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报以清风明月般的一笑,玄幽觉得他的一笑,足以让这荒芜之境遍地生花。
朗月指了指手中的那把剑,问道:“那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究竟在无极深渊遇到了什么?又怎么找到云晶石的?”
玄幽回道:“我掉下深渊之后,也以为自己大概活不了了。不曾想,竟隐约觉得一股强大的灵力与我体内的魔族灵力呼应。”
“我想反正也快死了,就干脆催动灵泉,将体内的灵力尽数放了出来。谁知,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粉身碎骨之际,一把剑飞到了我的手中,竟带着我稳稳得到了渊底。”
“那是你们魔族的剑?”朗月问。
“是破渊剑。”玄幽平静地回答。
朗月吃了一惊。破渊剑传闻是魔族尊者玄殇的灵剑。
玄殇曾靠着这把魔剑,一统魔族,并在数年之后,向仙族挑战,开启了持续数百年的仙魔之争,最后被仙族寂然仙者击败。
传闻其身陨后,那把破渊剑剑不知所终。不曾想,竟然是遗落在了虞渊之地。
玄幽见朗月知晓破渊剑的来历,便不再多言,而又继续说道:“我到了渊底之后,便看到了一块浑身通透的晶石,我猜想那应该就是你们仙族的云晶石。”
“我曾听你说过,你们仙族一直在寻找晶石的下落,却从未找到。如今看来,应该是这一剑一石,不知为何原因,同时掉落到了无极深渊,而且我猜测破渊剑一直压制着晶石的灵力,所以你们仙族的人才感应不到晶石。”
“但如今破渊剑已经找到新的主人,便不再压制晶石。我本想直接为你取走晶石,但晶石的灵力与我的灵力相抗,根本无法靠近。所以之前,我才会让你释放灵力,用你的灵力吸引晶石。”
朗月听完玄幽的话,看了看一眼须弥袋,道:“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若不是你我一同来此,你取走了破渊剑,我又如何能找到这云晶石?”
玄幽将破渊剑放入灵泉。
一缕月光照在朗月的白衣上,尽染清辉。
玄幽看着那人,只觉天地静谧,心中再无所求。
他悠悠地道了句:“是啊,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真好啊!”
明月之下,深渊之畔,二人相视一笑。
☆、重来
胥黎山中,溪水潺潺,暗樾轻岚。
破渊剑出,谡谡如松下劲风,其势若发,欲劈山而断水。
当朗月循着剑气找到玄幽时,看到的便是那人在一片青山秀水中,振衣挥剑,水击千层,响遏行云。
他已经太久没有在那人脸上看到这种傲视群雄、俾睨天下的神态了。
这一刻,他觉得当年那个站在白云山巅,与他一番豪言壮语的玄幽回来了。
“朗月,你助我族人离开北境,我便带领魔族,与你一起守护沧州的海清河晏。”
玄幽在朗月出现时,便感觉到了。他凌空而下,手持灵剑,稳稳落在朗月面前,开口道:“朗月,出剑。”
从前,他们也总是切磋剑招。
朗月看了一眼玄幽手中的破渊剑,像从前一样应声道:“好。”
月华剑出,星流月映。
二人仅仅是过剑招,并未使用灵力。
玄幽剑势凌厉,若疾风迅雷,恣意汹涌。
而朗月的月华剑则更为轻盈,虽比不上玄幽的凌厉,却是游刃有余。看似被破渊剑所困,却总能绝处逢生,化危为机。
数十招过后,二人仍难分上下。
就在二人胶着之际,玄幽忽然收了剑的力道,朗月始料未及,眼看就要刺中玄幽的心头。
电光火石间,朗月凌空一个急翻,硬生生收住了剑势。
他半跪在地面,脸色惨白,呼吸凝滞,月华剑的剑端已没入土中。
在方才的那一瞬,他感到从所未有的恐惧,好像下一刻,那人心头的热血就会喷涌到他的脸上。
他明明醒着,却像过去十多年间一样,跌入了那个可怕的梦魇中,无数次地看着那人倒在一片血泊中,看着自己双手沾满了那人的鲜血。
只剩下痛,撕心裂肺般的痛,痛得他只想去死。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冷汗淋漓,山间的清风吹来,寒意令他恢复了清明。
他的头始终低着,而后缓缓站起身,用几乎绝望地声音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已经不能再问了,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分明感觉到那人对他的恨意正在消退,分明感觉到那人对他们的过往仍是念念不忘。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让他一遍遍经历生不如死的折磨,让他回到永无止境的悔恨中。
他此刻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人,害怕在那人的眼中看到毫不掩饰的憎恨和寒意。
他原以为自己还能承受,十年,二十年,甚至到自己死的那刻。
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再也承受不住。
他宁愿刚才那一剑刺中的是自己,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从这数年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用自己的性命去尝还他辜负的半世深情!
