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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坐望云起 当前章节:1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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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月下临渊

作者:坐望云起

文案

百年前,仙魔大战。最终仙族以一道结界将魔族镇压在北境,从此魔族被困于严寒之地。他们,一人为魔族之尊,一人为仙族翘楚,本应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却都因为想要打破那道结界走到一起。他,想要带族人走出北境,他,想要让道心回归。

一场仙魔和谈,他一剑挥向魔尊,令一切回到原点。魔尊说即使做他的囚徒,也绝不会原谅他。他说,那好,我就做你的囚徒,不求原谅,只求陪伴。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朗月,玄幽 ┃ 配角:临风,楚行,云廷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爱你,陪你赴深渊又何妨

立意:追悔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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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沧州北境,北冥山。下了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此刻,明月高悬,月光倾倒在北冥山上。一座巍峨宫殿矗立在山的高处。连日的大雪,给这座宫殿四周披上了一层银白霜甲。

北境乃魔族之地。百年前,沧州大陆仙魔两族大战。魔族败北,退居至北境。仙族以大禹山为界,设下结界,将魔族镇压于北境。

北境严寒,飞雪漫天,冰冻三尺。百年来,魔族一直试图打破结界,重回沧州,但有仙族的结界在,寸步都不能离开北境。

那座北冥山上的巍峨宫殿就是历代魔尊的宫殿——冥华宫。

风雪住,天地间一片深沉与宁静。

一袭白衣出现在通往冥华宫的山径上。积雪太厚,白衣人走的并不快,他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脚印。在冰天雪地中,他的这身白衣实在显得太过单薄。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这严寒的天气,仍旧缓缓向前走去。

忽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苍穹,露出一张极为俊美的脸,眼神清澈明亮。一身白衣如雪,犹如谪仙降世。本是白净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分外苍白。他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宫殿,低首继续前行。

离他四五步远的前方,一名魔族人走在前面为他带路。给他带路的这名魔族人名叫楚行,是魔尊玄幽的贴身侍卫。今晚,他突然接到魔尊的命令,让他带人前去。

楚行转过头,用十分恭敬的语气对白衣人说道:“仙君,是否需要休息下再走。”

一道比月色还淡的声音回道:“不必。”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道:“十年了,我也想见见他。”

算起来,朗月来到北境魔族已经有整整十年。他为一人而来,那人正是魔族现任魔尊玄幽。整整十年,那人未曾见过他一面。

朗月本是仙族三峰之一姑射峰峰主临风尊者座下徒弟。当年仙族尊者寂然带领仙门百家在仙魔之战中重创魔族魔尊玄殇,并在大禹山设下结界,阻止魔族再入沧州。不久之后,仙尊寂然仙逝。他的三名徒弟临风、莫道、玉清,创立了姑射峰、青冥峰、苍若峰,秉持先师遗训,镇守结界。仙族三峰为当今仙门百家之首,统领仙族。临风尊者座下共有三名亲传弟子,除了二弟子朗月,还有大弟子辰阳与三弟子寒星。这三人,无论是天赋还是修为都是二代弟子中最为出色的。“灼灼骄阳子,皎皎月中仙,熠熠若星河”,说的便是临风座下的三个徒弟。

再灿烂的光芒也终有暗淡的时刻,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刻何时来临。当年光芒灼耀的姑射三杰最终却是落得一人被囚,一人身陨。三人中,只剩大弟子辰阳还在姑射峰。就连他们的师尊临风也已闭关多年,至今未出。而这一切都源自十几年前的那场仙魔和谈。

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朗月的心头。他想要是寒星没有死,会不会一切都将不一样。离魔宫越近,他越是心绪难平。

终于到了冥华宫。四扇高高的大门紧闭。从外面能看到殿内亮着的微微火光。楚行低首,在门外道:“尊主,人已带到。”

无声,沉默。

楚行再次说道:“尊主,人已带到,是否召见?”

忽然,两扇殿门砰一声,被一股灵力从内打开。一霎那,殿内温暖的气息与殿外的严寒交融。

楚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朗月,说道:“仙君,尊主召见,我先退下了。”

殿内烛火昏暗,朗月缓步踏入殿内。身后的门又砰的一声合上了,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严寒。

朗月走到大殿中央,望向高处王座中的人。十年了,他来到魔族十年,是为了这个人而来,可现在却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他想再往前走些,再离这人近一些。可他终是在走到殿中央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或许这样的距离才是他们该有的距离。就像是囚徒与王者的距离,正与邪的距离,明月与深渊的距离,俯仰间,两方弗及。

黑晶石镶嵌的王座上,身着锦衣玄袍的人沉默地坐着。他垂眸看向殿中的白衣人,脸上无一丝喜怒。一道声音从高处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那是一道明明身处暖室,却比雪还冷的声音:“长空君,十年未见,本尊差些连你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长空是朗月的字。一朝风月,万古长空。

太昏暗了,朗月看不清说话的人。他只能从他的声音中感到阵阵寒意。太寒冷了,比他方才踏过的雪还要冷。

好像是真的为了看清下方人的模样,玄幽从王座上站起来,缓缓走下台阶。随着他一步步靠近,朗月眼中人的模样逐渐清晰,最终和他印象中的人完全重叠起来。那是一张冷峻的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星光暗影,仿佛藏深渊于天地,火光于幽深。犹记得那人对他笑时,眼中似盛满星辉。

