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市海港外的省道上,一长串的警车呼啸而来。秋天的江夜市总是宁静的,今夜风大,天空的云层都被吹开了,居民们更是早早就回去了。陆野坐在副驾驶上,望着外面的一片星子。
又是这种熟悉的宁静与黑暗。上次遇上这样的夜晚,还是遇见朝晖的那次。
那天他踏过污水横流的“红灯区”,推开一扇未知的门,本想着抓一个吸毒人员,最后却把手铐铐在了朝晖手腕上。
这几分钟里,通讯器难得安静。陆野想着想着,就闭上了眼睛,折腾这许多天,他也累了。其实陆野的睫毛很长,此时闭着眼,就像一具等身BJD,材质介乎硅胶和石膏之间,也是大师的杰作。
“野哥,醒醒,到了。”随着汽车的刹车,驾驶室的刘跳跳手劲不小,“噼啪”两下拍了拍陆野的胳膊,以作提醒。
陆野睁眼:“到海港了?……下车。”
警察们纷纷从车上下来,走向他们方才查出的渔船位置。朝明红以卓嫣的名义与一个渔民协商好了今晚出海的事宜,警察们来阻截了。
已经有武警官兵打了头阵,率先冲了出去。刑警跟在后面,由陆野领队。
顺着被海风海浪侵蚀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陆野越往前走,就越觉得不对劲。这又是直觉。
他就是如此莫名其妙地觉得,朝明红可能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等等。”陆野突然停下,说。
前方几个警察一齐回头,看向陆队。
陆野也抬着头望着大家,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就说自己直觉朝明红不在此处?大家不要再往前走了?
他又一下子看到了刘跳跳投来完全信任的眼神,后背开始渐渐冒出冷汗。他突然有些犹疑,想,如果是陈队在这里,一定不会像他这样拖沓……所有人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陆野一下子担起了如此大案的责任,觉得自己配不上众人的信任。
虽然整个犹疑的过程只有一两秒,但陆野还是觉得有点丢脸,也许这是他名为男人的“尊严感”在作怪。
这时,通讯器响起来,是还在局子里坐镇的小王。
“陆队,我看见你们到地方了。目标位置就从你们现在的位置向北步行大约三百米,目前从卫星来看,那边只有几艘小渔船,但你们还是小心点,”小王稍一停顿,笑着说,“兄弟们肯定能抓住他的。邪不压正,他逃不出咱们的法网。”
“了解。辛苦了。”陆野关闭通讯,又一次抬头向前看。大家还站在那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陆队,行动吗?”刘跳跳脸色严肃,被今晚的大风吹得有棱有角似的。
“……”陆野正了正胸前的警号牌:“不行动。”
一阵风吹过来,抚过所有人的皮肤,大家都不约而同起了一点鸡皮疙瘩。
“今晚这么大的风,有点常识就会知道……他出不了海,”陆野朝渔船定位的方向走去,“而且就连安全措施得当的中型船都不敢在这种天气条件下出海,区区一艘小渔船又怎么可能。再就是,我在车上查看了昨天的本市天气预报,发现昨天就预报了今晚的大风。”
陆野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叼在嘴里:“朝明红不是那种愿意铤而走险的人,他不可能上这艘渔船。他不在这里。”
与此同时,通讯器里传来武警那边的人的声音:“前方没有发现目标。船上只有一个老头,说确实有人联系了他,但今晚突然起了大风,无法出海。”
“辛苦兄弟们把他带回去审审吧。”陆野接起来,说。
刘跳跳瞪着眼睛问:“那……朝明红不在这里,我们去哪里找他?”
