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半年我一直待在江明市,脑子里装的都是这本书……很顺利的是,我真的仅仅用了几个月就写出来了,”朝晖没有摘口罩,任凭读者们打量他的眉眼,“也谢谢你们在网络上的支持,这半年没有你们我也走不下来。”
读者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陆野压低帽檐站在台下,默默听着朝晖的话。这些话听起来很官方,似乎是每一个作者在发布新书的时候都会的说辞,但陆野就是直觉,此刻的朝晖是真诚的。
因为他看见了朝晖左手手腕上的软塑胶手环。手环很宽,也很贴合朝晖的手腕,青灰色把雪白的腕子衬托得有些白得不自然。
陆野深知朝晖厌恶一切挂在身上的装饰品,一切紧贴他皮肤的东西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扯下来,比如打湿的床单、项链……就连衣服都没有紧贴的,大多都松松垮垮。
更别说这种一点都不透气的塑胶手环……所以在那副手环下的皮肤是什么样的?是有一道划痕,还是已经愈合好的伤疤?
这半年来陆野也从未停止过思考。他愈发意识到这个二十岁的男生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吊儿郎当,也没有那么游戏人生。相反的,朝晖的很多行为都能显示出其恐怖的偏执,敏感,甚至厌世。
陆野联想到朝晖的成长过程,觉得很好解释。父母离异、母亲自杀、自己一个人孤独地长大,喜欢的还是同性……能长成这样已经实属不易了。
“……总之,谢谢你们,也希望这个故事可以给大家带来温暖。”朝晖说了结束词。之后,排队签名的队伍开始躁动,也一点点往前移动起来。
鬼使神差地,陆野走到书塔前,也从里面抽了一本出来。书不厚,青绿色的封面像长势喜人的麦田,确实有种生机勃勃的……生命力。书封上写着“细水长流的温暖”,看得有点好笑,像几年前最盛行的鸡汤文。若不是听完了解说,陆野也不会以为这是一本小说。
温暖……自己都暖不起来,还想着温暖别人。陆野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觉得有点无奈。也许这就是作家的表里不一吧,不过朝晖这个人就是表里不一的终极典型,倒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握着书本,摩挲着透明的保护皮,想着一会去找主办方买一本。这么想着,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被书粉环绕的朝晖。朝晖果然是个奇才,一手一支签字笔左右开弓,一次能签两本,还能抽出工夫对粉丝笑笑,虽然口罩遮住了笑容,但弯弯的眉眼却显而易见,讨喜得很。
陆野突然想,这里大概没有人知道这个作者长了两只小酒窝。一股奇特的感觉也涌上来,有重逢的喜悦,有骄傲,也掺杂着恼火与疑惑……为什么你是个作家,为什么一定要远离我,为什么……
他停住了脚步,在距离朝晖还有几米的地方站住。
不行,不能再往前了。
就这样看着他吧。小星星在台上发光,发亮,挺好的。
陆野压了压帽子,正要转身去转转会场,一个回眸,就对上了朝晖的目光。
朝晖的手停了,直勾勾地望向这个警察的方向,墨笔在纸面上洇成一团。
……
展会和发布会都很顺利地结束了。警方们警惕的恶性事件并没有发生,不知那封信是真的恶作剧还是什么别的。陆野希望是恶作剧。
傍晚时分,展会的人陆续清空,朝晖和场地负责人、责编留下来商量了一些事情,很快也各自离开。见事情处理完毕,江明市的警察就带着陆野来到了朝晖面前,关于威胁信的事情还需要交流。
看到陆野慢慢走近,朝晖八风不动,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但陆野一记直球打出去,上来就问:“半年不见我,真的认不出来了?”
朝晖立刻咽了一口口水。江明市的负责警察也愣了愣,说:“你们认识啊,那不是更好办?”