现在,那人离他很近,但看向他时眼中已没有一点星辉。

虽是咫尺,却隔天涯。

玄幽走近朗月,薄薄的双唇扬起一道弧线,却未见任何笑意。“不愧是长空君。待在魔族这么多年,还是一样的清风明月,未沾一丝魔气。所以说仙就是仙,魔就是魔,从来都是清清楚楚。”

朗月知他所言何意。一座大禹山,在仙魔两族间竖起一道渭泾分明的结界。结界一边是仙,一边是魔,犹如水与火,猛兽与良禽,难以相容。原以为这结界只是一道施了法咒的墙,或是用武力强行推到,或是用修行之道和平化解。但一场仙魔和谈让他们看清这道存在了千年的结界,不仅坚固地立在大禹山上,也坚固地竖在了仙魔两族的心中。推倒一座山容易,但推倒人们心中的山谈何容易?

朗月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道:“仙也好,魔也好,我只愿你不要太执着仇恨。”

“呵”,回应朗月的却是玄幽的一声冷笑,“不要太执着仇恨?朗月,你有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吗?我的妹妹因何而死?我心口那一剑又是被谁所伤?你都忘了吗?”说罢,他猛地抓起朗月的手重重地抵在了自己的心头。

他面目狰狞,狠狠道:“可我不会忘!所以收起你那一套大仁大义的说辞,我早就已经掉进深渊了,而你这个亲手推我下去的人叫我不要执着仇恨,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手被用力地抵在那人的胸膛。一颗心就在他的掌心跳动,他却不敢触碰。他慌张地蜷起手指,想要逃离。明明隔着衣料,他却觉得握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朗月怎么会忘记。十多年前,他与玄幽因缘相识。其后,魔尊玄幽向仙族递交和谈书,希望仙族撤去大禹山结界。和谈原本进行顺利,却不料就在最后一日,姑射峰弟子寒星被杀,仙族至宝云晶石失窃,仙族众人在大禹山一带围剿魔尊。朗月为救师尊临风,不得不和玄幽兵戎相见。他无意伤害玄幽,奈何那一剑却偏偏刺向玄幽的心头,几乎正中令他的灵泉。要不是剑偏了一寸,一代魔尊玄幽早就没了性命。

灵泉,谓修炼之人根本。凡修炼之人,皆在心脏处形成灵泉,蕴灵力于其中,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灵泉越是强大,灵力修为越高。若灵泉被伤,轻者灵力有损,重者直接殒命。

当年玄幽有多相信眼前人,现在就有多恨他。他曾将性命相托,最后却落得灵泉被毁。

玄幽的质问,朗月无从辩驳。此人的怨恨,他也无从化解。皎皎月中仙。他本应是天上仙,不沾人间烟火。他本应心如明镜,无谓喜怒哀惧。可现在,他却茫然不知所措。玄幽说错了,他早已不能做清风明月的仙人了。既然做不了超脱尘世的仙人,那就做个彻彻底底的俗世人。既然走不出过往,那就和他一起沉沦深渊。

于是,原本想要回避的脸迎向玄幽,原本想要抽离的手停留在了他的心头,朗月坦然一笑道:“魔尊既如此恨我,那么就在同样的地方也给我一剑。”言罢,朗月拿起玄幽的右手,重重地抵在了自己的心头。

玄幽未料到朗月会如此,隔着一身单薄的白衣,他感觉到了朗月的心脏在跳动,他在掌心凝聚起灵力,朗月的脸上渐渐露出痛苦的神情。只要他再用力一些,就会像捏核桃一样,把他的心脏捏得粉碎。朗月闭上了眼,等着死亡的那一刻。

许久,只觉那攥紧心脏的手一下收了力道,接着是一道重击。玄幽一掌将他击倒在地。一股血腥味猛地充斥在他的喉间,鲜血从嘴角缓缓流出。

“朗月,我还没恨够你,你便想死了吗?”玄幽俯身看向朗月,掌心化出他的破渊剑,抵在朗月心上。朗月看着破渊剑黯淡的剑芒,想说什么却没再开口。

玄幽轻启薄唇,语气温柔无比,眼神阴冷至极。“等我恨够了你,自然会一剑杀了你。”

☆、灵草

看着朗月嘴角溢出的鲜血,玄幽并没有露出一丝的同情。他居高临下,轻笑道:“对了,其实本尊今天召你来,是要告诉你,你的师尊临风他出关了。”

朗月在听到临风这两个字时,只是眉头稍微皱了下,却再没有多余的表情了。玄幽继续用着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他一出关,就在大禹山又加了几重结界。看来是恨透了我们魔族,也恨透了我。”

临风当然恨透了他,他最小的徒弟寒星死在了破渊剑下,他最为得意的徒弟十几年来不知所终,而这一切都和一个人脱不了干系,那个人就是玄幽。

朗月擦掉嘴角的血,缓缓站起来。一道清冷的月光从天窗漏进来,照亮了昏暗的宫殿。他对玄幽道:“师尊他并非恨透了你,只是对我失望至极。”

玄幽没有听出朗月话中的无奈,只当他是思念自己的师尊,冷声道:“失望至极?是啊,你的师尊要是知道他的好徒弟甘愿被我囚在魔族,是该对你失望至极了。”

玄幽冷冷道:“怎么,长空君听到你师尊出关,想要回去了吗?”他看着朗月,像是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什么来。

可朗月神色宁静,一如今晚的月光。他看向玄幽,平静地说道:“魔尊既然还没有恨够我,我又怎会离开?”

