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苏琴,你先冷静一点!”霍青连紧紧拉着疯狂的女人,眼睛里红血丝都冒了出来。
丁高磊早已挣脱了苏琴的撕打,逃回了家中,仿佛没事人一样,不管苏琴在霍青连赶来之前在家门口怎么尖叫怎么吼,他就是不出来。现在霍青连来了,也打不开丁高磊家的门,只能按住发了疯的苏琴。
苏琴号啕了一阵,突然泄气,顺着霍青连的腿缓缓坐到了地上,眼泪全部落到地板上。她语气低落至极,像是彻底死了心:“我以为离开了朝明红,我们母子俩就能好好过一辈子了……”
霍青连也恨得牙痒痒,见苏琴勉强冷静一些,就要掏出警察证去命令丁高磊出来,却被坐在地上的苏琴一把拽住。
“别去了,”苏琴的长发顺着脸颊滑下来,遮住表情,“别去了。”
“为什么?!这是强奸!这是犯法的!你就甘心让孩子带着这些阴影过一辈子吗?”霍青连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质问。
“有哪条法律能保护他啊……”苏琴背上仿佛被压了一个几吨重的秤砣,她慢慢趴俯在地上,哽咽:“他一个男孩子,说出去岂不更丢人……邻居会怎么看他,老师同学又会怎么看他……报警了就能让他忘了这些事吗?他才这么小,不能再继续忍受这些了……”
“苏琴,我告诉你,丁高磊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你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他逃了,那他就会再伤害朝晖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霍青连汗都冒出来了,他扯着苏琴让她站起来,但怎料有人就是愿意一生待在尘埃里了。
苏琴抓着霍青连的一角,泪眼婆娑:“我们搬家,给小晖转学,我带着他离丁高磊远远的,你别把这件事捅出去——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她原本就是个固执的女人,现在这幅披头散发的模样,又平添几分绝望与疯狂。
霍青连一动不动地听着苏琴一遍遍恳求,恳求他这个警察把事情给压下来,就当没发生过。
“不行,苏琴,我——”霍青连开口,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卧室里传来了干呕声。
是朝晖。
霍青连呼吸都要停了,当即跑到卧室去,刚看了一眼就把眼睛别开,后槽牙咬得紧紧的。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大毛巾,把朝晖裹起来,搂在自己怀里,摩挲着细软的头发,心疼得发颤。
朝晖明明已经有十岁了,却长得这么小一点,好像手脚都没发育开。此时还干呕着,手脚抽动。像是有什么不良反应。
霍青连抱着孩子安抚了一会,愈发觉得不对劲——这些反应他见过,像极了毒瘾发作。他承认自己慌了,赶紧把朝晖的脸捧起来,轻拍着问话:“丁高磊给你吃什么东西了吗?”
朝晖还迷茫着,霍青连说了好几遍他才摇了摇头。
苏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卧室门口,一边啜泣,一边悄悄看着。
霍青连抬头看见,竟然第一次对苏琴产生了火气。他甚至想把朝晖抱走,光养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够了,还要这女人做什么!
霍青连“腾”地一下抱着朝晖站起来,越过苏琴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苏琴惶惶然跟上来。
“去医院!我怀疑这孩子吸毒了!”霍青连头也不回地开门,走到楼道里,还咬着牙给了丁高磊家门一脚,踹得地动山摇,也不知丁高磊在门后是什么表情。
苏琴脑子像短路了一样,哭着说:“他这么小,怎么会吸那种东西啊?”
霍青连脑袋都气大了:“他当然不会!但就不能有人逼他吗?!”
苏琴吓得一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快去打车。”霍青连让哭哭啼啼的苏琴走前面,方便拦车,他自己则开始急速思考。
如果涉及到毒品……那这件事确实没那么简单了。霍青连低头看向朝晖,发现朝晖也睁着眼睛,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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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晖在丁高磊身下遭受了一年的折磨,终于被苏琴撞见了。他“好好宝宝”的外壳被撕碎,露出了脆弱丑陋的内里,展示给几个大人看。
他仿佛只是陷在泥潭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住院病房里了。
这间病房甚至有些高级,没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病号一起住,干干净净,空气中只有药物的味道。朝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就被一双大手摸上了头发。
霍青连一直守在床边。他见朝晖醒了,却只抬头望天,又忍不住心疼,伸手摸了摸朝晖的脑袋。
朝晖眼珠动了动,看到了霍青连,轻轻问:“我妈妈呢?”
霍青连咽了口口水,似乎在想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妈妈……她单位那边请不下假,我来替她看你一会。”
本以为朝晖会很失望,但这孩子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然后病房里就没人再说话了。霍青连本身就不知道怎么和小孩子交流,朝晖也不活泼,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准确的说,是霍青连单方面瞪朝晖,朝晖压根不看他。
大概过了好几分钟,霍青连才试探着说:“丁高磊真的没给你吃什么东西?或者他给你注射过什么药物吗?”
