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晖卷着被子睡在一边,身上已经被陆野带去浴室洗得清清爽爽了。他紧闭着双眼,身体随着呼吸小幅度的起伏,仿佛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这更像是陆野前段时间做的那个梦了。
梦里的小朝晖也曾经睡得这么香甜、这么没有防备。
陆野看着朝晖的表情,突然想到了很多。比如等霍青连的事情查清之后,他想带着朝晖回一趟老家,去见见那片生他养他的广阔土地,看看把他一点点拉扯大的百家乡亲。
哪怕他陆野是个天生野在地里的人,却也有着不输亲情的感情牵挂在身。相比朝晖这种看起来很早就没爹娘疼爱的城里小孩,竟然一时也分不清哪个更好一点。
陆野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朝晖宁静的眉眼。细眼,细眉,下巴尖尖的小脸……要是讨老婆,在那些思想比较传统的地方,朝晖恐怕要被说是面相不好。虽然陆野不迷信,但确实也得承认,朝晖命不好是事实。
好在陆野是个福祚深厚的人,干脆日后就拿他的运气保着这颗孤独的星星。
……
在入睡之前,陆野还在脑海中复盘了今天在实验二小与丁高磊说的一系列话,越思考越觉得问题不少,愈发认为他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尤其还有那个叫高雅的小女孩。高雅当时穿着小皮鞋,在地上画圈,实际上也在陆野心里画出了一个个问号。
陆野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明天就是周六了,实验二小的双休日,丁高磊应该也不上班。
但不上班又怎么样,他还是要去调查——他知道丁高磊的家庭住址。
做好明天的思考之后,陆野把手机熄屏,转身把胳膊搭在朝晖的脑袋边,也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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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朝晖说要去一趟出版社,好像有一部分新书需要加作者亲签,也有新的合同要签。陆野不懂这方面的事,完全没打算管,任朝晖自己去了。然后他自己骑上了心心念念的小蓝车,蹬了接近两个小时,赶到了丁高磊的家。
出门的时候才八点多,现在都十点了。陆野看了一下时间,然后抬头看向了这个小区的大门,突然有点犹豫了。
原因无它,这种八九十年代的老旧小区都是这种装修风格,淡黄色淡粉色的墙体,布满铁锈的围栏,白色合成石雕刻出的建筑装饰……
陆野只看了一眼,就深深怀疑起这小区的安全性——请问要怎么防贼?靠铁锈带来的破伤风吗?那围栏看上去似乎徒手就能掰断……
“哎!小伙子,干啥来的!”不远处同样布满铁锈的钢板小蓝亭里探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嗯,年老的保安,同样是老旧小区的标配,陆野想,只怕这一整个小区所有的轮值保安加起来都没有八颗牙齿。
但陆野规规矩矩地回答了:“我找丁高磊。”
“哦!你找丁老师啊,行,”保安大爷一听丁高磊的名字,很爽快地拿出一本册子,递给陆野一支笔,“在这上面签个字、填个电话号码,就可以了。咱们这小区里面都是老人啥的,怕被人骗了去,所以都得在大门这里盘查好。”
“没事,理解,理解。”陆野一边签字一边连连点头,他没表明自己的警察身份,却无比理解这位大爷的做法。
填完表,陆野把小自行车停靠在路边,就走进小区去找人了。
但越是往里面走,陆野心里那股诡异的情绪就变得越发强烈。
因为这个小区和他梦里那个老旧的小区实在是太像了。虽然很多地方能明显看出不同,比如建筑的位置、单元门的朝向……但给人的各种感觉无一不同。从坐在水井旁聊天的老太太、伸出绿化丛的月季枝、祥和的气氛……放在平时会另陆野安心,但现在陆野感到更多的是诧异。
带着这股诧异,陆野走入了丁高磊所在的单元,直奔顶楼五楼而去。
走到五楼,他敲了敲门,等待期间却鬼使神差地往后看了一眼。对门这户人家似乎很久没有人住了,小广告糊了满门,隐约能在缝隙中看到被埋在最底下的“福”字,已经褪去了鲜红的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泛白的粉。
门开了。“啊,你来了。”丁高磊脸上带着不冷不热的微笑,把陆野迎进了门。他家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大概是老旧房屋的味道,既像油烟,又像油墨,总之怪怪的,虽然不至于让人觉得反胃,但也绝对不是好闻的范围。
关门之前,陆野还在往后看。即将关闭的门缝之间,他看见那个刷了油漆的铁栏杆上有一道抓痕,像小体型的野兽挣扎出来的痕迹。
“砰。”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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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真的不认识霍青连是吗,”陆野回手拒绝了丁高磊递过来的茶水,继续追问,“十年前,这周围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丁高磊笑了笑:“我还是那句话,警官,真的没有。你都找我两次了,也肯定不是没有原因,不知道警官愿不愿意说说,没准我能想起些什么呢。”
这算是在套话吗。陆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在丁高磊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淡然喝了一口。
丁高磊的茶水他是一口都不可能喝的。以防口渴,他带个保温杯有问题吗--当然没有。
“既然没有,那我想问点别的,”喝完水,陆野突然问起了别事情,“你知道你对门是什么人吗?”