“不知道,”陆野摸出手机,翻开了微信,翻出与朝晖的聊天记录,“但我还是觉得朝明红没有离开江夜……我应当知道他在哪里。”
和朝晖一紧张就翻陆野的微信一样,陆野现在也有了这个习惯。只要事情没有往前推进,他就爱看看和朝晖的对话。看了安心。
这是一个讲究证据与线索的时代,像陆野这样的说辞,其实很没有道理。就像朝晖前段时间嘲讽刘跳跳所说的 “难道咱们江夜市的刘大侦探破案只靠幻想”,没有参考价值。
想到这里,陆野觉得有点好笑。也许他是第一个大喇喇把心里无理由推测说出来的刑侦队长。
但意外的,没有人对陆野的话显露出不满。大家都默不作声地看着陆野翻看着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上隐约显示出微信的界面。
陆野还没盯着手机看几秒,忽然,一通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陆野皱眉,但还是打了个手势,接了起来。在接起来的前一刻,他甚至还怀疑这是朝明红的新号码。但电话那头传来了温柔的年轻女声。
“你好,请问、请问您认识朝晖先生吗?”女生说,听起来颇为紧张。电话背景音里还有小孩子的哭嚎,有点吵。
陆野眉头皱得更深:“我是陆野,认识朝晖。你是谁?”
“啊……陆野,陆野……”这个女生好像琢磨了一下陆野的名字,然后赶紧说正事,“啊是这样的,我是朝晖老师的责编,他今天把妹妹朝夕月寄托在我家了,本来说好晚上会接回去的,怎么现在凌晨了也没见他来……”
“什么?”
“你你你别误会,我和朝晖老师没什么关系,我就是、就是联系不上他,也没有他朋友的联系电话,就打到你这里了。”邓姝把嗷嗷哭着的朝夕月抱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小姑娘不知怎么了,本来一直好好的,刚才都睡着了,刚刚却突然爬起来哭,也不饿,应该也不是想上厕所,就单纯地哭。
陆野顿时急了,挥了挥手,带着人往警车停放的地方走。边走边和邓姝确认消息:“他几点把朝夕月托付给你的?跟你说什么了?”
但邓姝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解释了半天,也没什么有效的信息。陆野坐上了车,让刘跳跳开车往市里的方向开。
“还有个问题,你怎么得到我的号码的?是他把我填为紧急联系人了吗?”
“不是不是,这个,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麻烦,是我从朝晖老师的小说里翻出来的……”邓姝跪坐在地上,用鼠标点击着面前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朝夕月安静了一点点,趴在她怀里啜泣。
“这与他的失踪会有关系吗?”陆野没时间与邓姝问那么多,有点着急了。
邓姝闻言,好一阵震惊,不知道事态怎么就往“失踪”上面发展了,赶紧说:“没、没有关系!我我我就是联系不上他着急,我不耽误你们探案了!快去找他吧……我也感觉他近期状态不对!”
事态紧急,陆野没废话,说了一句“谢谢”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深吸一口气,靠在副驾驶的靠椅上。
“野哥,朝晖不见了?”刘跳跳小心翼翼地问。他刚才隐隐约约也听到一些。
“嗯。”陆野拨打着朝晖的电话,捏了捏眉心,觉得朝晖怕是被朝明红扯上什么关系了。他一时间心乱如麻,从中理不出个头绪。
车窗外的星子一闪一闪的,看着明亮,实际浩瀚一片,不知道其中哪一颗才指着正确的方向。
陆野看着星星,又看着始终接不起来的手机通讯,突然在心里“叮”了一声,猛地直起身子说:“去文苑小区!”
文苑小区,就是朝晖藏匿过往一切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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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月还在流眼泪,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都哭红肿了。邓姝心疼不已,去洗手间用温水浸透了一块毛巾,回来敷在她眼睛上,但她好像不习惯这种触感,摇头晃脑,极不配合。
挣扎之间,邓姝又碰到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差点从桌子上碰下来。她吓得扶了一把,又看到了电脑上打开的文档:《野地里没有小星星-初稿1.0》
朝晖前段时间出版了一本的新小说,这是当初交给邓姝的初稿。初稿里面曾经出现了一串电话号码,是主角喜欢的那个人的号码。但当时因为这个号码太真了,邓姝怕出版之后真的会有人去拨打试试,就给删除了。刚才她实在联系不上朝晖,而朝晖当初与公司签的合同里也没有填上紧急联系人,情急之下,她才想起这份小说初稿。
拨打出这个号码的时候,邓姝非常紧张。但电话被接通的那一刻,那个低沉的男声响起的时候,她突然就冒出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想法。
她摸着朝夕月的头发,温柔地说:“别担心……这个大哥哥会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