朝晖立刻否认:“认识,但不熟。”
不熟……都到床上了还不熟?陆野的心情有点复杂,但也没说什么。到底还是要公事公办的。
陆野简单和江明市负责人解释了一下,朝晖也有一点点不耐烦——仅限于陆野能看出来的程度——然后陆野就拉着朝晖走了。照陆野的话来说,就是要和星辰老师“边走边交流”。
“你们既然认识的话就好说了。那辛苦你了,路队,我先回局里写文件。”负责人欣然接受这个暂时的处理结果,恨不得马不停蹄赶回去。警察的工作可不只有抓抓犯人,有很大一部分功夫都被用在“写文件”这件事上。
于是,陆野就和朝晖走在了广场背后的小路上。这条路通向场馆的一个小偏门,没怎么有人。
绿化带里栽有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傍晚的风也没有那么热了,竟然还多了几分初秋的味道。
朝晖走在前面,陆野不远不近地缀着,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你现在有男友吗?”陆野冷不丁地问。
朝晖脚步没停,回过头说:“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直到上一次分开都还是一个……炮友的关系。虽然我不那么认为,但你是的。”
“对,你说的没错,”朝晖坦然承认,“我从未当你是交往对象。”
陆野陷入了沉默。
朝晖却返回去回答陆野的上一个问题了:“你刚才问我有没有男友,我回答你,没有。我不可能有男友,更不可能有女友,这种亲密的关系简直令人恶心得想吐。”
陆野听到一半,刚皱眉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朝晖的“恶心”,忽地闭了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很想问,如果是和我交往,也会恶心得想吐吗?
朝晖也似乎突然陷入了不良情绪之中,烦躁起来,像曾经在医院的那次。他转身继续走,边走边摆手,急二火三道:“我还有很多事,你回江夜市吧,就当今天没见过,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
“我来不是凑巧,是因为有案子在背上,”陆野深吸一口气,还是保持了理智,“你对警察说的那些信息,我们收到了,而且高度重视。”
朝晖没有回声,自顾往前走,已经掏出手机打车了。他对警察重不重视案子根本没兴趣,甚至对自己安不安全都不感兴趣。
“我师父在死前也收到了一封相似的信,然后失踪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识,”陆野继续说,“他叫霍青连。”
朝晖的脚步骤然停了,一下子走回来,几步化作一步,直逼陆野的鼻尖。
“你师父叫霍青连?哪几个字?”陆野被盯住了双眼。陆野清楚地看到,朝晖的眼睛里瞬间浮上了血丝。
“青蓝紫的青,连云港的连。江夜市十年里都没有第二个姓霍的警官。”陆野预感到朝晖马上要炸了,但还是一板一眼说出来。
“你他妈的……”朝晖瞬间露出了尖利的爪牙,一把揪住了陆野警服的领口,“那该死的是你师父?!”
陆野任凭朝晖揪着,冷静地说:“他并不该死,他是个恪尽职守的警察,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有什么误会,但……”
“放他娘的狗屁,那家伙根本不配当警察!”
——“但”之后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朝晖给了陆野一拳。陆野能感觉到这一拳使出了全力,恶狠狠地避开了脸颊,砸在了下颌上。明天这里就会出现一块黑紫色的淤青。
“滚!”朝晖像是气疯了,本来挥着拳头准备再来一下的,却没料到陆野压根没反抗。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过来难受的却是自己。
他只觉得热血上头,头晕眼花,明明肚子里没有东西却还是想吐。他想起了亲妈、亲爸、还有那个比霍青连更该死的邻居……
“你们能不能放过我啊……”他痛苦地蹲在地上,一阵阵干呕,“放过我……”
他眼前泛着黑,还有走马灯一般的过往。为什么每次他以为自己脱离出深渊的时候,总会有各种巧合来敲打他,撕着他的头发让他重新与深渊脸贴着脸、眼对着眼。
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陆野来强行拉他的手,他蜷缩着挣扎,却还是被拽住胳膊,一把把塑胶手环给撸了下来。几道狰狞的伤疤爬在光滑的皮肤上,像丑陋的巨虫。
番外 如果他们早就认识 1
凌晨五点半,陆野从床上跳起来,从冰箱里摸出两片还冰凉的面包,连花生酱都没抹就拎起书包往外跑。高三学生的生活就是这么紧张,他要赶着去上早读。