“朗月。”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叫唤,是玄幽的声音,那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朗月。”那人又叫了一声,“抬起头看着我。”
他无力地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还有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向他,眼中没有星光,也没有寒意,静如止水。
“朗月,这段日子以来,我想了很多事情,也想到了很多人。我已经很久没能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去想一些些事情了。”
他平静地说着,过往的一切犹如蝴蝶张开双翼般扑面而来。
“前半生,我用尽方法想着如何继承魔尊之位,竭尽所能想带着我的族人走出北境,我骄傲、自负,轻率。”
“自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能做前人未做之事,其实从没有真正看清过仙魔两族的仇怨。”
“这几日,我常常想起我的母亲、父尊、还有玄兰,我的那个傻妹妹。”
“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去照着去做,结果连性命都丢了。”他没有掩饰心中的悲伤,继续道:“后来,仙魔和谈失败,我又深陷在对你的怨恨中,把一切的责任和错都归咎在你的身上,把你囚在北境整整十年,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
“其实,我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
朗月难以置信地看着玄幽,不明白为何忽然对他说这些。
但他看得出来此刻的玄幽很真诚,也很难过。
朗月不知要如何安慰他,他想说这其实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责任也不该由他一人背负,当年的他又何尝不是身在其中而不自知?
他又何尝真正看清过横亘在两族之间根深蒂固、难以消融的仇恨。
这其中夹杂着太多的东西,权力、利益、荣辱,还有深不可知的人心。
如果一定要有人来承担,他愿意和他一起。
可自己偏偏伤害了他,甚至险些要了他的命,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和他站在一起?
朗月的心很痛,因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陷入难过与自责,却无力帮助他。
玄幽无声地笑了一下,用低沉而悲伤的声音道:“我看不到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人再值得我去信任,我就像是掉进了深渊。”
“我困住你、囚禁你,不杀你,不是因为不够恨你,而是因为太恨你,恨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反而让我拖着一副残躯,苟延残喘地活着。”
“所以,我不放过你,要你跟我一样,活在绝望的深渊里。”
“对不起……藏深……”朗月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一双修长的手抚上朗月的脸,那人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真诚笑容:“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这些年我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已经够了。你杀过我,也救过我,我们之间根本算不清谁欠谁更多。”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但你从不回应。”玄幽道。
“我……”朗月想要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是从差一点杀了他而后悔半生说起,还是从他说无论何时都相信自己说起。
或是更早,从他叫自己一声太子哥哥时说起,从他赠自己一株荑草时说起,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说起。
“你不必对我解释什么,说到底,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你既未承诺过什么,我也就不该要求你做什么。“
“我只是不甘心,为什么到最后,我连你的一颗真心都没有得到。”玄幽温柔地抚摸着朗月的眉眼,他已经有十年没好好看过这个人了,这个他曾经至爱至恨的人。眉若新月,双眸含星。
“不,不是的,藏深……”朗月想说话,但玄幽打断了他,“但即便这样,我仍然爱着你。”
有温热的液体从朗月的眼睛流出,是咸咸的眼泪。
他听着玄幽近乎绝望的告白,只觉心痛无比。
他究竟做了什么,才让眼前这个人能爱他至此!
玄幽轻轻地擦去朗月脸上的泪水。他知道这个看上去清冷的人,其实有一颗柔软的心。
就算他以十年冷漠待之,这人也从未改变过。
“我曾想,若时光倒流,你还会一剑刺向我吗?幸好,幸好这一次,你没有。”
“其实,在你来之前,我便告诉自己,如果这一次,只要这一次,你没有伤我,我就当你心中也是有我的。前事之种种,我也不再耿耿于怀,你曾经伤我的,我也会去忘记。我只要记得这一次你没有伤我就够了。”
“只要你心中有我,就够了。至于你爱不爱我,爱得有多深,我也不在乎了。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也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们重新来过,就从今日开始,此刻开始,好吗?”
