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明红大概在屋子里放了不少助燃的东西,眼见着火焰越烧越旺,顺着客厅地板烧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越来越轻快,轻到简直要不属于他。若不是低头检查的时候发现它们还在,他就要怀疑四肢已经被高温融化掉了。这是毒品发作的表现。
朝明红腹部插着的那把刀他也懒得拿出来。如果运气好,伤口一直被刀子堵住,流不了多少血,朝明红能活到警察找来。到时候把这家伙抓回去审问,让他好好承担所有罪孽的责任,不能一死了之。
事已至此,他没法说自己对朝明红没有怨恨。正相反,他对朝明红的怨恨深之入骨……但好像……也已经没有什么所谓了。
毕竟他很快就要死了。
不止是血液里的“隐藏炸弹”——毒品会带走他,那些向他扑过来的火焰也随时会吞噬他。
朝晖闭了闭眼睛。他想,自己很快、很快就会变成一片飞灰,飞到天上去。到时候定然是自由自在的,这世间所有的苦痛,都再也不会与他有关。曾经多少次尝试自杀,多少次尝试自己解放自己,结果到头来都没能成功,还是靠这种方式得以解脱。
他躺在高温之中,露出了孩童一般的笑容。
他想,这像不像中世纪火刑?对付他这种罪孽缠身的人,火刑或许是最合适的死法。他曾经梦到过无数种死法,从高楼坠落、在水中溺死、服药、割腕……似乎哪个都没有火刑煎熬。现在,他即将体验烹煎皮肉的痛苦了,竟然冒出了几分兴奋。
在焚烧的恐怖声音之中,似乎传来了微弱的手机铃声。朝晖保持着笑容,静静聆听。这串铃声是他特意为陆野设置的,但这次他听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彼时已经不知道铃声响了多少遍了。
那铃声仿佛是一串清明的经文,如醍醐灌顶,灌入他的耳中,攥住他的心脏。仿佛陆野在他心脏里大吼:“起来!起来!”
——陆野给他打电话了!他猛地睁开双眼。
另一边的陆野已经快疯了。他一遍遍地拨打着熟悉的号码,每一次都是拨通、但无人接听的状态。他知道朝晖是手机星人,隔几秒钟就要扫开屏幕看看消息,绝不可能这么久都听不到电话。各种可能的情况都在陆野的脑中出现,他的手开始颤抖。
手机铃声又响了一遍。朝晖抬起痉挛不止的手,嘲讽那几根扭曲到一起的手指像鸡爪。
然后他用“鸡爪”撑着地面,反复摔倒了无数次,最后还是压在朝明红的伤口上抬起了身子。
伤口溢出一股鲜血,朝明红发出一阵痛呼。
朝晖坏笑着,啐了一口:“活该。”
朝明红几乎目眦尽裂,咬牙切齿地说:“你是疯子……你和苏琴一样,是疯子。”
朝晖轻巧地想,哦,还不都是你的作为。但懒得说出来,因为现在他眼里只有陆野打来的电话,别的都靠边去——他将这通电话视为自己的临终关怀,谁要是想剥夺掉他此生最后的权益,那恐怕会被直接扑到火海里去同归于尽。
但他到底还是站不起来了,就干脆以一个趴伏的姿势慢慢爬向火海。火焰冒得很高,他有点担心会烧到自己的脸。要是脸被烧了、甚至整个人都烧成一撮骨灰,那就不能保证陆野能认得出来。他清楚得很,“化成灰都认得出来”这种话,只有情侣山盟海誓之时才姑且中听,其实完全是扯淡。
火舌舔舐着手脚,他却庆幸毒品淡化了他的触觉,火焰烧在身上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那两具尸体旁边,弓着手,动作有些滑稽地从尸体旁边摸索自己的手机。老天爷垂怜,让他没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却在点击屏幕这一步上设了绊子。
这手机用了许多年,不知道是不是高温让它宕了机,朝晖怎么点也点不开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只能一次次看着陆野的电话无可奈何地挂断、再一遍遍打过来。
终于,他还是点开了接听键,陆野的声音一下子窜出来,响彻整个空间。
“朝晖!你怎么样?!你在哪里?!朝明红在不在你身边?!”