玄幽不知是否错觉,他觉得朗月说这句话时,除了他一如既往的淡然,似乎还有一丝坚决。

十年前朗月只身来到魔族,说是求他原谅。玄幽当时恨极了他,他并非没有对朗月动了杀心,但最终还是下不去手。那时,他的手就抵在他的咽喉,对他道:“故心已失,碎玉难全。若求原谅,除非你长空君甘愿做我玄幽的阶下囚,看看到我灵泉干涸的那一天,会不会原谅你!”

他没有料到朗月会真的甘愿留下来做他的阶下囚,这一囚就是十年。可即便这样又如何?就像他说的“故心已失,碎玉难全”,他绝不会原谅他。十年来,他一直把朗月囚在北冥山上的与归院内,也将他们过往的那一段情谊囚禁了起来,不管不问,任由恨在心中滋生疯长,最终化成对眼前人的无情与无谓。

“长空君既然不想离开,楚行,将仙君带回与归院。”玄幽道。

与归院,北冥山上魔宫禁地。无人知晓,魔宫是从什么时候有了这座院落,亦无人知晓“与归”这两个和魔族格格不入的字究竟是何意思。但有一件事是十分清楚的,那就是作为魔宫的禁地,除非有魔尊玄幽的命令,否则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这院落。

魔族人只知道这里囚禁了一个人,却不知这人究竟是谁,来自哪里?有人猜测这人应该是魔尊玄幽憎恨之人。可既然是憎恨之人,为何只囚不杀?魔尊玄幽在他们眼中一向是个爱恨分明、杀伐果决之人。因而也有人猜测被囚之人可能是一位美人,或是因为身份特殊,所以魔尊以囚禁为名,实则是将美人藏了起来。还有传被囚禁的根本不是人,是个魔兽,用来助魔尊修炼的。魔人猜测纷纷,却始终不得真相。

曾有魔族人想要违背禁令闯进院落,谁知还未走近,就触发了玄幽布下的禁咒。玄幽当即对此人下了一百魔鞭的惩戒。从此再无人敢去窥探这院落的秘密,而这院中之人也仿佛与世隔绝一般,从此只存在于魔族和魔尊玄幽的禁忌之中。

朗月被楚行带回与归院时,天已微亮。他本就灵力受损,在冰天雪地中来回走了一趟,被寒气所侵。再加上玄幽的那一掌,虽没要了他的命,但终究是对他动了杀心,伤了心脉,是以此刻在屋内静坐调息。

可能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他像这十年间无数次一样,又跌入了同一个梦境。梦里还是少年的玄幽拿着一根荑草,温柔地对他笑着。他伸出手去接,可突然玄幽脸上的笑消失了,睁大双眼,痛苦地望着他。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在了他的手上,他低下头去,却见自己的月华剑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心脏,一滴滴的鲜血正从那人的心房落沿着剑身流到他的手上。他想把剑抽出来,却怎么也抽不去。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阿月,做得好,对待魔人就应如此”。是他的师尊临风,一只手覆在他的剑上,向着玄幽的心脏又刺入几分。朗月拼命想要抽离月华剑,却怎么也不行,他想松开手,却被师尊临风紧紧地握着。他几乎快要崩溃,不住地对说道:“不是我、不是我……”玄幽双目淌血,俊朗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他一字一顿道:“朗月,你、不、信、我!”

待睁开眼时,朗月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他环顾四周,然后轻吐了口气,让自己的气息慢慢平复下来。

与归院并不大。北境严寒,是以与归院内常年被白雪覆盖。院内只有一间屋子,就是朗月住的那间。屋内陈设很简单,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上头放着一只茶壶两个杯子,还有一个白色的细颈瓶,里头插着一株碧绿的灵草。靠里则是一张三尺宽的床,一条棉被整齐地放在里侧。床边是一个简单的书架,上面放了一些他托楚行带来的书籍,还有他平日写的一些手记。

除了魔尊玄幽,楚行是唯一能进到与归院的人。他与楚行算是旧识。十年前,楚行见朗月一人来到魔族,曾劝他离去,但朗月却坚持要见玄幽。楚行原以为魔尊会杀了他,最后却把人囚在了与归院。按照玄幽说的,在他死之前,朗月都得活着做他的阶下囚。所以楚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朗月送些衣食过来。