说完,玄幽将朗月轻轻地揽住了怀中。
最后,越抱越紧,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害怕失去什么。
感动、悲伤、喜悦、心痛,这些情绪浸透了朗月的全身,他无法告诉玄幽他有多爱他,也无法让他相信。
此刻,他唯有伸出自己的双手,用力地抱紧这个人,再也无法承受失去至爱之痛。
最后,他几乎是颤抖着说出了那句话:“我也爱你……我们重新开始。”
是真的爱你,不是因为感动爱你,也不是因为内疚、心软爱你,是因为看清了自己的心爱你。
因为喜欢你爱你,因为是你,所以爱你。
☆、采赋
那日山谷之后,二人度过了一段平淡宁静的日子。
这期间,朗月又为玄幽渡了几片重生草的灵叶。
白日里,玄幽就修炼灵泉,练剑,恢复灵力。
有时,他也会在后山的溪泉边上坐大半天。
朗月知道,他是在想北境的魔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不顾他的族人。
每到这时,朗月就留他一人,待到了天黑,便去叫他回来吃饭。
这天晚上,玄幽从后山回来,看到朗月正在将地上的酒一坛坛往马车上搬,约莫有二十来坛。
玄幽见过朗月用山上的泉水酿酒。
他走上前,弯下腰就抱起地上的两坛酒,边走边问:“怎么一下酿了这么多?”
朗月见他回来了,便道:“准备送到镇上的酒肆去卖。有一段时间没去送了,这次多送点,好多换些东西回来。”
如今他们生活在凡间,多少要用银钱去换些日常用的东西。
玄幽以前没想到过这些,此刻却有些歉意地说道:“你打算何时去?我也去。”
朗月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着道:“明日一早。”
晚上,二人吃过饭,便各自休息去了。
朗月仍是把那间里屋留给玄幽,自己则照旧睡在外屋的床榻上。
如今他们的关系可以用“相敬如宾”四个字来形容,平淡中带着一丝的疏离。
但朗月对此并不在意,毕竟玄幽已不再怨恨他,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他们正在重新开始。
第二日他们来到祈泉镇上。
朗月像先前那样把马车停在了酒肆前面,回身对玄幽道:“我先进去叫一下杜伯,你帮我把酒坛子搬下马车吧。”
玄幽道:“好。”
朗月笑了笑,便下车朝酒肆里面走去。
玄幽也跟着下了马车,准备把车中的酒往下搬。
这时,对面的茶馆响起了一片叫好声,玄幽不由地朝那边人群看去。
只见对面茶馆,坐满了人,最前面的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说书人,似乎正说到精彩之处,引得下面喝茶之人一片叫好。
那说书人声音洪亮,茶馆和酒肆之间就隔了一条窄窄的街,所以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玄幽一边搬酒,一边听那说书人道:“话说仙君斩杀了那妖兽之后,黎泉也终于被解封,如脱缰野马般从胥黎山上倾斜而下,一路流向昭国的大小河道,水流花开。”
“百姓这才知道原来有这样一位仙君,来到人间替民除害。”
“国君感念仙君所为,命人到山上寻那仙君,却遍寻不到,只看见那陡峭石壁上留下的几处剑痕。真正是——
翩翩仙人下天阙,
斩妖释泉泽苍生,
岩岩清壁留剑痕,
饮水思源不忘恩。”
“好!”
“说得好!”
……
底下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叫好声。
玄幽听着,心中却对书人口中的仙君生出一丝怀疑。他隐隐觉得那仙君就是朗月。
可如果是,那斩妖兽的岂不也是他?
那日,玄幽只听朗月道是在胥黎山上找到了重生草,却并未听他说起斩杀妖兽。如今想来,的确有些奇怪。
那重生草朗月究竟是怎么拿到的?
玄幽心中有了怀疑,便决定找个时间好好问问朗月。
刚在思忖之际,却听朗月向他走来,道:“藏深,把这些酒搬到里面去罢。”
玄幽应了一声,看着那疏朗俊雅之人,心中的怀疑却越来越深。
朗月似乎察觉到玄幽的目光,问道:“可是有事?”
玄幽摇摇头,淡淡道了一句:“没事。只是刚才听到对面有人在说书,说的似乎是一个仙君斩妖释泉的故事。”他边说,边朝酒肆里面走去。
朗月的神色微变,道:“哦,是吗?”随后又似不以为意地道了一句:“不必在意,凡间的人总喜欢夸大一些事。”说着,也搬起几坛酒向里走去。
过了一会儿,两人便把二十来坛酒全都搬完了。
杜伯见朗月这次带了一个人过来,还是个模样英俊的人,便问道:“月公子,这位公子是谁?样貌可真是出众啊。”
朗月微微一笑,道:“这位便是我那堂弟。今日过来送酒,他来帮忙。”
杜伯又关心地问道:“那他的身体怎么样了?”
