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完这口果汁，朝晖也完全不打算端着了，立刻用难听的粗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个逼学我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去上了。”
夏执徐笑笑，直戳痛点：“你是江夜大学的学生吗，好巧。”
陆野目不转睛地看着朝晖的反应，觉得这小子用了八成功力才把那句到嘴边的“巧你妈”给忍了下去。
看到这里，陆野觉得好笑的同时也有丝丝缕缕的意外。在这之前，他甚至觉得朝晖可能完全不在乎他。现在直面夏执徐，陆野突然意识到朝晖的炸毛是一种表示占有的行为。
想到这里，陆野确实也没忍住，嘴角上扬了起来。他收回在朝晖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夏执徐，打量着——关于前任的事情，他可以做到问心无愧，从不知道几年前分手开始，他就再也没与这家伙联系；但对于往上凑、还话中有话的前任……自然不需要像对待炸毛狐狸那样。
“去外面等我吧。”陆野拍拍朝晖的后腰。
朝晖浑身一颤：“干嘛？”
陆野：“我有点事要和他说，你出去等我一下。时候也不早了，你还想拿着这杯橙汁参与午夜场吗？”
朝晖的眸子是漆黑的，好像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就这么看着陆野，没有问任何类似于“难道我就不能留下”这样的话，而是默默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往外面走了。
朝晖前脚刚走，夏执徐就笑道：“这孩子看起来脾气不小。”
陆野慢条斯理地转着瓷碗，在玻璃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刺啦声：“其实他对外人的态度一向很无所谓，只要你不招惹他，他不可能得罪人。”
夏执徐一愣，可能没想到陆野会这么说。
“好吧，就当是我招惹他了吧，”夏执徐恢复了笑容，“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喜欢这样的……年纪小的……”
陆野没作声，静静听着夏执徐想怎么说。
果然，从下一句话开始，夏执徐就里外贬低起来：“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太不爱惜自己。刚才他走出去那一趟，你那边背对着看不见，从我这边看——只是从我这边看，就看到那一路的媚眼……他媚眼抛得好啊。”
陆野喝酒。
“这是烫手山芋啊，被缠上不好吧。我在学校待了半个月，也没见过他，难不成时间都被拿出来玩了？”夏执徐笑了两声。他坐得文雅，话却极度不中听：“你小心一点，我总觉得他身上不干净，估计原生家庭也不是什么……”
“夏老师，我当初和你谈的时候，你几岁？”陆野突然开口。
“二十八啊，我毕业没几年，你也毕业没几年，怎么了，突然和我回忆过往了？”夏执徐不明所以，直接回答。
“是啊，你那时候二十八，我二十五六，”陆野语气淡然，“你觉得二十八年轻吗？要是按你的标准，我当年就不会和你谈。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三，三十四？”——陆野也用了一招“言外之意”——言外之意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听你刚才说的，那小子倒像是个骚零了……给别人抛媚眼这种事，其实他想都想不出来，要找人上床早就拎着人领子就走了，不会像你一样大费周章，”陆野很平静，平静地骂人，“夏执徐，你是个老师，我以前当你有文化，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却把文化扔了。少编排人。”
其实从夏执徐嘲讽失踪的霍青连那时候起，这个人在陆野心里的形象就崩塌殆尽了。当年陆野看清了夏执徐的内里，除了感慨自己识人不清，似乎也怨不得什么，只得分手。没想到多年不联系，这人竟然一路来了江夜市，所欲何为，又有谁知道呢。
“陆野，你口下饶人，以后都在江夜市了，彼此留点面子，日后也好相见。”夏执徐专业就是琢磨文字的，怎么可能听不出嘲讽的意思，他现在简直笑不出来，嘴角都开始僵硬。
“好好好，口下饶人，好一个口下饶人！”还没等陆野说话，飞扬跋扈的声音就突然从陆野身后传来。
二人都往后看去，就看到朝晖不知从哪里摸了一支甜酒来，正懒懒散散地贴在陆野后背上，把两只胳膊都搂了上来，牢牢把人圈住。说：“让我走？我当初贴上陆野那几天他撕都撕不掉我，我还得给他发裸照诱惑他呢。因为跟你聊几句就能把我支开？想什么好事呢。”
“他就是喜欢年轻的，喜欢漂亮的，喜欢腿长的，哎——就喜欢我这样的，” 他像一只八爪鱼散了下来，就挂在陆野身上，“你刚才还编排我骚了？从哪幻想出来的？难为陆警官一连跟你说这么多废话了，夏老师，像你这样的花瓶，爷爷我一拳打你仨，想试试？”
