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陆野这次没带朝晖骑自行车，而是打了一辆网约车，两个人直奔那个老旧的小区而去。
“为什么这么急？”坐上车，陆野开始问。
“唔，大概是因为以前从来没好好看过她的遗物吧，”朝晖坐在另一边，看向窗外，“如果你们明天一早就审批下来，去搜证了，要是真把什么东西带走了……我可能就一辈子都看不到了。”
“……我知道了。”陆野便不再多问。
车开出去一会，转过了一个红灯。江夜市不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城市，夜生活也并不很丰富，这时候路上已经没怎么有车了。车子安静地穿梭在黑暗之中，连司机师傅都不插话。
“陆野。”朝晖突然说。
“嗯？”陆野立刻答。
“我给你讲个事吧。”朝晖把手蹭过去，挨着陆野的手指。陆野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手心翻上来，把朝晖的手握在里面。“你说，我听着。”陆野说。
“初中的时候，我妈刚走那会，我没法继续待在那个新房子里，就拿着朝明红给的钱，又搬了一次家。那次碰上了几个很不错的邻居，我一直在那里住到我考上大学。”
“嗯。”陆野中途不断吭声，听得很认真。
“当时我住在五楼，四楼是一对中年夫妇，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孩在读大学，还有一个男孩在读高一。有一天，本来是很正常的工作日，学生们按理说也都该去上学，但那个姐姐突然回家了。晚上的时候，我就听见他们家里一直在吵，”朝晖感受着陆野手心的温度，慢慢讲着，“房子的隔音不好，我甚至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个姐姐好像是被她大学教授给诱奸了，还怀上了孩子。”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评价呢？”朝晖抬起头，在昏暗的车中望向陆野。
陆野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就吐出两个字：“诱奸？”
“嗯，你可以界定为，她对那个教授产生了依赖心理，已经成了瘾，离开他就活不了。哦对了，那个大学教授还有明媒正娶的妻子，平时看上去还挺恩爱的。”朝晖笑笑。
但陆野不知道朝晖为什么能笑出来。不过他也听得出来，朝晖的话里不自觉地护着这个女孩。其实该说什么话，他已经很明确了，但还是认真地问：“那诱奸的第一次，是如何发生的？那姑娘知道教授有妻子吗？她喜欢那个教授吗？”
朝晖一时半刻没回答上来，像是思索了一会，才说：“她知道教授有家室，也不喜欢教授，但是……但第一次就是那么发生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大概很混乱吧。”
“你那时候读初中，就已经能想到这么多了吗？你会去幻想一个姑娘和无良教授的第一次吗？你……曾经这么有兴趣去了解这么多细节吗？”陆野的眼睛是锐利的，他察觉了这个故事很奇怪，试探性地追问。因为在他眼里，朝晖活在自己的宇宙里，外面的事情根本懒得去了解。
“我……”朝晖渐渐哑口无言，他摆摆手，看上去也有点无奈：“一到这种事情上你就爱较真。这事那么多年了，我也记不清了，算了，你就让我稀里糊涂地讲完好了。”
陆野再次闭嘴。
但朝晖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心情细细地讲了，三下五除二给结了尾：“反正就是那对夫妻完全没过问细节，劈头盖脸把女儿辱骂了一顿，比如’不知检点‘之类的。所以那个姐姐想不开了，当天晚上就喝农药自杀，走了，一尸两命。”
“……”
听到这里，陆野觉得以后每当朝晖要“讲个事”，他就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一直沉默寡言开车的司机师傅也狠狠锤了一下方向盘，有点不悦：“这孩子，傻啊！”
朝晖看着两个无语的人，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
“我倒是觉得她解脱了呢，这样就不用一辈子带着’荡妇‘的帽子生活了。”朝晖笑着说。
司机师傅一听这话，更觉得得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当即开始语言输出：“哎你这孩子，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有闺女的人，她要是碰上这种事，我肯定首先让她和那人渣断了关系，然后孩子想生下来，就生，我给她养；不想生，我亲自带她去打胎。哪有人一上来就骂自家孩子的啊……”
司机师傅念念叨叨，连火气都要冒上来了，朝晖却有点愣怔，说了一句：“难道正常人家都不会先训斥孩子的吗？”