朗月道:“在山中修养了几日,已经大好。”
杜伯笑道:“哦,是这样啊。那你们打算长留在这里吗?”
朗月回道:“应该还会再留一段时间。”
杜伯点点头,道:“那就好。您酿的酒在我们酒肆卖得不错,喜欢的客人也不少。我还希望您能常常送来些呢。”
朗月笑了笑,道:“好。”
玄幽把酒坛整理好,朝朗月这边走来。
正听到杜伯在向朗月说道:“月公子,您那堂弟真是一表人才。不知他是否也婚配了?这几日镇长正为他的女儿招亲呢,要不要我老头去牵个线呀?”
朗月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答。
忽听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谢谢杜伯的好意。我未曾婚配,但已心有所属。”说着,便看向朗月。
朗月忽觉脸上一热,随即低下头去。
那杜伯见玄幽沉着一张脸向这边走来,声音冷得好像能冻人,慌忙道:“这……我只是随口一提。公子您别放心上,是我老头多事了。”
玄幽收回看向朗月的目光,道了一句:“无事。”
杜伯见他未放心上,松了口气,随后颇为可惜地说道:“哎,本以为月公子已经婚配,没成想他的堂弟也已有人了,真是可惜了!不然以您二位公子的相貌,必定能得到那镇长千金的喜爱。”
玄幽听到朗月说自己婚配时,脸色微变。
那杜伯又对朗月道:“月公子,这是您的账目。您看看数目对不对?”
朗月道:“不必看了。总之还是谢谢您,让我在这里寄卖这些酒。”
杜伯笑呵呵地道:“哪里哪里,不必言谢。况且,您酿的酒真是好喝的很呢。您二位稍等,我去后院取钱。”
那杜伯刚一离开,玄幽忽然拉住了朗月的衣袖,问道:“我什么时候成你堂弟了?还有我怎不知,长空君竟已婚配?不知对方是何人?”
朗月想抽回自己的衣袖,却发现玄幽拽得很紧,只得无奈地说道:“说你是我堂弟,总比告诉别人你是魔尊好吧。”
“嗯。”玄幽应了一句,但仍看着朗月,没有放手的意思。
朗月微微叹了口气,又道:“至于婚配,当然是没有的事。只是上次那杜伯也想介绍女子给我,我就随口编了句。怎知他今日又想给你牵红线。”
玄幽嘴角扬了扬,终于放开了朗月的衣袖,道:“哦,原来是这样啊。”
二人正说时,忽然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酒肆。
一个带头的士兵看了眼屋里的朗月和玄幽二人,随后大声问道:“谁是这里的掌柜?”
杜伯刚从后院出来,见来了士兵,赶紧应道:“是我!是我!”
那士兵瞧了一眼,盛气凌人道:“奉朝廷之命,昭国百姓从今日起开始缴赋,每户五两银。”
那杜伯听闻,马上变了脸色,慌忙道:“这位官爷,是不是搞错了?昭国已经十年没有采赋了,这怎么又……?”
那士兵没好气地说:“啰嗦什么!叫你交就交,上头的命令你敢违抗吗?还是你不想做生意了?”
杜伯赶紧道:“不不不,我只是问问,绝没有不交的意思。”
那士兵哼了哼,道:“准备好银子,三日后来收。”说完,便带着人离开。
朗月与玄幽二人对看了一眼,上前问道:“杜伯,采赋是什么?为何要你们每户交五两银?”