陆野抿了一口酒，回想起在海港的时候，那一群没脑子的绑匪确实被揍得不轻，也许是被朝晖打了两拳吧。朝晖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让人差点忘了他的硬核战斗力。
朝晖的攻击竟然还没有结束，直接骂了个爽：“让我猜猜当初你俩为什么分的手——哎呦，施主，老衲一眼就看出，你这是阴阳怪气话中有话习惯了，长了一张假脸皮啊！要不要撕开来，让老衲看看啊？”
他开始用魔法打败魔法，以阴阳怪气回怼阴阳怪气，夸张地把自己的上半身伸过去，想要靠近夏执徐，被陆野一把揪住了上衣，揪了回来。
“小心栽倒，坐好。”陆野淡淡地说。
“哎——好嘞！”朝晖一个转身，直接坐到了陆野大腿上。陆野在沙发靠背上伸开双臂，朝晖坐在他腿上，一时间竟然像个坐拥美人江山的帝王，居高临下的。
“我从未见过把无耻当骄傲的人，今天也是开了眼了。”夏执徐狠狠皱起了眉毛，反光的镜片底下，一双眼睛不赞成地看着朝晖。陆野倒是知道，眼前这人最会掩饰情绪，能让他表现出这种表情，其实心里已经气到极点了。
“嚯！小刀划了屁股了——开了眼了！”朝晖哈哈大笑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夏执徐再也不想说什么，直接端起酒杯走了，一点都没有来时儒雅随和的气质。
“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奇葩前男友？真是……”看着夏执徐离开的背影，朝晖竟然也无奈地笑了起来，“我八辈子没这么阴阳过别人，你以后要是拿今天这事嫌我，我肯定揍你。”
陆野笑笑，没说话。
酒池中的人似乎没有看见这个角落的插曲，想跳的跳着，想蹦的蹦着，想寻欢作乐的也觅到目标，双双离去了。
朝晖在有点炸耳朵的电子音乐声中伸出手，捧住陆野的脸：“还是笑起来好看。平时上班板着个脸板习惯了吧？以后多笑。”
“好。”
————
两人离开了酒吧，彼此无言，慢慢溜达在往回走的路上。
朝晖瞧瞧看着陆野的手，没有动作。但陆野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突然张开手掌，忽扇了两下。
朝晖眨眨眼，没动。
陆野便停了下来，回头说：“手呢。”
朝晖慢慢、慢慢地笑起来，把手放到了陆野的手心。
“那你就牵着我吧。”朝晖笑道。
————
回家的晚风格外温柔，并排走在路上的两个人，心里也各自有着特殊的温柔。
“陆野，聊聊天？”朝晖被陆野牵着手，突然开口：“给你讲故事。”
“好啊。”陆野说。
“我有个大学同学，一直挺怪的。”朝晖似乎一上来就跑了题，开始说别人身上的故事。
陆野下意识就想到“有比你这个小怪物还怪的人吗”，但没有说出来，只耐着性子听他慢慢讲。
“他一直不和同学们交流，一年下来了也不认得我们谁是谁，有需要组队完成的任务也不主动去找人，早晚等到大家都分好了，他才冒出来，把没有去处的同学都划到自己队伍里，也不管被剩下的那些同学是不是坑人。”
陆野评价：“这样会出问题的。”
“对。后来他们去参赛，一个很重要的全国赛……果然出了问题，有个不靠谱队员的转头加入了别人的团队，附带着把他们的创意给卖了。眼看着还有没几天就截稿了，他们没办法，也就散了，”朝晖眼皮一抬，“但我这同学是个狠人。”
“他自己不眠不休肝了几天，竟然一个人拿出了一套完整的新方案。而且这个方案一路顺风，最后直冲国赛，捧了个金奖回来。”
陆野没接话，他知道这个故事肯定不会停在这个好的结局。
果不其然，朝晖话锋一转，接着说：“结果呢，金奖证书都还没寄到，这家伙先跳楼了。”
“……”陆野有点无语，他在想，朝晖从小到大，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朝晖眨眨眼：“你猜他为啥要跳楼？”
“不想猜，你直接告诉我吧。”
“哦，也行。只不过是因为当初那个‘叛变’了团队的家伙不满意，编造了一堆谣言去诋毁他。他承受不住流言蜚语，一秒钟想不开，就跳了。”朝晖似乎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像说笑话一样讲完了。
“你不是也得过金奖？大学里的。”陆野突然转了话题。
朝晖一愣，问：“你怎么知道。”
“冬天那时候，去学校找你才知道你退学了。是门口那个大爷跟我说的，他说你成绩其实很不错，离开学校实在是太可惜了……”陆野回忆。
朝晖打了个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嘛……不是一场比赛，不一样。而且……我要是继续读，没准哪一天也跳了呢。”
陆野皱眉：“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但说完这句，又怕朝晖把自己憋出什么毛病来，便又补了一句：“想不开可以单独跟我说。”
朝晖笑笑，没说话。
他长了一双的桃花眼，略微细长，在他眯眼笑起来的时候最甚。陆野总以为自己能猜到这小子平日里在想什么，但只要他一笑，陆野就什么都猜不出来了。
这时候的朝晖，突然像一颗孤独的星球，悬挂在遥远的宇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