朝晖微微扭头看了霍青连一眼,说:“没有。”
霍青连当即深吸一口气,肉眼可见地发起愁来:“你别害怕,如果真的有这些事,你一定要告诉叔叔,叔叔帮你教训……”
“你会帮我讨回公道吗?你会帮我教训丁高磊吗?如果我想让他死、让他坐牢,你能做到吗?”朝晖突然开始质问,不喘气似的说了一堆话。
稚嫩但沙哑的童声一句一句的割在霍青连的心脏上。
霍青连没立刻回应,只握着朝晖冰凉的小手,不停揉搓,似乎想给他点热度。
朝晖和霍青连对视了几秒,猛地把手抽了出来:“第一次的时候,我把衣服留下来了。”
“什么?”
“就是那时候的衣服,上面有丁高磊的东西,”朝晖低声说,“还有,丁高磊没给我注射过什么,但我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会有人闯到我卧室里去,给我打针。你想确认的是不是这些?”
霍青连一愣,然后顿悟。他想把这个与年龄不相符的孩子搂到怀里,却不敢冒然行动,只能张着手,语无伦次:“对,你做的很对,你说的都是证据,有了证据就能告他们……”
“所以帮我把坏人们都关进去,好不好,”朝晖轻声打断霍青连的混乱发言,眼神有了一点点光亮,“叔叔……算我求你了。我妈妈不行的。”
霍青连屏住呼吸,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叔叔帮你把坏人都关进去。”
————
那之后,朝晖获得了生来就没享受过的“父爱”,却不来自于朝明红,而来自毫无血缘的霍青连。
霍青连像是蛰伏起来了,沉默地操办了朝晖的转学事务,每天不辞辛劳地送他上下学。有时候实在有案子跑不开,他就联络女班主任,恳请她不要急着下班,多守一会朝晖。丁高磊没有受到任何处罚,但霍青连承诺过朝晖,现在的隐忍只是为了捉出更多坏人,朝晖信了,便也没说什么,继续在新的学校里当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优等生。
在朝晖心里,霍青连就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霍青连把他从泥潭里拽出来,他也放肆了一把,拽着这个大人的手不肯松开了。
这天,天空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会有暴雨,早上上学之前,霍青连在朝晖的书包外侧塞了一把雨伞,叮嘱他放学先跟班主任待一会,他晚点再去接。
但现在是傍晚六点。朝晖五点就放学了,霍青连迟到了一个小时,确实有些久了。
班主任是个才毕业不多久的小姑娘,大概也约了朋友出去玩,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就给霍青连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霍青连好像很忙,说话都带着大喘气:“喂,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师,再请您帮忙照顾半小时可以吗?就半个小时,我一会让我那小徒弟去把孩子接到局里来……哎对对,我亲徒弟,也是警察,他叫陆野,长那么老高,看着呆愣愣的……”
话没怎么说完,霍青连就急二火三地把电话给挂断了。班主任叹了口气,也不打算等了,收拾衣服就往保安室外走:“朝晖,你就待在保安室里,一会有个叫陆野的大哥哥来接你。等他接到你,你让他给老师打个电话报平安,记住了吗?”
朝晖点点头,目送班主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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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绝对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一个一米九的大个子穿着警服、打着电话、茫然地在实验二小门口转圈圈,在人堆中显得有些扎眼。卖烤红薯的老太太笑眯眯地问他要不要买点吃的,他摆摆手,说自己只是来接孩子的。
老太太笑了,说五点就放学了,这时候才来接,哪能接的到哦。
陆野一听这话,急得挠头,又一次拨打霍青连的电话,但对面就是不接。
“青年,你家小孩叫什么名字啊?”老太太见陆野这幅慌张的模样,觉得有意思,就随便问了句。
“不是我家小孩……老霍这是忙晕了吗,他……他没告诉我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啊!!”陆野人都快傻了,无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
最后还是别的摊贩大爷给他指了条明路:“你去保安室看看吧,家长没来接的孩子都在里面,你找找去。”
陆野如蒙大赦,连连道谢,直奔保安室而去,但还没走到,就看见里面起码有十几个小孩,都挤在窗户前面翘首以盼。
他眼前一黑,觉得要完蛋,但还是站在保安室门口扯了一嗓子:“霍青连要我来接孩子,你们哪个是要我接的?”
说完这句话,陆野就觉得自己的愚蠢值达到了顶峰,脸都有点红了。
朝晖站在孩子堆里,也不靠近窗户,就通过缝隙观察这个叫陆野的大哥哥。
孩子们没见过这样接送的,都咯咯笑起来,指着陆野议论纷纷:“那个哥哥穿着警服诶!”
“他要接谁呀?”
“连接谁都不知道,大哥哥好奇怪哦……”
朝晖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拉开保安室的门走了出去。有孩子见他离开,还问了一句是不是家长来了。
朝晖冷冷淡淡地回应:“没来。我自己走。”
这姓陆的真奇怪,谁要跟他走啊……让他自己回头给霍青连交代吧。
朝晖这么想着,把头顶的小黄帽压得低低的,若无其事地绕过还在挠头的陆野,走出了校门。
那天,霍青连没能来接朝晖……此后,他也再没出现过。
霍青连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