不能相比。”
乔逆笑道：“反正你就是不承认，你比我爸小是吧？”
Alpha都有攀比之心，严禛深吸一口气道：“别逼我在这里办了你。”
乔逆没屁放了，肚子咕噜噜响起来，这都大中午了，不饿才怪。
厨房一点干粮都没有，二人出去，打算问问机器人，哪里可以吃饭。赶巧的，就看到一个Omega在调戏机器人。
“你不认识我了？你个混蛋也太没良心了，十三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你快要饿死在墙角的时候，是不是我给你充的电？”
小机器人：“抱歉先生，我不记得了，您没有资格进入此宿舍楼，请离开。”
“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办？”
小机器人抬起两只细细小小的机械手，掌心是黑洞洞的枪口，“先生，限您一分钟之内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哇哦，我好怕怕哦。你来啊，你要是能射中我，我倒立拉稀给你看。”
小机器人：“当众倒立拉稀是不文明的行为，请去厕所解决屎尿，请去厕所解决屎尿。”
“我就拉，我就拉，拉你头上~”
乔逆出声道：“倒立拉稀，只会拉自己头上。”
周允瞬间不舞了，扭成一只麻花：“小乔少爷，我好怕怕，你快救我~”
乔逆慢悠悠顺着螺旋楼梯走下来。
小机器人仍在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还有三十九秒，这位先生，请您离开，否则我将视您为敌人。”
乔逆：“不用等那么久，现在就打他。”
周允：“？？”
小机器人当真开枪，砰砰砰，塑料子弹豌豆似的喷射出来，不至于要人命，打在裸肤上却是真疼，而且量多，发射轨道呈伞状，就算会轻功水上漂也躲避不了。
周允叫骂着抱头鼠窜，他没怕过真枪，反倒被玩具枪逼得狼狈奔逃。
小机器人嘟嘟嘟发射，不过两分钟，就把塑料子弹耗光，“请您稍等片刻，我去补充子弹。”
周允抖落衣服，一颗颗子弹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掉下，呸一声，嘴里吐出一颗：“我好不容易来见你，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乔逆：“这个机器人被我预订了，你不能欺负它。”
废话不多，二人寻到科研院的食堂大吃大喝。
食堂里多的是穿白大褂的人，乔逆感到新奇：“他们干嘛的？”
周允：“还能干嘛的，搞科研的呗。”
“像在医院。”
“可不就是医院，只是这里穿白大褂的，未必是‘医生’。”
不是医生，就是病人。乔逆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一边看一本厚厚的辞典，一边将吐到桌上的虾壳，又夹进了嘴里。
按理说，中午的时候，食堂人最多，这里却人数寥寥。
搞科研的废寝忘食是常事，因此科研院的食堂全天二十四小时开放，即便如此，仍时不时的就会有人饿晕的事件发生。
这不，乔逆打好饭，就有一个眼下青黑、脸色蜡黄的青年走进来，嘴唇上起了一层雪白的死皮，“给我……饭……”腿一软，趴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
乔逆震惊道：“要不要这么拼？”
周围的人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司空见惯，几人合力将那青年抬去医疗室。
一晃神的功夫，乔逆手里一沉，差点没端住托盘，回头一看，食堂大妈殷切嘱咐他：“你看你这么瘦，要多吃点，不能像刚才那人。”
看着堆成一座小山高的红烧肉，乔逆挤出感激的微笑：“嗯。”
坐下之后，他就把红烧肉拨了一大半给严禛，问周允：“你来这里，是不是表示我爸爸没事？”
“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
“我是逃出来的。”
“？？”乔逆问，“你从哪儿逃出来的？”
“还能是哪儿，当然是监狱。”周允理所当然道。
“…………”
周允大口吃肉，大口喝啤酒，“二十三年前，韩墨把你偷走，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是我亲手将尚在襁褓中的你，交给了孤儿院。我那时是真不舍啊，心痛到无法呼吸。小乔少爷，你当时那么小，那么柔软，跟一团面似的，我再也不能揉了。”
乔逆听着前半段还算真情实意，后半段纯属扯淡，翻了一个白眼，“所以你是同谋？”
“虽然我是同谋，但我绝对不能承认，我就逃出来了。”
乔逆紧张地左右张望，“你逃出来干嘛？罪加一等。”
周允不以为意，“那牢房就跟豆腐做的似的，明摆着让我逃出来嘛。”
“你肯定是中计了。”
“那我就将计就计。”
“我看你是想出来玩。”
“小乔少爷你真懂我。”周允悲伤一笑，“在我的明星梦实现之前，我是不会狗带的。”
乔逆完全没有被他的悲伤感染，“你到底要干嘛？”
周允：“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你应该已经跟院长见过了。”
“见过了。”
“他什么态度？”
“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咯。”乔逆用周允惯常会用的语气说。
周允诚实了一回：“我不知道，请你告诉我，这关乎你爸爸的安危。”
乔逆自信道：“我觉得他被我打动了。”
周允喜上眉梢：“那下一任院长就是你咯？那就好办了，等你爷爷狗带，科研院就是我们家，想干嘛干嘛，想炸哪儿炸哪儿。”
乔逆好一阵无语，“他说，接班人不是我。”
周允：“他还有私生子？？”
“如果院长有私生子，我爸爸会不知道？”
“那倒是，如果院长有私生子，也不会落得晚年膝下单薄。”周允思忖，“那可就稀奇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内法院数次提议让院长退休，院长就是不肯，专权独大，直到乔安……”
“？”
“直到乔安有了你，院长就更不肯放手了。”
自己的Alpha儿子有了身孕，乔鹤年曾经是感到丢脸的吧。他就这么ー个儿子，当成继承人培养长大的儿子，居然怀了孕。
甚至，当孩子落地，所有科学家都在惊叹这个孩子的基因之完美时，乔鹤年转头便答应将这个孩子献给科研。
严禛问：“内法院是什么？”
“内法院是专门为科研院成立的法院。”周允冷笑，“说白了，在科研院，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黑暗的秘密，不能以常规的法律去衡量价值，这时就需要内法院去裁决。祝延年就是被内法院带走的，究竟能不能定罪还未可知。”
“那韩墨呢？”
“他是完美Alpha计划最成功的实验品，古往今来，只此一个，当然也是由内法院定罪。”
乔逆：“院长让我等着，难道就是等这个？”
等韩墨开庭。
开庭的时间，就在第二天。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啦~
韩墨：发现家长的东西要害羞。
乔逆：与老公一起研究.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