杜伯又是摇头,又是唉声叹气,他一边把钱袋递给朗月,一边说道:“二位公子,你们从外乡来,不知道我们昭国以前的事。”
昭国原本是沧州东面一个物资丰饶、民风淳朴的小国。
但百年前,一个凶猛的妖兽霸占了昭国胥黎山的泉水,致使遍地干旱、民不聊生。
但凡人哪有本事驱赶妖兽,当时国君便找了金玉门来除妖。
金玉门是沧州东面最大的一个仙门,许多附近的小仙门都以其马首是瞻
。国君便带着厚礼,上金玉门求助。那金玉门一开始也算仁义,为昭国驱赶了几次妖兽,但妖兽实在太过厉害,过不多久又重新回来霸占黎泉。
国君只得三番两次派人上那金玉门求助。但几次过后,金玉门的掌门便开始不耐烦,说他们为了帮助昭国驱赶妖兽,损失了很多仙门弟子,又说为了医治这些弟子,耗费了许多灵药仙草。
国君没办法,只好不断奉上昭国的宝物,才说动金玉门前去除妖。
从此,金玉门便向昭国的国君定下规矩,每年施行采赋,由昭国上供金银,或是华宝,作为他们除妖的酬金。
但金银有穷时,珍宝亦有尽。
昭国一面受着妖兽的困扰,一面又要交付巨大的财富给仙门,朝廷和百姓实在苦不堪言。
直到十年前,一位仙君的到来,将那胥黎山上的妖兽一剑斩杀,才彻底将昭国从这场灾难中解救出来。
至此之后,昭国也终于摆脱了金玉门的“采赋”,得以休养生息,国泰民安。所以昭国上下对那位仙君才如此歌功颂德。
朗月边听,边皱起了眉头。
这金玉门他也算是有所耳闻。当年仙魔和谈,除了三峰之外,也邀请了沧州的几个大仙门共同参与。金玉门也算是其中的一个。
他还隐约记得,当年的金玉门掌门是一位名叫应修德的中年修士,为人内敛沉稳,颇有一代掌门之风。
若昭国之事属实,那这位掌门还真是道貌岸然之徒。
修仙者,本应斩妖除魔,造福苍生。但这金玉门却以除妖为借口,趁火打劫,行不仁不义之事,实为仙门之耻!
一旁的玄幽却淡然得多,他向杜伯问道:“那你们为何不向别的仙门求助,一定要找那金玉门?”
那杜伯道:“你们有所不知,每个仙门其实都有自己的领地,只要是划入领地的,国家也好,仙门也好,都统归它管。”
“那些个小仙门自然不敢和它唱反调,像我们这种小国,更是只能靠这些大仙门庇佑。所以,就算我们舍近求远,去求其他仙门,人家也未必肯来。”
“是不是所有仙门都像金玉门一样,只要有求于它,就要采赋?”朗月问道。
“这我老头就不清楚了。但总不会只有金玉门一个。”杜伯道。
朗月听后,陷入了沉思。
玄幽看了一眼朗月,又问道:“既然妖兽已除,那金玉门如今为何又要到你们昭国采赋?”
杜伯摇摇头,道:“不清楚。但之前,镇上有传闻说国都炎都出现了妖魔,听说最后是金玉门派了修士过来除乱。恐怕是因为这个,所以又要采赋了吧。”
杜伯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道:“看来昭国又要不太平了。”
☆、血乌
出了酒肆,朗月一言不发,神情凝重。
玄幽见他这幅模样,安慰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就算都是仙门之人,也并非人人都如你这般,能做到超然物外、淡泊名利。你又何必为了这些人苦恼。”
朗月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道:“我并非是在为这些人苦恼。我只是在想我们仙族一向自诩清心无欲、匡扶正道。何时竟也变得如世人这般贪婪逐利。”
玄幽看着朗月,却道:“其实一直如此,只是你未曾遇到罢了。”
“就好比我们魔族的人,并非人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但你们仙族却对此一概而论,认为魔族人人都是如此,都该诛杀。但现在你看看这些仙族的人,又有几人是如你所认为的那般正义。”
“之前就有仙族人取我们魔族人灵泉行修炼之事,如今又有采赋这等荒唐事,仙族人究竟是何模样,你也该看清楚了。”
“是何模样?”朗月虽然问着,但心中已有了答案。
玄幽替他答道:“云淡风清者有之,超然物外者有之,无为不争者有之,道貌岸然者有之,趋名逐利者有之,残忍暴虐者有之、冷酷无情者有之。”
朗月听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朗月与玄幽二人并坐驾着马车,行在小镇的路上,打算回胥黎山的茅屋。
一路上,有往来的商客,有做小买卖吆喝的摊贩,酒馆林立,茶肆喧嚣,当真十分热闹。
这里的人们沉浸在平凡而世俗的生活中,却不知一场灾难已经悄然靠近。
朗月忽然拉住了马的缰绳,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道:“有妖气!”
青天白日霎时被一群黑压压的东西覆盖,片刻便遮天蔽日,伴随而来的还有传来一阵阵的凄唳声。
仍在迷惘中的百姓们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空,不知道死亡正在从天而降。
“这是什么东西?”