他迷迷糊糊抹了把脸,想起自己昨晚十二点多才放下练习册,顿时对今天的课堂有点犯愁。可能又要站着听课才不会睡着了,他想。
他从老旧的楼道中跑出来,穿过长满月季牡丹的小区花坛——都是小区里的老人们栽种的。这个小区和这些老人们一样年迈,陆野住在这里也是因为父母过世之后只留了这么一套房子。其实他可以搬家的,就不用每天起这么早去上学,但他舍不得,就留了下来,是这一片“年老”的海中唯一的一股年轻后浪。
“小陆,读书去啊?”前面那栋楼的陈奶奶笑着打招呼。老人们都早睡早起,这时候正精神,出来散步、打理花草。不少爷爷奶奶都喜欢陆野,见到他都会问候问候。
陆野点头,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耳边飞过“不要再吃凉面包”的叮嘱。
跑到小区门口,有一辆货车正在缓慢地往里挪动,陆野也慢下来,咀嚼着切片面包旁边的硬边,默默盯着这辆车。他看见车上拉了不少家具,有点诧异,因为他以为这小区不会再搬来新住户了。
而且还这么早就搬,总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陆野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可惜小区里的爷爷奶奶都起得早,这个时候来正好成为全小区的本日第一新闻。
正要从货车旁边过去的时候,副驾驶的窗户突然“吱呀呀”拉了下来,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脸朝向驾驶室那边,似乎没注意到窗户落下。
“罪魁祸首”正是手脚乱动的男孩,他被女人箍着腰,脑袋往车外探,恰好和仰头观察的陆野对上了视线。这孩子可能长得随妈,白白净净的,要是让小区里的人们评价评价,就是“眉清目秀”,像个女娃娃。
“别往外看,危险。”陆野咽下一口面包,好心提醒了一句。
这句话没提醒到小孩,倒是提醒到了孩子妈。女人一转头看见孩子快把身子都探出去了,直接给拽着衣服拽回来,动作有点强硬。
然后车窗就被拉上了。
陆野挑挑眉毛,继续往公交站牌的方向走了。
但他没想到再一次见面就在几个小时之后。
经过一上午的学习,短暂的午休让陆野终于得以机会喘口气。他坐了下来,结结实实趴在桌子上准备开睡——为了不让自己在课上睡着,他站了一个上午。
但这时班主任走进来了,跟大家说,新的英语老师已经到校了,趁这个时候可以跟大家认识一下,正好下午还有她的课,就不生疏了。以前的英语老师挺着大肚子带着这帮高三学生坚持到生产,现在在家里坐月子,学校就聘了一个新老师。
同学们陆陆续续从桌面上抬起头,陆野也皱着眉毛支起身子,就看见清晨在小区门口见到的那位母亲踩着短高跟鞋走了进来。
“同学们好啊,我姓苏,叫苏琴,你们叫我苏老师就行。”苏琴脸上只带着一点点微笑,几乎是皮笑肉不笑,一看就是礼节性的。她颇为熟练地掰断一长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教室里充斥着浓浓的压抑感。
苏琴稍微鞠躬:“如果有同学想跟我有交流,可以随时到办公室去找我,我就在你们原来老师的座位上。”
没有人回话。苏琴的风格过于诡异,虽然她很美,美到陆野觉得她比自己去世的亲妈都好看,但也不能掩盖她浑身上下的沉沉死气。她不像个三十多岁的少妇,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人。
莫名地,陆野想到了苏琴的儿子。在这种母亲的照顾下长到六七岁了,会是什么样的性格?
“要是同学们现在没有意见,就继续午休吧,下午第一节 课就是我的课,请同学们先背着第四单元的单词表,我一上课就默写。有意见吗?”苏琴摸了摸鬓边的碎发,似乎对那缕头发有点不满意,想把它们别到耳后去。
依旧没有人回答她。
陆野深吸一口气,从教室最后一排高高举起了胳膊:“没有意见,苏老师,感谢你来带我们继续走完高三。”
同学们仿佛被点醒,稀稀落落附和了几句,苏琴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就踩着鞋子嗒嗒地走了。
陆野刚要重新趴下,却在低头的一瞬间把瞌睡虫全都赶跑了。
一个小孩正瞪着眼睛,站在他桌子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怎么过来的?”陆野废了好大劲才没被这个孩子的神出鬼没惊到喊出来,他认出这孩子是苏琴今早上抱着的那个小孩,却没想到苏琴居然能把孩子直接带到学校里来。
“我妈妈带我来的。”小孩眼睛都不眨一下,面无表情地回答问题。
操,这气质,还真是有点像苏老师。陆野忍不住在内心吐槽。
陆野捏了捏眉心,有点头疼:“为什么不去办公室找你妈,来这里干什么?”