今早楚行离去的时候,对朗月说晚点时候会给他送些衣物过来,因为这两天北冥山似乎又要下大雪了。朗月如今灵力低微,光靠灵力不足以抵御寒气。在被囚魔族的十年里,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大雪纷飞、冰寒霜冻。这里的雪有时会下上整整一旬,从睁开眼到闭上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走在雪地里时,厚厚的积雪会淹没整个腿肚子。即使是不下雪的日子,也能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他曾听玄幽说过北境很冷,却从未想过究竟有多冷,直到他自己来了北境,他才知道那是一种连烈日都无法消融的冰冻。他以前也常听玄幽说起,很多魔族人因为忍受不住,要么冒死冲破结界,要么便同那风雪做着无穷无尽的斗争,直到身死力竭。

可如今玄幽灵泉被毁,灵力受损,他又该怎样抵御寒冷。朗月坐在床头,抬眼望向那细颈瓶中的灵草。

这是十年前朗月从沧州的胥黎山上寻得的。这株灵草生了三片细长的叶子,通身碧绿,周围有丝丝灵气环绕。灵草名曰重生,并非是活人以性命,而是有重塑灵泉之功效。仙魔和谈,玄幽灵泉被伤,朗月愧疚不已。他想方设法为其寻找补救之法,终于在浩如烟海的仙族典籍中,找到了关于重生草的古老记载——“祭吾魂灵,生尔灵泉,悠悠岁月,可得生息。”

而后,他踏遍沧州各地找寻重生草,终于在一年后的胥黎山上觅得灵草。

可当他带着重生草来到北境时,等着他的却是玄幽满腔的恨意。那一日,也是一场大雪刚过。在与归院中,玄幽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头狰狞的伤疤。他双眼通红,一手掐在朗月的脖颈处。朗月没有挣扎,就在他觉得脖子快被捏断的时候,玄幽松开了手,忽而大笑起来。敞开的衣衫被寒风吹乱,心口处的伤疤若隐若现。朗月侧过头不愿再看,仿佛再看一眼,那伤疤就要流出血来。玄幽笑罢,看向朗月的眼神越发寒冷。

“从前是我太傻太蠢,竟相信一个仙族的人会来帮我魔族人走出这大禹山,我这魔尊真是做得太过可笑!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如今你也用一剑让我还了你。我玄幽不再欠你什么。”玄幽将那块曾经赠给他的玉佩重重地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故心已失,碎玉难全。从前我信你是真,但你杀我也是真。若求原谅,除非你长空君甘愿做我玄幽的阶下囚,看看到我灵泉干涸的那一天,会不会原谅你。”

“故心已失,碎玉难全”。朗月终是在玄幽说出这句话后,明白到那刺向玄幽心口的一剑,已将他二人之间的过往连根斩断。纵使重生草能重塑玄幽的灵泉,又如何修复已经碎裂的心。他早该明白,玄幽是不会原谅他的。所谓的重生草,也不过是他自欺欺人、自以为是的赎罪罢了。于是,直到他看着玄幽走出与归院,他都未曾告诉玄幽重生草的事情。

这一天以后,玄幽再未踏入与归院一步,朗月也像他说的那样做了他的阶下囚。

☆、试探

当朗月调息结束后,已近暮时。一抹余晖安静地落在桌上。想到不日就要来临的大雪,朗月走出屋子,想趁着难得的晴好去看看院内的那棵桃花树。

北境天气寒冷,并不适宜植物生长,是以在北冥山上生长的大多是一些耐寒的松柏,很少能看见有颜色的花卉。十年前,朗月初到与归院时,在院内发现这一株桃树时,也不免有些诧异。桃树像是载种了有些年岁了,但似乎养的不好,树枝瘦细,摇摇欲坠的样子。后来在朗月的照料下,这棵桃树倒也渐渐茁壮起来。即便风雪再大,也始终颤抖地挺立着。

此刻无风亦无雪,暮色如笔墨在花上晕开,灿若烟霞。

朗月伸出手,一片花瓣正落入掌心。他似是对花语,又似自言自语道:“藏深,雪落花开,这酒也该酿了吧。”

藏深,是玄幽的字。玄幽可以带着恨意与嘲讽唤他“长空”,他却无法再开口回以一声“藏深”。如今,他只能唤他“魔尊”。藏深二字,也只有在梦里或是无人时才会轻轻唤出。

朗月虽未告知玄幽重生草的事,但仍然希望重生草能真的治愈玄幽的灵泉。这十年来,他以灵草入药,混以无根水与桃花,制成清酒,命之忘忧,每月让楚行带给玄幽。重生草虽有重塑灵泉之用,但并非一蹴而就,需要种养之人以自身最纯灵气养之。每隔一段时日,重生草就会结出一片叶子,待其灵气饱满后摘下并食之,假以时日,受损的灵泉可得修复。但这过程十分漫长,修复时间也因人而异。两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久。

重生草只是个传闻,其重塑灵泉之力书上也没有确切记载。究竟要多久才能修复玄幽的灵泉,朗月无从推算。他原本就做好长久的打算。只是十年了,他以为玄幽的灵泉多少应有愈合的迹象,可是昨夜在冥华殿看到玄幽化出的破渊剑时,看着暗淡的剑芒,他仍不免有所失望。破渊剑是玄幽的灵剑,所谓灵剑,受修炼之人的灵泉滋养。破渊剑的光芒本不应如此。它曾拥有星辰般耀眼的光芒,曾剑破苍穹,斩落深渊。如今星辰失却了光芒,跌落深渊。但朗月并不想放弃,只是十年而已,再多十年又何妨。失去的光芒他会重新帮他找回,就算跌落深渊他也奉陪。他唯一担忧的只是时间,他怕玄幽不会再给他十年。