“是天狗食日!”
“好像有东西像我们飞过来了!”
……
很快,这些好奇声便被一片惨叫声、惊慌声所取代。人们还未看清这些东西,便被它们袭击了。
这些黑沉沉的东西是血乌兽,形如鸟雀,浑身漆黑,总是成群出现,最喜嗜血。
血乌兽所过处,寸草不生,尸骨无存。
此刻,这些血乌兽如潮涌般袭向人群,人们四处逃窜。
一时间,哀嚎声、救命声、哭泣声充斥在天地间,血流满地。
前一刻还热闹非凡的小镇在片刻间成了人间炼狱。
“娘、娘!”
在慌忙逃窜的人群中,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站在原地在大声哭泣。一位妇人在人群中,拼命想要奔向这边。
她嘶声喊道:“丫头,快走!快走!”
在小女孩的头顶,一群血乌正像猎鹰般扑向她,眼看就要成为这群嗜血妖兽的食物。
忽然,一道凌厉的剑气闪过,这些血乌兽顿时化作飞灰。
小女孩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白衣人站在她的面前,手持宝剑,仙风道骨,就像是说书人口中的那位仙君模样。
那妇人也终于冲过人群,一把抱住小女孩,又哭又骂道:“丫头,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要乱跑!吓死娘了!”
朗月一面击退这些血乌,一面对那位妇人道:“快,带着你的孩子快走!躲到屋子里去,关上门窗!”
“是,是!”那妇人抱起女孩儿,临走前对着那位白衣公子道:“谢谢仙君救命之恩!”
一群又一群的血乌兽不断冲向人群。
朗月与玄幽二人,一面以月华剑、破渊剑击退妖兽,一面保护百姓撤离。
但这些血乌兽源源不断地从天际涌来,如暴雨般倾覆而下。
眼看血乌兽越来越多,玄幽对朗月道:“朗月,这样下去不行。恐怕就算你我耗尽灵力,也未必能应付完这些东西。我上去,用破渊剑召唤雷鸣,一次把这些东西烧个干净!”
朗月急忙道:“不行,你灵泉还未痊愈,还是我去!”说着,便要御剑而上。
玄幽一把拉住朗月,坚决道:“月华剑召唤不了雷鸣,还是让我去!”
二人正在争执之际,忽见天边涌来一个巨大的金色剑阵,万剑齐发,势如破竹。
一群蓝衣修士在半空,手捏剑诀,驱动剑阵。
眨眼间,那些遮天蔽日的血乌兽被困在这张巨大的剑网中,无处可逃,顷刻间就被绞杀得干干净净。
而与此同时,从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马蹄声,还有一支数百人的军队。
为首的将军身穿甲胄,身骑战马,手持弓箭,瞄准那些逃窜的血乌兽,例无虚发。
身后的士兵也个个手持弓箭,正在射杀这些妖兽。
天地间充斥着剑鸣声,箭的呼啸声,还有血乌兽死前发出的凄叫声。
待漆黑的天空重放光芒,待刺耳的哀啼归于烟尘,小镇只剩下千疮百孔的房屋。
遍地狼藉,哀声四起。
朗月举目望去,心情沉重。
就在半个时辰中,这些无辜的人失去了性命、朋友、至亲。而他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却无力去阻止。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朗月。玄幽轻声地对他说道:“不必太难过,朗月。至少,一些人因为我们活下来了。”
朗月点点头,也许是玄幽的话安慰了他,也许是那手心传来的温暖让他感到安心,他轻轻地道了一句:“谢谢你,藏深。”
朗月忽觉有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向前看去,却见数十名蓝衣修士已经落地,其中为首的一名修士手持灵剑正望向他们。
也难怪有人会注意到他们,他二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在这些凡人当中实在太过显眼。
况且,在刚刚过去的这场侵袭中,他二人竟能毫发无伤地站在此地,与其余受伤的百姓迥然不同。
朗月与玄幽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双双收敛了灵力与气息,准备离开。
二人刚迈出步子,那名修士便已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修士看上去修为不低,三十岁来岁的年纪,神情高傲。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朗月与玄幽二人,用质问的口吻说道:“你二人是谁?为何在此?”