朝晖听着陆野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咯咯”笑起来。值了,他想,这辈子真他妈的值,临死还有人挂念,这个人还正巧与自己相互喜欢,真好。
“你笑什么,你别吓我。”陆野的声线明显发颤。
“我在文苑小区这里,你过来吧,朝明红也在这里,被我制服了,”朝晖拿不起手机,就任凭手机躺在地上,他贴在地板上说话,“哥,霍叔叔有没有跟你提过我?”他好像上来就跑题了。但这次他没有直呼霍青连的大名,而是恭恭敬敬喊了一声霍叔叔。
刘跳跳听见了,赶紧代替陆野把目的地吩咐了下去,踩下油门,更快速地赶路。陆野听到朝晖的话,愣了一下,不知道朝晖突然问霍青连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回答:“提过。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很好的孩子,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是你……你要不要少说两句?是不是受伤了,听着声音不太对。”
“我要是现在少说两句,你以后会不会后悔啊。”朝晖那边杂音不小。
“……什么意思?”陆野只觉得毛骨悚然。
“没什么意思,”朝晖看了一眼穷追不舍的火海,“多跟我说说霍叔叔吧。”马上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他想,这个时候听陆野讲霍青连,相当于这个世界上对他最温柔的两个人陪着他,多好。
陆野尽量让自己的声线不那么抖,耐心说:“他之前就跟我说过,说想娶一个带孩子女人,说那个孩子特别乖,他很喜欢……他说的就是你;他有一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的是’不悔‘;嗯……他还爱吃韭菜盒子,警局外面有个卖韭菜盒子的老太太,做得特别好吃。老太太现在还在那里,下次,下次我带你去吃,好不好?”
朝晖的声音忽高忽低的:“……下次嘛。”
警察里的通讯器响了。小王焦急地呼唤陆野:“陆队!刚才接到消防那边的电话,你说的那个小区有栋楼着火了!消防正在往那边赶!”
陆野顿时屏住了呼吸,刘跳跳赶紧问:“哪一栋?!”
小王说出了那个令人熟悉的楼号。就连刘跳跳都倒吸一口凉气。
小王和刘跳跳的声音不小,另一头的朝晖也听到了,他知道瞒不下去了,干脆说:“哥,我给你说点好听的,你当遗言听,行不行?”
陆野当即急了:“你说什么屁话!再等我几分钟!”
但朝晖不管陆野生不生气了,自顾自地说道:“你找找朝明红或者卓嫣家的亲戚,看看有没有人愿意照顾朝夕月……我估计没人愿意照顾这样的孩子,如果真没人要,你千万不要替我养,就送到福利院去,反正她什么都不知道,生活有点差距也无所谓。”
“朝晖你听好……”
“你让我说完,你让我说完,”朝晖的话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恳求,“我手头还有几本书的版权。在你那边的床头柜最下面那一格,房产证底下压着我的财产清算,有律师证明的,到时候你去联系那个律师,他算得好,保证都让你拿到。邓姝是我责编,小姑娘人挺好的,我给了她一本书的版权,这样她不想嫁人的话,好歹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那些亲戚也能闭嘴……嗯……希望你不要介意。”
陆野举着手机,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不用费心思给我挑墓地了,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呐,市区的公墓我去问过,最底层的一个墓就要五万,最顶层的要五十万,还是上年的行情,咱不去犯这个傻哈,你就把我带到你老家就行,我才答应要去你老家的,我不敢食言……”
“别说了……朝晖……别说了……”陆野说。
听到陆野有些哽咽的声音,朝晖似乎也顿了好一会。
朝晖突然有点绷不住心情,此刻他对陆野伪装出来的“无所谓”外壳尽数脱落,还是露出了柔软的内里。
所以他忍不住说:“对不起……我想了千千万万遍。如果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父母离异的小孩,跟着苏琴生活,不住在丁高磊隔壁,不再与朝明红有联系。我会不会,能以更好的样子去认识你?”他苦笑:“你看,现在这一地鸡毛……”
陆野喉咙发苦。他也想了千千万万遍,如果在那个雨天,他裹在玩偶服里,立刻抱住那个被淋透了的小孩,不让他上公交车,会不会就能阻止后来的丁高磊?如果他在接孩子的警卫室稍微机灵一点,不让任何一个小孩从身边溜过去,是不是也能拦下小朝晖?如果……
一切如果都能带来更好的结果,但一切如果都不会发生了。
“哥,对不起,”朝晖似乎想道别了,“你也还年轻,要是喜欢姑娘,就去找个好的,结婚,生子……要是喜欢男的……就千万别找个像我这么……这么作的了。”
说到这里,火场里的温度已经到达了某种恐怖的地步。手机上的通话被迫切断,出现了一个温度计的标识。手机过热了,无法继续通讯。
朝晖扬起脑袋,望向火海。
好吧,身前事了,他就要化为飞灰。
大难来临之际,他又想起自己在小说里写的那句话——“你们的爱情是困于囚笼,我的爱情是放归山野”。不只是放过陆野,也是放过他。
但就是有水汽在眼边蒸腾,不知是不是他自己不争气的眼泪。原本在接到陆野的电话之前,他已经完全不在乎生死了。可现在……他承认他难过哭了,他舍不得陆野,特别舍不得。
陆野说让他再等几分钟。
这么多年都苦过来了,只是再忍几分钟,是不是就能与过去彻底一刀两断了?