小孩继续诚实作答:“我看见你在,而且我不想在我妈旁边,就过来了。”说完,他还补了一句:“我妈知道我在教室里,她不会担心我的,你就让我在这里吧。”
很好,吐字清晰,逻辑条理,是个聪慧的孩子。陆野听到他这么说了,也没什么意见,就随口跟他唠。
“你叫什么名字?”
“朝晖。”
“朝晖?”
“早上的阳光。”
“哦,我知道是哪两个字了。你姓什么?”
“我就姓朝。”
“……哦。”
陆野有点尴尬,家里就他一个人,他没有对付小孩的经验。他有点无助地看向前排那些平日里爱心泛滥的女生,却发现一个两个都睡得跟入土了似的。
估计昨晚上都看书看到挺晚的,陆野想,不麻烦她们了。陆野重新低下头问朝晖:“那你想干什么?”
朝晖的回答脆生生的:“我就想跟着你,你干啥我干啥。”
陆野挑眉:“那我也想午睡。”
朝晖就伸手扒拉上了陆野的胳膊,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坚定:“那我也跟你睡觉。”
得,这是被缠上了。陆野叹气,拖着朝晖的腋下把人抱到了腿上,无奈道:“那你睡吧。我枕我自己的胳膊,你往后靠着我睡就行。”说着,陆野就把胳膊环起来,把朝晖圈在里面,防止他掉下去。
朝晖虽然画风和他那个妈一样奇怪,但好歹是个听话的,不管是不是装样子,起码真的乖乖倚在陆野怀里闭上了眼睛。
看到这一幕,陆野心里的诧异值直接涨到了顶点,念了一万句这孩子真奇怪,却又想,什么环境造就什么性格,朝晖有那么低气压的母亲,应该也过得挺没童年。
算了,干脆就随便这孩子任性吧。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
陆野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番外 如果他们早就认识 2
夏天来得很快。
这天是周末,三个周才得一次的短休,哪怕是高三学生也不用去上学。陆野穿着一件白汗衫——被当地人成为老头衫——半死不活地趴在凉席上看笔记。陆野家里没空调,他买不起,风扇也被封印在角落,因为电费他也不怎么交得起。
窗外的蝉似乎生来就只有鸣叫的任务,吱吱呀呀一刻也不停下。陆野被吵得有点心烦意乱,伸手想要拍拍脑门清醒一下,却抹了一手的汗,黏黏糊糊,难受得很。
“呼——”陆野把厚重的笔记摔在了床上,“热死了。”
在笔记落下、发出沉闷声音的同时,陆野听到有人轻轻扣门。听起来很有礼貌。
陆野挠着后脑勺坐起来,下来开门。他想不出会有谁在大中午的来找他。小区里的大爷大妈都习惯在午后睡觉,哪怕是熟识的邻居来送点吃的喝的也不会挑这个点。
门“吱呀呀”地打开了。
陆野一低头,看见朝晖戴着一顶带风扇的小盖帽,抱着一个大塑料袋,就这么盯着他。“哥哥好。”朝晖奶声奶气地说。
“呃……你好,”陆野下意识接过朝晖手里的塑料袋,袋子太大了,感觉有这孩子半个身子那么大,“进来坐吧,外面太热了。”
但说完这句话,陆野就觉得有点尴尬,因为他家里比外面也好不了多少。如果外面是热浪滚滚,那他家里就是一坨凝滞的岩浆。
朝晖任凭陆野把袋子抱走了,然后眨着眼睛,像背书一样说:“陆野哥哥,请问我可以到你家玩吗?”