冥华殿内,魔尊玄幽倚靠在王座上,神情疲惫。座下站着的正是魔族四部的首领,分别是赤部朱乔、黑部洛冰、青部崔林与白部重均。魔族一向以实力为尊,四部只会对真正的王俯首称臣。仙魔大战不久之后,魔族玄殇便殒命了。魔族内部发生内斗,玄幽的父尊玄沉凭借强硬的手段和实力,镇住四部,才得以有如今四部归顺魔尊。

上一代魔尊玄沉共有玄华、玄幽二子。玄华背后是实力最强的赤部,而玄幽母家则是四部中实力最弱的白部。魔尊玄沉一直试图以武力突破大禹山上的结界,但终其一生未能成功,最后灵力枯竭而死。玄华继承了其父尊狠厉的一面,是绝对的主战派。后来,玄华叛变,被玄沉所杀。玄沉在弥留之际,将魔尊之位传给了玄幽。

玄幽坐上魔尊之后,一改父尊霸道狠厉的作风,撤下了对大禹山结界的进攻,向以姑射峰、青冥峰、苍若锋为代表的仙族递交和谈书,希望以和平方式让仙族撤去大禹山的结界,带着族人离开北境,在沧州重新找寻栖息地。

仙魔和谈本来进行得很顺利,魔尊玄幽甚至效法凡间两国联姻,愿将魔族公主玄兰嫁与仙族姑射峰弟子寒星,希望两族能永结秦晋之好。但就在和谈最后一日,寒星被杀,就死在破渊剑下,而破渊剑本是魔族魔尊之剑,就连仙族至宝云晶石也一并失窃。仙族痛失弟子,斥责魔族本性难移,认定魔族一切皆是魔尊阴谋。玄幽百口莫辩,又得知公主玄兰已死,与仙族在大禹山展开厮杀。一场和谈最终变成了一场血战,玄幽重伤姑射峰临风,自己则被朗月一剑穿心。

百年过去,大禹山的结界沾染无数鲜血,却依然顶天矗立。如今,北境的严寒已经到了让玄幽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和谈已再无可能。要么坐以待毙,让风雪就此将北境掩埋,要么孤注一掷,带领所有魔族将士冲破结界。无论哪种选择,都可能让魔族就此湮灭。

在四部首领来到冥华殿前,玄幽听闻又有魔族人不顾性命强行突破结界。一连多日的大雪让本已艰难度日的魔族雪上加霜。谷物奄奄,鸟兽绝迹。一些族人实在受不住这常年的风雪,便冒险去闯大禹山的结界。结界的另一边是万紫千红,风景如画,万物蓬勃。明明只隔了一道结界,凭什么他们只能与冰雪为伴,严寒为友。

玄幽派了魔族将士守在大禹山的结界处,但他们又怎么拦得住这些下定决心的人。闯结界这,修为低的,当即被结界反弹的灵力所杀,修为高的,不死也受重伤。

四部的首领神情严肃,每个人的脸上都似覆上了一层冰雪。

赤部首领朱乔最先站了出来,作为四部首领中实力最强、资历最老的人,开口道:“尊主究竟什么时候集结我魔族冲破结界?难道真的要让我北境被冰封吗”他口吻颇严厉,言语中对玄幽也十分不敬。

这朱乔在玄幽还为魔族少主时就不喜他。他看中的是他妹妹的儿子,也就是玄幽的大哥玄华。原本以为上代魔尊会把尊位传给玄华,没想到最后竞传给了玄幽。这些年他表面臣服玄幽,心底却从未把他当做魔尊。

玄幽抬眼看了下朱乔,冷冷道:“冲破结界?难道赤尊有什么办法破了这仙族的伏魔结界?”

“办法?”朱乔冷笑一声反问玄幽,随即一派义正言辞地说道:“办法就是用我魔族将士的鲜血将这结界打破,一个不够,就十个,十个不够,就千个万个。”

“千个万个?赤尊真是好魄力,但我魔族究竟要用多少将士的性命才能冲破那道结界?”玄幽叱责道。

朱乔道:“尊主既然如此怜悯我魔族将士的性命,何不身先士卒,为其他将士做个表率?”

此话一出,其余三部首领纷纷侧目。就连一向与他交好的青尊崔林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朱乔竟如此明目张胆地对玄幽表示不敬。

玄幽看向朱乔的眼神陡然变得凛冽。

“赤尊,你竟敢对尊主如此不敬!”白尊重均立即怒怼朱乔。

重均乃现任白族的首领,也是玄幽母亲妹妹的儿子,幼年丧母,多得玄幽母亲照拂,自小跟在玄幽身后。玄幽即位后,就让重均做了白尊的首领。他与玄幽眉目肖似,只是玄幽的更为凌厉,而他则更偏柔和。与玄幽沉闷的性格不同,他性子活泼,为人桀骜不驯,素来看不惯赤尊倚老卖老的姿态。

朱乔不屑道:“既然坐上魔尊这个位子,就该为我魔族着想,而不是龟缩在这里,等着仙族大发慈悲。”

重均一听,立即怒气上涌,大声说道:“你胡说什么?朱乔,我看你今日是想挑事,是不是!那好,让我先替魔尊治治你的不敬之罪。”说罢,从掌中化出自己的博天鞭直向朱乔挥去。

只听“嗤”一声,博天鞭被青尊崔林挡了回去。

崔林阴笑着道:“白尊,这是何意?”