“当然不会啊！”司机师傅又锤了一下方向盘：“你这事讲得我都想去问问你那邻居怎么回事了！”
朝晖眨眨眼睛，小小声的“哦”了一声。
陆野拍拍朝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多想：“别人家的事情，就别再想了。”其实他还想再吐槽一句为什么你周围总是有人自杀，却没说出口。
又过了一小会，到了。这次陆野没有对门卫隐瞒身份，直接亮了警察证，并要求对方保密，然后带着朝晖，在这个深夜走进了小区。
陆野刻意落后了朝晖两步，不想让朝晖发现他记得路。直觉告诉他，关于最近在接触丁高磊的这件事，最好不要让朝晖知道。
刚才陆野回家的时候，朝晖穿得很随意，那是因为他着急下去接陆野；现在重新出了门，又把自己打扮成那副稀奇古怪的模样了，套了一件破破烂烂的T恤，穿了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鞋子……倒还是那双昂贵的鞋子。
陆野看着朝晖这样子，竟然觉得也挺好的了。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过朝晖长得确实极好看就是了……
“到了，就是这里。”朝晖在单元门口停下来，等了陆野一下，然后转着钥匙，抬腿就往里走。
两个人又爬上了五楼。陆野也又一次看到了栏杆尽头的那处划痕。奇怪的刑警经验又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他总觉得那个痕迹不寻常。看上去像是人的手抓出来的，但又没见过这么大力气的。
朝晖站在了贴满小广告的大门之前，吸了一口气，皱眉：“这楼道里还是那股霉味，一点没变。”
然后他又往身后扫了一眼，看着对门上贴的“福”字，嘟囔：“这里还有人住啊？”
确实有人住，而且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人。陆野沉默地看着朝晖的一举一动，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随着磨开铁锈的声音，钥匙艰难地捅进了锁眼里，然后“声嘶力竭”地把门锁旋开了。
“……早知道带点油来了，”朝晖说，“等会把这一单元的人都吵醒了。”
说着，他把手抵在门上，用力一拽，门开了。
开门的动作似乎在室内形成了小小的风场，卷着尘土扑面而来，朝晖当场开始小声咳嗽，一边捂着嘴一边拉着陆野往里进。他摸索着找灯泡的开关，但其实是徒劳——早就断电了。
好在陆野有准备，拿了一把手电筒，还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两双塑料鞋套，给自己和朝晖套上。朝晖帮他打着手电，看着陆野蹲下，抬起他的脚。
“话说结婚的时候，是不是有这一步来着？”朝晖的脑回路又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什么？”陆野自然没听明白。
“哦，我是说，结婚的时候好像有’给新娘子找鞋穿鞋‘这一步，新郎亲手给新娘穿上，据说只要穿得好、不磨脚，以后这对夫妻就不吵架。”朝晖说。
陆野忍不住笑了笑：“哪有不吵架的夫妻。”他给朝晖整理了整理鞋套，站起来，从朝晖手里接过手电筒。
“不过你要是觉得这习俗不错，等咱回去，我也给你找个鞋穿穿，比如你那双好几万的。”陆野笑纹都笑出来了，看来是觉得朝晖这个想法真的很有意思。
“好啊。”朝晖也不觉得有啥不好，甚至当场许诺，让陆野回去把他“娶”一遍。
俩人没继续在这房子里闹。陆野拎着手电往里面走了，朝晖说卧室里有个箱子，里面都是苏琴的东西。然后朝晖就嫌这里灰尘大，往阳台那边去了。
陆野推开卧室的门。只见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陆野试探着往里走了两步，脚腕处撞上了什么东西。他拿手电往脚边照了照，是一个破旧的箱子。
这箱子一看就已经很多年了，灰尘和蛛网把它盖满了，有的地方还被虫子或者老鼠啃出了大洞，破破烂烂的。
陆野没打算动手翻，而是准备把朝晖叫进来。毕竟他们这次来的目的不是搜证，而是帮朝晖把一些关于苏琴的东西取回……
陆野一双鹰眼如炬，从这破烂的纸箱里，看见了一个露出一角的牛皮本，被手电筒照着。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上面，因为他现在背的包里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和霍青连的那本一模一样。
如果是普通的牛皮笔记本也就算了，但这一本上面……印着一个警徽。哪怕快要被灰尘完全掩盖了，陆野也能一眼认出。
……
“喂，陆野，那边好像也有我妈的东西，你要不要来看看，”朝晖走到了卧室门口，往里探头，“你在干什……”
朝晖看见陆野手里捏着一本打开的牛皮本。牛皮本上的灰尘正簌簌地往下掉，散落在空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