陆野有点惊讶:“不是让你进来了吗,还问什么,快进来。”
“我妈妈说,我应该说这句话,”朝晖很认真,“袋子里面是我和妈妈给你带的礼物。”
“你几岁了,还这么不知变通……来,坐这里,别这么板着,随便来,随便玩。家里就我一个人,没那么多规矩。”陆野把小孩拽进来,摁在沙发上,然后打开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白色塑料袋,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全是些孩子爱吃的零食。有果冻、小饼干、雪糕……还有旺旺碎冰冰。
“这是苏老师把你的零食都打包拿来了吧。”陆野忍不住笑了出来。
朝晖“嗯”了一声,没有后文。
陆野:“你愿意把它们都给我?不馋?”
朝晖扭头,黑黑的眼珠悄悄往这边瞟,眼瞅着,明明就是心疼极了。陆野也猜到了,大概就是苏琴带着朝晖刚搬来不多久,想跟小区里的邻居们搞好关系……而且和陆野打好关系,也许能在课堂上轻松些。陆野在班里虽然不是班委,但一直挺有“威望”,看起来比别的学生都成熟不少,成绩也是一般偏上,拿他来支持课堂秩序是件看起来不错的事。
陆野觉得无所谓,也不想打趣一个小孩,就从袋子里摸了一根冻好的碎冰冰,当场一掰两半,塞了朝晖的手里:“小心凉肚子,慢点吃。”
捧着半根的零食的朝晖有点懵,半晌,才嗫嚅着说:“这是给你的。”
“我知道。谢谢你,谢谢你妈妈,然后我分享给你,没什么的,”陆野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可爱极了,说不出来具体哪里可爱,明明很多地方都不像个六岁的孩子……但就是莫名讨他喜欢。“多玩一会吧,晚上留下吃饭也可以……前提是你妈同意。”陆野补充道。
“你会做饭吗?”朝晖眼睛里好像有小星星。
陆野笑:“当然了,我一个人过日子,不会做饭的话早就饿死了。”
朝晖点头:“好厉害。”
陆野摸摸朝晖的脑袋,没说啥。是挺厉害的,在别的同学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年纪。不过他也不希望朝晖和自己一样,虽然朝晖家里好像是单亲,苏老师的性格也有点怪,但好歹是个亲人,比无亲无故的他好一百倍。
“哥哥,我妈妈说你要考试了,要学习,让我不许玩很久。”朝晖突然又说。
“对啊,很重要的考试,”陆野“吸溜吸溜”吃着零食,淡淡地回复,“不过你多玩一会也不会怎样,想学习的人自然会找很多时间去学。你耽误不了我。”
但没想到朝晖听了这话,竟然绷着小脸说:“那我监督你学习吧。”
“……噗嗤。”陆野被逗乐了:“你要怎么监督我?”
朝晖从沙发上滑下去,叼着碎冰冰,往陆野卧室里走:“你要背书吗?我上次去学校,看见你们都在背书,背得好大声。”
“不要,我不想背书。我背够了。”陆野突然起了点坏心眼,又开始捉弄孩子。看着他这幅小大人的模样就觉得有趣。
朝晖把一双典型的桃花眼都瞪成杏圆眼了:“不可以!你要好好学习!”说着,他就把陆野扔在床上的笔记拿了起来,硬要塞给跟到卧室门口的陆野:“你以后想当什么呢?我看看你这样学习能不能当成。”
陆野接过笔记,笑眯眯地说:“我想当……警察吧。”
“喔——”朝晖没掩饰住自己的崇拜,仿佛现在站在他眼前的大个子已经是个穿着警服的成熟大人了。
“你为什么要当警察?我们班里的都想当科学家,他们说警察会死掉。你不怕死吗?”朝晖惊讶。
陆野挠挠头,本来想说当警察可以由国家交学费,但又觉得打破一个幼儿园小孩的幻想不是什么好事情,便迟疑了一会,还是这样说:“我想当警察是因为……我勇敢,不怕死,从小的梦想就是当警察。”
又获得了朝晖的一句崇拜的感叹。
啊……小孩子真好骗啊……陆野擦擦额头的汗,如是想。
“那、那你学习吧!”朝晖突然觉得陆野无比崇高,是未来能拯救所有人的超级英雄,而打扰超级英雄学习就是罪大恶极。他恨不得让陆野立刻把这本笔记全部看完,然后去高考考场上“大杀四方”。
陆野笑着接过笔记,说了一连串的“好”,然后扫了一眼床头的小钟表,也确实到了学习的时间了。他把休息日也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多只能休息二十分钟。
“我习惯躺床上学,你想坐在哪里?你可以自己玩,或者看我背书。”陆野两步迈上床,踩在凉席上,转头问朝晖。
然后就看见朝晖也紧跟着爬了上来:“嘿咻。”
“你也上来啊?”