“何意,你怎么不问他是何意?”虽然剑被崔林挡了一下,但重均仍是怒气冲冲,并未放下手中的鞭子。

朱乔却是巍然不动,一副全然不把重均放在眼里的意思。

玄幽双手握拳,强行忍下心中怒气。他知道现在并不是内斗的时候。朱乔今日如此挑衅,无非是想用激将法逼他出手,让赤部有造反的理由,然后赤部联合青部,甚至是黑部,将他这个魔尊推翻。

玄幽并不在乎魔尊这个头衔,但他不能弃整个魔族于不顾。朱乔和他父尊、大哥一样,都是为了冲破结界可以不顾魔族安危的人。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冲破结界,就算赔上整个魔族也没有关系。只是到那时,不用等到严寒冰封北境,整个魔族就将消亡。

“都给我停手!” 玄幽冷喝一声,“今日召你们来,是来商议事情的,如果谁想借机挑事,休怪本尊不讲情面。”他看向重均,又扫了一眼旁边的青尊和黑尊,最后停在了赤尊朱乔身上。话音落下,只见玄幽从王座上起身,一柄通体黑色的灵剑从掌心慢慢化出,锋芒毕露,剑身泛出的强大灵力让殿中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逼人的威压。

那是玄幽的灵剑,破渊剑。这是一把令所有魔人都畏惧的剑。破渊而出,剑指苍穹。拥有这把剑的人,曾一剑击杀北境最凶狠的妖兽。剑过处,似烈火冲天焚尽万物,又似惊涛拍岸袭卷众生。

朱乔迫于玄幽的破渊剑,向玄幽作揖道:“尊主,我也是担忧魔族的安危,故而有些口不择言。请魔尊见谅。”

玄幽收回破渊剑,目光冷厉,道:“赤尊既为我魔族两代赤部的首领,为魔族担忧本是理所应当,本尊不会放在心上。”

玄幽又对重均道:“白尊,把你的鞭子也收回去吧。”重均不满地看了一眼朱乔,收回了手中的博天鞭。

他看了一眼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黑尊洛冰身上。

玄幽道:“黑尊洛冰,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黑部是上一代魔尊玄沉的母族。在魔尊两个儿子的夺位之争中一直冷眼旁观,并未参与任何一边。黑尊这一代首领洛冰几年前从他父亲手中接过黑部。他一向冷面,一张英俊的面容像覆了寒霜一般。从进大殿起,他便沉默地站在一旁,对刚才几人的争执也未置一词。

洛冰抬头看向玄幽,道:“洛冰与黑部将以魔族利益为重,相信魔尊自有决断。”

玄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一挥手,对大殿中众人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各位首领先退下吧。”

☆、幻心

待众人都退去后,玄幽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王座上,只觉浑身再无一丝气力。方才为了震慑赤尊朱乔,他用微弱的灵力从神识中化出破渊剑。破渊剑上被施加了幻心术。所谓幻心术,其实是迷人心智的一种魔族术法,会加深一个人对某个人或是某样事物的感情。恐惧的将更加畏惧,喜欢的将更加沉迷。幻心术失传已久,纵然是魔族中人,也几乎无人知晓此种术法。幻心术再加上玄幽施加在破渊剑上的灵力,让赤尊以为玄幽还是原来那个魔族最强之人。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迅速进入殿内,并合上了宫门。

玄幽抬眼看了下来人,虚弱地说道:“楚行,看来又要劳烦你给本尊的破渊剑再施一道幻心术。”

楚行走向前,扶住玄幽。看着玄幽因灵力枯竭而苍白的面色,他担忧地说道:“尊主,幻心术足以迷惑赤尊,尊主为何还要使用灵力,毕竟......”他不忍再说下去。

“使用灵力,可以加深幻心术的威力。若非如此,以赤尊的修为恐会看破。”玄幽无奈道。玄幽从掌心再次化出破渊剑。没有了幻心术的破渊剑,虽然锋利依旧,却剑芒暗淡,灵力似有若无。这把曾经和玄幽出生入死的灵剑,同他主人干涸的灵泉一样,再也没有了昔日的锐利锋芒。楚行依言在破渊剑上施加了幻心术。

当年仙魔和谈以一场血战结束,魔族众人只知魔尊玄幽受了伤。回到北境后,玄幽在魔宫整整修养了三个月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当时因为仙魔和谈失败,魔族中不少人对魔尊玄幽出言指责,又因玄幽迟迟没有露面,一时间对魔尊玄幽重伤难愈的猜测喧嚣不止。而赤尊又私下联合青尊,想趁乱逼玄幽交出魔尊之位。魔族内部动荡不安,他自身也受到威胁。为了稳住魔族众人和赤尊,玄幽命善于幻术的楚行在破渊剑上施加幻心术,并当众将赤部散布谣言的魔族将士一剑斩杀,才让众人相信他们的魔尊依然是那个手持魔族灵剑,睥睨群雄,杀伐果决的魔尊。