丁高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我当然知道,当了好几年邻居呢,”他说,“一对母子,孩子挺小的。母子俩都挺有礼貌,就是有点命不好。”
说到这里,他没有意识到,对面马扎上的陆野已经缓缓坐直了身子。
陆野:“他们叫什么名字?”
丁高磊:“小孩叫朝晖,当时还是我学校里的学生,虽然不是我直接带班,但也偶尔能见到。他妈叫什么记不清了……其实我们没什么交集,他妈妈性格挺怪的,基本从来不和邻居们说话的。我跟他们家不熟。”
陆野:“那孩子那时候多大?”
丁高磊低着头快速回答:“搬来的时候也就八九岁吧,上小学三年级。后来就搬走了。哎,其实也没住很多年。”
“什么时候搬走的?”丁高磊再次抬头,透过眼镜镜片,他却惊觉陆野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如果之前的陆野是一只慵懒的黑背犬,那现在他就是一头目露凶光的巨狼。
“丁老师,我希望你能诚实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要回去检查的。”陆野把这句话说得极慢极慢。他的手放在茶几下,不动声色地重重捏着保温杯,手腕上暴出一根根青筋。
只要是十年前,只要刚好是十年前……只要丁高磊说一个“十”,那陆野几乎可以断定,朝晖与霍青连绝对脱不开关系。
丁高磊被陆野盯得心里发毛,咽下一口唾沫,说:“十、十年前搬走的吧。”
陆野今年三十二岁了。过去三十二年,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这么震惊。
一个完整的世界似乎在陆野眼前撕下表皮,露出血腥鄙陋的内里。直觉的,陆野感觉那里有血淋淋的真相在等着他去触碰,哪怕代价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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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时候,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大暴雨,最近频繁的降雨似乎是进入凉秋的某种预兆。陆野没带伞,有点茫然地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地上一点点积起水洼。这次朝晖不知道他来到了这里,所以也不会有人来接他了。
本来陆野还想调查一下这边别的老住户的,但因为这场不合时宜的雨,那些平时在小区里很活跃的老人们怕是都回去睡午觉了,整个院子里都看不到半个人影,只能等下次再说。
陆野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点开置顶在最上面的一个头像,一个小星星的头像。
对话还停留在昨天,朝晖问他要加班到什么时候,他说,就快了,等把霍青连的事情稍微理顺一下就回。
陆野盯着这段对话盯了有半个小时,单元门外的雨已经变得瓢泼。他开始打字,最初几个字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但与此同时,对面也发来了消息。
小星星:“你是不是又没带伞啊?在哪,我去接你吧。我这边刚好签完书了,还挺快的。”
[野地]没有说话,仿佛账号的主人没有看到消息。
很快,小星星又发来一条。
小星星:“等哪天有空了,我们去挑辆车吧。你也不能到哪都骑自行车。”
小星星:“驾照白学了是吧。”
[野地]没有说话。
小星星:“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在对话框里打了字,对面就会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陆野看见了这条消息,但还是没把对话框里的字删掉。他想,他到底是要发出去的。
小星星:“你是不是误触屏幕了?”
小星星:“回我一下吧,哥。一上午不见,我想你了。”
单元门外的积水已经能漫过人的鞋底了,豆大的雨点打在水里,溅起不小的雨花。陆野把对话框里已经打好的文字删了个一干二净,换了一句话发送出去,然后迎着暴雨,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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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地:马上就回家了,等我一下。中午想吃什么?顺路给你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