几分钟……就坚持几分钟……这几分钟的诱惑力太大了。朝晖不再管那块已经变得滚烫的手机,慢慢往前爬了一步,手指触到了火苗。手指上的神经还活跃着不少,疼得他缩了回来,等了片刻,但火苗就融入了火海,火势更旺了。
朝晖想到卫生间去,但现在去卫生间的路都没法走了。
两具可怜的尸体还躺在一边,他低头看了他们一会,然后俯下身,把脑袋埋到尸体怀里,然后拼尽全力往前拱。他没什么力气了,双臂推不动死尸,就只能这样前进。
尸体开路,把火焰和汽油隔绝开,他躲在尸体后面,一点一点往洗手间的方向蹭过去。
他又变成了那只摇头晃脑的小狐狸,在心里暗暗想,这算不算“上过刀山,下过火海”了?
也许吧……他闭上眼。等陆野来了,就能知道他临死前还曾经想到过这样的求生方法,也许会夸夸他呢。
……这么想来,他应该已经算是被陆野“驯服”了吧……
————
陆野赶到的时候,消防车也到了有好几分钟了,消防员们全副武装地冲上楼去。几乎半栋楼都烧着了,绝对算得上重大消防事故。熟悉的窗口里“呼呼”往外冒着火焰,只是看着就觉得呼吸不畅。
他下车,看着烧得最旺的两扇窗,有点愣怔。有一扇里面是朝晖,还有一扇里面是丁高磊的房间,可能留有强奸证据的房间。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也许这场火会直接带走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和最在乎的正义。
“卧槽,疯了吗,朝明红疯了吗?”一下车,刘跳跳就惊呆了。但他还没来得及从亲临火场的震撼中拔出来,就赶紧拽住了闷头往里冲的陆野。
“野哥!野哥!你别!”刘跳跳越来越慌:“消防员已经进去了,你就别进去……进去添乱了,人家都是专业的!肯定能把他救出来!”
但这个时候陆野也疯了,赤红着眼吼道:“那小子连遗言都说了!连遗言都说了!!!”他有悲哀和愤怒在心里,并不能用言语表述出来,就只能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仿佛被困在一个怪圈里。
“这么大的火,你说……他能活着出来……?”越说,陆野声音就越小,好像也心如死灰。
一众警察都没有防火的设备,带来的手铐也没有对象可拷,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半数看火,半数看陆野发疯。救护车也很快到了,急救灯忽闪忽闪的,让所有人都心烦意乱的。
“小了小了,”过了一会,有警察和围观群众渐渐喊起来,“火好像小一点了!”
刘跳跳一下子就拽不住陆野了,眼睁睁地看着他冲进了楼道。
“野哥——哎——”刘跳跳急得跳脚,在楼梯口蹦来蹦去,抓自己的头发:“哎——”
陆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五楼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路过了楼梯扶手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然后发现,那道抓痕已经不见了。整条栏杆已经烧得焦黑,不管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了。
朝明红早就被消防员们发现——可能还把他们吓了一跳——他们把人拖到了安全的通风处。陆野往上走的时候还不小心踩了一脚,幸好没踩到伤口处,那把刀侥幸还堵在上面,没让他血崩。
正好有两个消防员气喘吁吁地往外走,大概是想下去叫医生上来救治朝明红,正巧看到了往上跑的陆野。
陆野赶紧抓住这两个小哥:“等等……里面还有个人……”
“啊,”其中一个消防小哥没想到会有人跑上来,一哆嗦,“啊,是,是还有人在里面。”
陆野想详细问情况,但话到嘴边却不敢问了。
两个消防员脸上也全是烟灰,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黑着脸”说:“你自己进去看吧,有死者,不太好处理,马上叫医生上来吧。”
陆野顿时心脏发冷,手脚发麻地往里走,绕着烧干净的房间走了一两圈,连剩余的火苗都懒得躲开。他先是看到了一具焦黑的尸体,脑袋上被开了窟窿——好在体型都和朝晖不一样。
他正检查着四周,突然,有几个消防员从附近房间跑出来,大喊着“叫医生”。陆野的手脚动得比脑子都快,还没怎么思考过来就冲了过去。
卫生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已经被烧掉了,里面“人影幢幢”,有焦急跑出来的消防员,还有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但同样不是朝晖。
陆野被跑出来的消防员撞得视线晃来晃去,找不出焦点应该放在哪。他拨开众人往里挤,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那个熟悉的年轻人蜷缩在烧裂了的浴缸里,紧闭着双眼,像胎儿窝在母亲的怀中。
陆野就这样盯着朝晖,突然想——多年前,苏琴把自己的手腕割开后,也把自己藏在了浴缸里。那时小朝晖推开自家卫生间的门,看到的景象是不是与现在一模一样呢。
熟悉的死亡方式画成了一个圆,朝晖就像站在这个命运之圆上的人,也许用尽一生都走不出去。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苏琴用这种方式求死,他求生。
火焰渐渐消下去了,医生们抬着担架急匆匆地跑上来。陆野一句话都没说,走进现场,小心翼翼把朝晖从浴缸里抱了出来。
陆野不敢去捏朝晖僵硬的手脚,只轻轻拨开他额头前的碎发。
你看他面容安详……大概只是睡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