“对,我监督你,我是你的小老师。”朝晖一本正经。
说实在的,在说这句“小老师”的时候,陆野突然从朝晖脸上看到了苏老师的影子,那一瞬间真的特别像。
所以陆野也随口问了出来:“你以后想做什么呢?也是老师吗,像你妈妈那样?”
但朝晖摇摇头:“不,我才不要当什么东西。”
“?”陆野没搞懂朝晖的意思。
“就是,就是——我就想当小孩,只想当小孩。最好永远在幼儿园。”朝晖说。
“为什么?”陆野诧异了。这年头,谁都有点梦想,怎么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一点都没有幻想。
朝晖的表情冷冷的:“不想当大人。大人要工作,还有很多事情烦你,一点也不好。”
陆野一愣,突然意识到朝晖之所以会这么说,可能是因为看到了苏老师的生活。他想了想苏老师那张谁都欠她八百万的脸,在心里叹气,又一次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决定不再问这些。
他躺了下来,把笔记高高举起,开始念诵那些现在的朝晖还听不懂的英文。
窗外一丝风也没有,热气化为扭曲的波浪,顺着玻璃窗涌进来。陆野盯着纸上的那些、他亲手记下的文字,无比认真地念着背着,把它们牢牢记在脑袋里。字母p开头的形似单词,adopt和adapt的区分,还有短语是加of还是for……在人生中最好的十七八岁,青年们正应该为这些努力。
再过不到半个月,他就会坐在一个有着悬挂风扇的考场里,在名为考场的战场上,再一次挥洒属于这个盛夏的汗水。
再然后,他就彻底告别这座小城,告别大爷大妈,告别……告别身边的这个口口声声要监督他学习的小大人。
笔记又翻过一页。陆野扭头一看,小大人已经歪倒在身边,枕着陆野念经一般的声音沉沉睡去了。
这孩子平时浑身上下都写着“防备”二字,没想到睡着之后意外的乖巧,唇红齿白,睫毛纤长,呼吸平稳,可能会让人萌生一些“生子当如朝小晖”的感慨。
陆野看着朝晖的睡脸,忽然发现这孩子可能是太热了,整张小脸都通红通红的,一身的汗,眉毛都有点皱起来。
他想下去解除风扇的封印,却意识到自家的床过于老旧,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下就恨不得要塌了,绝对会把这小孩吵醒。所以他默默从床头抓过来一只隔壁大爷送的大蒲扇,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扇风。
带着温度的风渐渐送出去,飘到朝晖的脸上,带走闷闷的汗水。朝晖的表情愈发松懈,感觉快要打起小呼噜了。
陆野就这么侧卧着,一边给朝晖扇着风,一边默背着笔记上的英文。
时间仿佛被加了速,陆野一行行,一页页地看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等夕阳都快要冒出来,他再次翻过一页,然后愣住。
——最后一页了。
笔记本的末页是一片不带框线的空白。
陆野沉默地看着这片空白,忽然意识到,高中就要结束了。
他随手拿来一支碳素笔,在尾页上龙飞凤舞。
“五月十八日,很热,我热得快要融化了。邻居家的小孩说要监督我学习,希望我好好考上警察学院,结果自己睡着了……但我喜欢这种日子。有人的呼吸在身边,我能给他扇着风。”
陆野又看了一眼朝晖。
“不知道这小子未来能长成个什么人物。我总觉得他不一般。”
……
阖上书页,陆野把笔记轻轻放在枕边,闭上双眼。他也有些疲惫了,需要睡一觉……也许再一睁眼,就是十多年后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