朗月听他如此问,料想刚才这些修士在半空驱赶血乌兽,并未注意到他二人。所以,在那修士眼中,二人仍是凡间人的模样。
朗月用眼神示意玄幽,由他来应付这个人。他从容地回道:“我们从外乡来祈泉镇投奔远亲,不曾想竟碰到了这等事。”
那修士又看了一眼玄幽,又问道:“那他是谁?”
朗月道:“我堂弟。”
那修士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番,问道:“你二人没有受伤吗?”
朗月看了一眼左手边一处坍了半个屋顶的酒馆,指向那里道:“刚才一直躲在那边的酒馆里,见没事了,便出来找我们的马车。”
那修士朝那边看了看,忽然伸出手朝朗月的右臂抓去,却被朗月轻轻一躲给避开了,扑了个空。
玄幽看向那修士,冷冷地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那修士刚才扑了个空,听到玄幽这样问,又重新打量起二人,随后慢悠悠道:“你二人看上去可不像是普通百姓?”
他探不出二人的气息,便想抓住朗月亲自查探一番。
玄幽却问道:“不是普通人,还能是什么?”
“妖,魔,仙,都有可能。”那修士面上笑着,眼神却严厉地扫过二人。
他先前倒是没发现这二人站得很近,再看这二人如此出众的相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朗月不想与这修士纠缠。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玄幽的身份,一旦被人知道,都会招致麻烦。
他上前道:“这位仙君恐怕是误会了,我们真的只是普通人。”
那修士不疾不徐道:“哦,是吗?要证明你们是普通人也不是没办法有。把你的手伸出来,让我探探你的气息即可。”
朗月还未开口,玄幽已走到修士前,冷冷道:“探我的就行了。”
那修士看到玄幽的态度,更是肯定了心中的猜测,笑道:“你们二人看上去可不像是兄弟,倒像是……情人。”说着,阴笑了一声。
“这不关你的事。”玄幽不客气地说道。
“的确不关我的事。”那修士道。
说着,便用两只手指点上玄幽的额间,仔仔细细地查探了一番,只觉这人气息正常,并没有一丝魔气或是妖气。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冷冷笑道:“还真是普通人的气息。”
说时,一只手却伸向朗月,便要去探他的气息。
玄幽立即将他的手打了回去,厉声道:“我说了探我的就行,你这是要干什么?”
那修士却道:“我可没答应你。你们两个都要探!”
“我说了不要碰他。”他一字一顿道,竟令他那修士感到一阵威压。但作为仙门之人,怎么能被一个凡人喝退。
那修士也收起笑脸,几乎是用命令地口吻道:“让开!”
朗月见状,用手轻轻拉了一下玄幽,走上前道:“你要探便探吧。”
“不行!”玄幽伸手挡在朗月面前。
眼见二人就要交锋,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姜涛仙君。”
来人身穿银色铠甲,手持弓箭,五官硬朗,目光坚毅,踏着沉稳的步伐向他们走来。
那人走到这名叫姜涛的修士面前,礼貌地作了下揖,道:“姜涛仙君,血乌兽虽然被灭,但城中百姓受伤严重,还请仙君前去救治。”
他虽然口中这般说着,但神态中并没有多少诚意,似乎只是在例行公事。
又或是像朗月认为的,在帮他们解围。
姜涛向前边了望了望,那里已经有几名修士在为那些受伤的百姓医治了。那些虚弱的□□声正断断续续地从那里传来。
那将军的目光在朗月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向姜涛问道:“仙君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姜涛道:“无事。只是有些怀疑他们的身份罢了。不过刚才看过了,没什么。”
姜涛想着门主交待的事情,此刻应该去救助百姓,以彰显金玉门的仁义,便不再与玄幽纠缠,而是看了一眼朗月,冷笑着道了一句:“你最好看紧他,像他这种长相,可是连妖魔见了都要动心的。”说完,便向前走了。
玄幽冷冷回道:“不关你的事。”
那将军看了一眼二人,也没再说什么,也跟了上去。
朗月看着那将军离去的背影,却若有所思。
☆、魏濯
朗月与玄幽二人在四周找了找,没有找到走丢的马车,也不愿留在镇上,以免再遇上金玉门的那些人,便决定还是先回到胥黎山的茅屋中。
人声渐渐隐没,距离小镇也越来越远。
路上,玄幽向朗月问道:“那名将军似乎认得你?”
朗月的脚步稍有停顿,随后问道:“为何这么说?”