楚行对玄幽道:“尊主,让我渡些灵力予你。”

玄幽摆手道:“不必。灵泉已毁,再多灵力也如石沉大海。与其把灵力浪费在我身上,还不如让你多施几道术法来得有用多了。”他看着楚行一张苦瓜脸,反而笑着说道:“不必为我难过,生死有命。我玄幽纵使没有了灵泉,也还是魔族的魔尊。只是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又能瞒过这些人多久。在这之前,我又能否找到一条解救魔族的路。”

楚行不知道如何回答玄幽的问题,更不知道解救魔族的出路在哪里。他跟随玄幽已有多年。他眼中的魔尊玄幽向来坚决果敢,从不畏惧任何人,也从不屈服任何情势。而现在,楚行却从他刚才的话语中听出了一股无奈与悲凉,就像是巨人轰然倒地前的摇摇欲坠。

玄幽痛苦地把手按在了心上。因为动用了灵力,使得原本已如死水的灵泉突然变得躁动不安,就像巨兽要将灵泉内仅有的灵力都吞噬掉。他想到了那个可以镇痛的忘忧酒。玄幽问道:“忘忧酒可有送来?”

楚行想了下,如今还是月中,往常朗月都是在月末将酒交于他带给玄幽。楚行回道:“还未曾送来。尊主如果想要的话,我去催下那酿酒师。”

玄幽点头,并让楚行退下。

玄幽回到寝殿内开始调息。自灵泉被毁后,他身上的灵力也几乎所剩无几。修炼之人如果没有了灵泉,甚至还不如一个凡人。他们会比常人更加容易受伤,当受到伤害时,也会比常人受到更多的痛楚。被毁的灵泉就好比水失去了源头,变成了一潭死水。久而久之,水会干涸,灵力也就彻底枯竭。灵力一旦枯竭,就和常人一样,无法再与天地争寿,最终落入生老病死的无尽轮回中。

玄幽想如果当年朗月的那一剑没有刺偏,他恐怕早已没了性命,哪里还用赤尊这些人来不断地试探他。想到那人,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又突然颤抖起来,就连心上那早已结巴的伤口也仿佛突然裂了道口子,血正在一滴滴向外流,带着回忆汹涌而来。

就在前几日,他站在离大禹山不远处的山峰上,望着那一道看不见却始终存在的结界。大雪就在结界的这一边纷纷落下,覆盖了北境的每一座山峰、每一片树林、每一条河流。天地间除了白色,再无其他颜色。他曾不止一次站在这座山头眺望大禹山。曾经,他指着那道结界,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说他总有一天会带着自己的族人光明正大地走出大禹山,而不是以族人的鲜血为踏脚石,带着一身的鲜血淋漓和狼狈离开北境。他以为他能做到。可笑。这漫天大雪像是对他轻狂半生的无情嘲弄。

而就在那道结界处的另一边,他看到了一身青衣的临风尊者。两人隔山而望。结界能够在仙魔两族间竖起一道坚固的屏障,却无法隔断两族间的仇恨。纵使风雪让谁都看不清谁,但毫无疑问,此刻二人的眼中俱是对彼此的恨意。

玄幽看着那一袭青衣腾空而起又翩然而下。他知道那是临风在加固结界。十年来,不断有族人冲向结界,令原本牢固的结界出现了松动。但仙族不会放任不管,他们不会越过结界来杀魔人,只是不停地修补结界。如今他们终于等到仙族最强的尊者临风出关。而临风出关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固结界。他不用对玄幽说什么,而是用行动告诉魔尊,他不会再允许任何一个魔人走出北境。沧州天大地大,但留给魔族的只有北境,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在这一刻,玄幽感到了从所未有的挫败。如果说朗月那一剑,是刺破了他曾经的希望和抱负,那临风就是将他的满身傲骨彻底踩在了脚下,让他再也无力爬起。白茫茫的雪积落在他的肩头,像是要将他埋葬在这一片风雪中。

那一晚他回到北冥殿。那个十年来他刻意忘掉的人,就这样轻易地冲破了记忆的牢笼。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他,那个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毁掉的人,那个和他说好要并肩作战又背弃他的人,那个无数次给他温暖与安慰却推他入地狱和噩梦的人。他让楚行把那人从与归院带出来,他恨不得杀了他,但当他真的握住那一颗跳动的心脏时,他还是犹豫了,就像那一次在与归院扼住他的咽喉时一样,他依旧狠不下心杀了那人。他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对那人手下留情,是为了那人十年的无声自囚,还是为了至今留存在他心底的一丝不甘。

北冥山的后山,一条山道蜿蜒曲折,在黑暗中看不到尽头。一个身影出现在山道上,山道的尽头正是魔族禁地——与归院。

楚行踏着厚重的积雪,正向与归院走去。他要为魔尊玄幽去取忘忧酒。他几乎每月都要走一遍这山道。在魔族,除了玄幽以外,只有他知晓这禁忌之地,也知晓在这禁忌之地里究竟囚禁了何人。魔族将士守卫魔族,而他楚行十年来为魔尊玄幽守护着这个秘密。

他抬头望了下夜空,天空阴沉,无月亦无星。风吹山穴,发出阵阵呜咽声。他有些恍惚,今夜似乎与他第一次将朗月带进与归院的那夜是如此的相似,一样的寂静无声,一样的令人哀伤。

十年前的那一日,朗月在大禹山的结界撕开一道裂缝踏入北境。从来只有魔族想尽办法走出大禹山,从未想山的另一边竟会有人逆行而来。以至于当朗月的身影出现在北境的北冥山时,竟无一个魔人认出此人竟是来自仙族。

楚行在北冥山的山脚见到朗月时,那人一袭白衣如北境的雪。可北境的雪带给人的只有冰与寒,而那人的白却给人以宁静与纯澈。如果不是脸色过于苍白,他几乎以为那人是自万重天的宫阙而来。朗月将一枚刻着“幽”字的青色玉佩交到他手里,并说要见玄幽。

他劝朗月离开北境,可朗月执意要见玄幽,并说若玄幽不愿见他,他便待在北冥山,直到玄幽愿意见他一面。他语气坚决,苍白的面容中透着一股执着和急切。

楚行见他如此,便带着玉环去见了玄幽。那时距仙魔和谈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他将玉佩交给魔尊,只见魔尊紧紧握住那枚玉佩,双眼看着那掌中之物。楚行记得,昔日只要听到那人的名字或是和那人有关的事情,这位一向冷酷狠厉的魔尊总会流露出些许温柔。但自那天起,他便再未从玄幽的脸上看到一丝往日的痕迹。魔尊的眸中只剩一片冰冷,如北境终年不化的雪,久到那只握着玉佩的手已经鲜血直流。那青色的玉佩淹没在一片血红之中,仿佛下一刻就会听到清脆的碎裂声。

玄幽没有见朗月,而是让楚行将那人直接带到后山的与归院关了起来。他对楚行说:“他既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他。”不知为何,楚行觉得玄幽在说这句话时,好像要杀的人并不是朗月,而更像是他自己。

楚行依照玄幽的命令,将朗月带往与归院。山道上,楚行带着朗月缓缓而行,一路无言。山风拂过脸庞,带来阵阵寒意。山道迷失在沉沉夜色中,而人心迷失在爱恶欲的泥潭中。

在楚行的记忆中,在朗月初来的那一段日子中,玄幽一次都没有踏进过与归院。直到很久以后,有关与归院的秘密开始在魔族中谣传开来,而总是有那么几个人会冒着禁令想要一窥究竟。终于,在一个魔人触动与归院的禁咒后,玄幽踏进了与归院,见到了那人。

那一日他等在大门外,并不知晓院中二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他只是隐约听到了一些声音,似斥责、道歉、愤恨。后来他就看见玄幽带着一身的冷漠与绝情走了出来,形若枯槁,心如死灰。在关上与归院大门的那一刻,他看见院内的那一白衣仙人已然跪倒在地,那脸上不知是泪还是融化的雪,痴痴地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而那决绝离去之人却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拜别

楚行推开与归院的门。院内积了雪。昏黄的烛光映照出屋内人独自静坐的身影。楚行向屋子走去,望了一眼屋前的那株桃树,那几朵红影像极了美人脸上涂抹的胭脂。除了与归院,他没有在北境的其他地方见过如此美丽的颜色。

门关着,但楚行仍是恭敬地作揖道:“仙君,楚行有事求见。”

过了片刻,只听“吱”的一声,门开了。朗月出现在门口,有些诧异地看着楚行,问道:“是何事劳你深夜前来?”

楚行回道:“尊主让我去取忘忧酒,所以只好冒昧打搅仙君了。”

楚行一向对朗月敬重有加,即使朗月成了魔尊的阶下囚,也没有改变以前的态度。

听楚行这样说,朗月眼中流出一丝担忧,问道:“是否魔尊出了什么事?”

楚行回道:“今日尊主招了四部首领过来商讨事情,不曾想那赤部首领朱乔突然发难,竟要尊主带领魔族上下攻打大禹山的结界,且言语间对尊主颇为不敬。尊主为了震慑朱乔,动用了破渊剑。虽把朱乔暂时稳住了,但也因此触及旧伤,疼痛难忍,所以命我来取忘忧酒。”

朗月听到玄幽受了伤,眼中的担忧又多了几分。他也不多言,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便拿着一壶酒递给楚行,说道:“今日刚酿好的,你先拿去给他。过十日,你再到我这里来取。”

楚行接过酒,是一个青色的陶瓷瓶。楚行看着这壶酒,想起十年前,他到与归院给朗月送衣食时,朗月忽然跟他说想要酿酒,需要一些酒壶,并托他将酿好的酒带给玄幽,但不必让他知晓这酒是他酿的。楚行本有些犹豫,但朗月说这酒对魔尊的灵泉有益,便答应了下来。他从不怀疑朗月会伤害魔尊,而且他总是隐约觉得朗月之所以来北境就是为了魔尊,只是他们之间彼此误会太深,实在是他这个局外人难以开解的。这酒一送就送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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