玄幽道:“我看那将军朝你看了几眼,好像在确认什么。”
朗月仍是淡淡地道:“是吗?我倒没怎么在意。”
玄幽停下了脚步,问道:“你真的不认识他吗?朗月。”
朗月见也停住了脚步,回道:“不记得了,或许他从前见过我罢。”
“哦,是吗?”玄幽喃喃地道了一句,继续往前走。朗月也跟了上去。
其实,那将军朗月是认得的。
虽然过了十年,但那人的容貌,除了添了一些沧桑和稳重外,并没有太多的改变。
那将军也必然是认出了朗月。
但朗月并不让想玄幽知道。他原以为与那将军不会再见面。谁知,二人快走到山中的茅屋时,却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他们而来。
玄幽回头看了一眼,道:“看来是有人来找我们了。”
朗月远远地望去,看见来人正骑着一匹白马朝他们疾驰而来。
那人下了马,神情全然不像方才在镇上那般严肃,反而有些激动,而后恭恭敬敬地向朗月拜了一拜,开口道:“仙君,十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玄幽看向朗月道:“看来,果然是故人。”
朗月见那将军找了过来,知道此事瞒不住玄幽,便也坦然道:“魏将军。”
那人见朗月记得他,激动地说道:“没想到仙君还记得我!我是魏濯啊!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仙君,真是天不亡我昭国!”
玄幽问道:“为何要这么说?”
魏濯看了看玄幽,见他一直与朗月在一起,便问道:“您是仙君的朋友吧。不知道这位仙君该怎么称呼?”
玄幽道:“我不是什么仙君。”
魏濯楞了一下,问道:“您不是和朗月仙君一起的吗?”
朗月道:“他是我的朋友,姓宣名幽。并非仙门中人。”
魏濯恭敬地道了一句:“宣公子。”
玄幽点点头,又问他:“你方才为何要说天不亡昭国?”
那魏濯眼露悲伤,忽然单膝跪地道:“仙君,请你救救我们昭国的国君!”
朗月见此,赶紧附身去扶魏濯,后者却不肯起身。
玄幽在一旁问道:“你们的国君怎么了?”
朗月道;“魏将军,先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来。”
魏濯站了起来,随后悲愤道:“二位有所不知。自十年前,胥黎山上的妖兽被消灭之后,国君便取消了采赋。这十年来,昭国在国君的治理下,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但金玉门在这十年间不断派人向国君施压,要昭国恢复采赋。”
朗月听了,皱起了眉头,问道:“既然妖兽已灭,那金玉门为何还要向你们采赋?”
魏濯道:“是,我们国君也是如此以为。他告诉金玉门的人,百年来昭国深受磨难,而且已经向仙门进献了数不胜数的金银和珍宝。如今昭国好不容易恢复生机,无论是朝廷和百姓都要生养升息,无力再向金门进赋。”
玄幽冷笑道:“我猜那金玉门绝不会善罢甘休。”
魏濯点点头,沉重地说道:“是,宣公子说得没错。国君这些年一直忙于政事,后宫空虚,自然也就没有子嗣。”
说到这,魏濯的神情有些悲伤。他继续道:“所以这些年,朝廷中有人就拿此事做文章,逼着国君立储,甚至有些有心怀不轨者,妄想以此串权夺位。其中属安国公野心最大。”
朗月问道:“这位安国公又是什么人?”
魏濯道:“安国公是先国君的弟弟,一直觊觎帝位。”
“就在上月,炎都忽然遭到血乌兽的袭击,而国君又恰恰在此时突染恶疾。安国公派人去请金玉门除妖,并趁此揽了朝廷大权,还向全国各地恢复采赋。”
“安国公这些年暗地里一直和金玉门的人有来往。我怀疑炎都之所以会有血乌兽袭击,定是与他和金玉门有关。”
朗月听到此,心道一个仙门,竟然为了采赋,扰乱一个国家的朝纲,甚至做出祸害苍生之事,不禁叹了口气。
玄幽看了看朗月,又道:“如此看来,今日血乌兽袭击祁泉镇也不简单。你又为何会与金玉门一同赶到?”
魏濯愤愤道:“我常年驻守边境,炎都有难后,我即可带兵赶回炎都,却发现国君病倒,朝廷已被安国公控制。”
“那安国公以妖兽四起为借口,将我调离炎都,命我带兵相助金玉门的人一同除乱。一月以来,昭国除了炎都,祁泉镇之外,还有其他几个都城也都陆续受到血乌兽的攻击。我同金玉门的人一路追击血乌兽,直到祁泉镇。”